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红叶灯》玉挽卿

1、上卷

　　遇见那只妖怪之前，源博雅并未想过真正成为一名武士。他的姓氏决定了他可以不用做任何事情，就像那些同他一般的贵族公子那样，在朝中任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只需要担心自己衣衫的熏香是否符合平安京的时宜，所用的纸笺是否为姬君们喜爱。亦或是，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宴会之中，隔着帘子猜测那些贵族姬君的模样，与她们和歌相对，混混沌沌，便是一生。

　　但他终究选择拿起了那张弓，为了一个人，或者，他不能称他为人。

　　初见他的那一天正是深秋。

　　平安京郊外的岚山，向来是贵族们赏玩红叶的所在。每逢秋日，天皇总会组织家眷近臣前往山中小住，贵族们效仿唐国规矩，将酒杯放置在那落了红叶的河川之中，说些感叹时光流逝的话语，吟唱几首和歌，好不风雅。

　　这种无聊的活动，源博雅是向来不愿参加的。他从少年时，性子便直率跳脱，他宁愿和兵卫府的武士们一同练习弓术，或是独自隐在红叶林中吹一曲笛，也不想看着那些贵族公子们跟在天皇与大纳言身边附庸风雅饮酒吟诗，低声讨论着今日又向几位姬君递送过和歌。

　　那日，他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众人饮酒作乐的河川之岸，亲手往流水之中放入一只酒杯。

　　酒杯在一川红叶的簇拥之下渐渐飘远，他便亦步亦趋，随着酒杯远去的方向沿着河岸行走，一路上看尽了红枫之神韵。

　　饮宴之所的喧闹渐渐远去，源博雅有些庆幸，自己终于能够听见流水潺潺，听见红叶飘落的声音，听见，那一曲清澈得恍如天籁的笛音。

　　他从未听过如此美丽到令人难忘的曲调，似是为枫叶飘落而哀伤，又似是珍惜这般漫山灿烂如火的景致，轻易便可令人沉迷其间，遗忘今夕何夕。

　　源博雅循着笛声向红枫林中走去，吹笛之人并未掩藏身形，他很快就在一棵枫树下寻到了那一袭白衣，深黑羽翼的青年。

　　那人就这般随意地坐在地上，广袖垂落，羽翼微张，秋风吹过他碎乱的银白短发，露出的面容精致之极，飘落的黑色羽翼与红叶缠绕于一处，正是京中贵公子们努力附庸却永无法望其项背的风华。

　　源博雅站在不远处怔然片刻，方才想起自己是知晓这吹笛人的身份的。

　　他是大天狗，平安京的传说中，有人说他是正义的化身，也有人说，他会趁着夜色偷走孩童并吃掉，对他极为不齿。

　　能吹出这般笛声的妖，又怎会如传说中那般邪恶呢？

　　许是被他走近的脚步惊扰了，大天狗放下手中的笛子，拈住扇柄打量博雅。博雅被那双清冷傲然的眸子一瞥，垂头看看，见自己仍旧穿着饮宴时那身华丽的单衣，手中拿着一柄檀木桧扇，本是无甚失礼之处，却不料对方忽的冷笑起来，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这般服色，与你着实不相称。”

　　博雅一怔，俄而，反应过来他这是遇见了一个比自己说话更直的人，不，妖怪，便也不再装成贵公子的模样，桧扇一丢，学着大天狗的模样席地一坐，朗声笑道：“说得没错，我平日穿的都是武士袍，这种麻烦累赘的衣服可不方便拉动弓弦。倒是你的笛声，真是出色得很啊！”

　　大天狗侧过头，见博雅已然将手中拎着的酒坛摆开，仿佛与他熟识多年般开启封泥，不由得唇角微勾露出一丝笑意，片刻掩去。

　　“你不惧怕吾？”他开口问道，语气中多少带了些迟疑意味。

　　“你又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个妖么。我才不信能够吹出那样清澈的笛声的妖怪，会是平安京里那些无聊的贵族提到就害怕的坏家伙。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源博雅，就认了你这个朋友！”源博雅哈哈一笑，爽朗地向大天狗递去一只酒杯，杯中清酒无色，倒映得青年贵族脸上的笑容犹如秋日阳光般暖热。

　　白衣的妖有片刻迟疑，还是接下了博雅递来的酒杯，比人类略为苍白些的手指轻轻托住青瓷的杯身，落在观者眼中，竟有些奇异的美感。

　　“多年来，吾独居此处，所见之人类多对吾惧怕疏远，你是唯一一个胆敢走近的，”再开口时，大天狗的声音中多出几分怅然：“很久前，曾有一位阴阳师对吾言及，人与妖，终归殊途，切不可轻易互相接近，为何，你不惧？”

　　“你身为排得上名号的大妖，竟然还担心这个？”博雅一听此言，笑了开来：“那些人妖殊途的说法对我来说都是虚的，我喜欢听你吹笛子，想以你为友，这还不够么？”

　　大天狗垂下眼帘，凝视杯中美酒，眸中神色似喜悦，又似怅然。

　　须臾，他仰首饮尽杯中酒，清冽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灼烧似的热烫。他毕竟是第一次饮这人类的酒，并不如博雅般千杯不醉，只一杯，面上便有了些热度。

　　这便是，人类一向喜爱的，酒的味道么？似乎并不向他以前所想的那般令人讨厌。

　　“喝了这杯酒，你我便是至交友人，”恍惚间，博雅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开朗似不含愁绪：“下回再来，我就不会穿这般累赘的衣服了，索性你我都不爱这一套虚礼！”

　　这样的感觉，真是许久都不曾有过了，大天狗在心中默想，或许，这便是唐国人类所说的酒逢知己千杯少罢。

　　不过，那又如何呢？以前的他，也不曾想到有一日自己竟愿意与一个人类相交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