《[阴阳师]红叶灯》玉挽卿

2、中卷

　　于大天狗而言，之后的日子一如往常平静，只除了他的好友源博雅时常带了各种样式的美酒前来寻他，一人一妖难得志趣相投，经常结伴出外，在黑夜山一带除些妖魔来维持两界之间的秩序。

　　“我还以为，在你们人类眼中妖怪都是要除去的，还真不曾想到，你会愿意帮助他们。”某天，博雅帮助一只迷路的萤草回到山中时，大天狗感叹说道：“你和那京中其余的皇族武士，非常不同。”

　　“还不就是我不认同他们，他们也不认同我，话不投机，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博雅一身猎装，英姿飒爽，听闻此言，不由得长声笑了开来：“我说天狗，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还走不出我们这所谓的人与妖的区别么？”

　　大天狗一时语塞，沉默地甩出一个羽刃暴风，除掉了一群正要打开阴界裂缝，前往人间搞破坏的妖怪。

　　“我只是，听多了平安京里人们对于妖怪的评价而已，”等到龙卷风平息，飘扬的黑色羽毛纷扬而落，大天狗方才在漫天黑羽之间喃喃说道：“人类惧怕妖怪，只维持着自己所认定的那些可笑的正义理念，将我们妖怪无论好坏，尽数斩杀。我自称正义的使者，与其说是维护这世界的公平，倒不如说，是为了让平安京山里居住的妖怪，得到人类更加公平的待遇罢了。”

　　“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世间会公平如此。”博雅说得肯定，俄而笑开来：“这不，你现在跟我说话，也不会用那个听上去就很疏远的自称了啊，这不就是人与妖和平共处的一个很好的开端么？”

　　大天狗哑然，良久，无奈一叹。

　　从黑夜山归来，一人一妖仍是回到了种满枫树的岚山之中。

　　“我正好带了唐国使者今年送给天皇的赠礼。据说，唐国美酒风味绝佳，与我们先前喝的清酒不同，我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得了这一坛赏赐，”依旧是那株常年不败的枫树之下，博雅拿出一只格外精致些的酒坛：“听说，唐国的酿酒方式和我们平安京完全不同，今天啊，你是有口福了！”

　　说罢，博雅一掌拍开封泥，掏出两只瓷碗来，将其中一只塞入天狗手里：“来吧，朋友，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大天狗盯着手里的碗看了一会儿，见博雅已然将酒满上，不由得唉声一叹，心知自己虽为妖，酒量却不甚好，这偌大海碗，怕是一碗喝下去便要醉了。

　　想是如此想，妖族的自尊却让他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由着博雅将自己的碗也倒满了，毫无形象地往树上一靠。

　　“想想再过一阵就是初夏，伊势的茶园也该产些新茶了，到时候，我一定从天皇那儿讨些赏赐，带着茶来这儿找你，你我围炉烹茶，岂不快意！”

　　大天狗点了点头，未有答话。

　　他从未喝过人类的茶。

　　先前他身为妖物不需进食，便也对口腹之欲不甚追求，不过是每日在这片树林间修炼吹笛，消磨时日罢了，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原处空掷多少年岁。第一次吃喝均是在与博雅相识之后，渐渐的，他竟也觉得偶尔吃喝些东西，吹笛时有人愿倾听的感觉不坏。

　　博雅又饮尽一碗酒，大天狗却着实不想就此醉倒，索性拿出短笛，略微试音后吹出了二人初识之时自己曾吹过的曲子。

　　一曲终了，那聆听的人双眼微眯，似醉非醉。

　　“这曲，让我想到了许多，”大天狗正略有失望，博雅低低的声音便适时传来：“远大的志向，隐藏在清冷之下的骄傲，这支曲，很像你，它有名字吗？”

　　博雅的说法让大天狗心中微动，几许欣慰之意油然而生。

　　为君吹一曲笛，君愿倾耳细听，以心体会曲中真意，或许，便是吹笛者最大的幸运了罢。

　　“现在，还没有，”心中波澜浅浅晕开，大天狗很快敛下面上的动容，低声道：“这支曲，是我自己无事作的，没人愿听，我就不曾给它取名，也没什么必要。”

　　言外之意，便是请这唯一的听众想个名字了。

　　博雅自是明了天狗之意，恰逢暮色四合，周围景物在渐次黑暗的天光之中模糊不可见，唯有那一树红叶四季常开，艳丽如朝霞初举。

　　大天狗沉默片刻，轻声念动咒文，托风儿收集了树下红叶，用法术将之化成灯笼数盏，双手微抬，便将那点亮了的灯笼放飞至半空中，把那棵特别的枫树映得透亮。

　　红叶灯随风轻晃，倒映地面剪影，几许绰约。

　　“这棵树，是红叶的本体，只希望她不要怪罪我，用了她身上的叶子。”大天狗看了那灯笼一会儿，忽然弯唇笑了，笑容隐入树影而愈发迷离。

　　博雅轻晃酒碗的手微微一停。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眼前的妖微笑的模样，褪去了向来的冷漠，又被那红叶灯笼投影的颜色映衬出几许难言的柔和。

　　“这首曲，便叫《红叶灯》罢，”等到天狗的眼神微转，移到自己身上，博雅方才收回怔怔凝视着对方的眼，忽然觉得，自己似是喝多了酒，眼前的景象都似不甚清晰了，“至少，我不在的时候，你的这支曲还有一树红叶为证。”

　　“不错的名字，”大天狗笑容轻敛，恢复了向来清冷的模样：“这就是你们人类贵族所说的风雅么？”

　　“算是罢，”博雅笑道：“若是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他们或许更愿意在你吹奏之后写上几首和歌来赞美这曲调，再互相攀比一番，如此这般，反而失了原本听曲时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