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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戴着镣铐舞蹈》 人活着,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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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打死也想不到自己还会走进郑老巫婆的办公室,上一次还是她潇洒扔下辞职信、号称“我有一个梦想”,现在梦想是一个边儿都没实现,灰溜溜地跑回来还得求人家:“郑老大,相信我,出版这本小说绝对不会亏本的,你知道最近新闻上很火的好未来厂长遇害案吧?这是凶手生前写的唯一一部作品,拿这个做噱头一定会卖爆的!”
实际上郑老巫婆面前的办公桌上就放着一份今天早上新出炉的羊城早报,按照冰心的经验,这肯定是哪个新进报社的倒霉小朋友被老巫婆差使了每天买来送到她桌上的,美其名曰要“研究对手报社的最新动向”。今天的羊城早报封面就是大到夸张的字体:妙龄文艺女青年举起杀人的屠刀,究竟是为何?
冰心看了一眼忍不住撇嘴:这什么低级趣味的标题,这方面还是老巫婆的审美比较符合她的口味,不会单纯为了吸引销量干这种猎奇的事情。
郑老巫婆——羊城青年报,她前司的编辑部老大郑薇,先是顺着冰心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她笑起来眼睛里是没有笑意的,就那张上了年纪变得越来越薄的两片嘴唇掀一掀。鉴于以往见过太多次了,下一秒大概就是“疾风暴雨”降临,密切关注着老上司脸上一举一动的冰心心里就是一抖。然后郑老妖婆朝她抬了抬眼皮:“可以啊。”
“郑老大我保证……”以为肯定会被拒绝的冰心一呆,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确实挺有卖点的。”郑老巫婆看也不看她,低头处理前一天没处理完的工作文件,“不过第一版只能印两千本,如果卖得好再加印。”
冰心乐得就差扑上去了:“都可以都可以,郑老大我爱死你了——”
“你辞职半年就学会了这个?”郑老巫婆的表情永远是冷冰冰的,不过现在她在冰心的眼里再也不是白骨精了,是再世恩人啊,“于嬿嬿说你想重新回报社入职,是这样吗?”
“呃,”说到这个,冰心又下意识在老领导面前正襟危坐了,“郑老大,是这样的,离开青年报这半年,我深刻地感受到没有您的指引和帮助,我在社会上面混得一塌糊涂。特别是尝试了小学老师的工作后,我发现报纸是我们羊城众多家庭了解外界社会的一个重要窗口,而一份好的报纸、有智慧的报纸,对小学生的影响也是巨大,比如我教小学生写作文,就发现作文好的学生很多都经常读报。过去是我对报纸的认知太浅薄了,我只看到了枯燥单调的文字校对工作,没有注意到深层次报纸的社会影响性,再复杂的机器都是用螺丝钉铆起来的。绕了这么一个大圈以后,我最终发现可能还是报社的工作最适合我,我很抱歉当初辞职的时候对您大言不惭……”
郑老巫婆全程在处理工作,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直到她屁股都要坐麻了才合上手里的文件,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框抬起头:“我看你在外面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冰心嘿嘿笑,又听郑老巫婆说:“你还是坐在于嬿嬿旁边,还是干以前的活,能干吗?”
冰心迅速绽放了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比了个敬礼的动作:“Yes,madam!”
郑老巫婆总算破功笑出来:“滚吧你,快点给我干活去。”
“得令!”冰心半只脚刚踏出办公室又被叫回来,被老上司——哦,现在是现任上司了,瞪了一眼:“小说稿子不给我了?”
“哦哦对。”冰心赶紧把兜里揣了一路都快捂热乎了的厚厚一沓稿纸小心翼翼捧出来,郑老巫婆接过来看了眼第一页:“叫《墙》?”
“对,讲的是主角每天晚上八点聆听在墙的另一头的陌生人的故事。”
“哦,那还蛮有意思的。”郑老巫婆低头翻了几页,跟前没了动静,只好又抬起头,“还不干活去!”
“哦哦哦,走了走了。”
年中的报社非常忙碌,自从代班的那位老师休完产假回来、冰心功成身退,在家闲了一个多月,好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工作了,一上来就连着加了好几天班,给她累了个够呛。
今天是她回到报社的第五天,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夏天本来天黑得就晚,冰心看了眼时间深深地觉得自己该休息一下了,起身去泡了杯咖啡,端着咖啡杯站在报社的窗前望着窗外发呆。
身后传来于嬿嬿的呻吟:“几点了啊?”
冰心低头看了眼手表,准确地报时:“20点07分。”
身后响起阵阵惨叫:“啊——这是人干的活吗——!”
“说真的,”不久以后于嬿嬿也加入了端着咖啡在窗口发呆的行列,“你怎么想的,好不容易逃脱了魔爪,居然还想着回来?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
“工作嘛,都一样。”冰心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被苦得脸皮直抽抽。
于嬿嬿转头仔细瞧了她一眼:“升华了啊。”
“哈哈,可能吧。”
快九点的时候报社楼下响起摩托车的声音,同事们顿时开始嘻嘻哈哈地调侃:“哦哟冰心,男朋友又来接你下班啦?”“这么不放心你的啊,你回来五天天天不带落下的。”“郑老大还说咱们冰心出去半年一点长进没有呢,瞎讲,这不就是嘛!我们冰心学会拐男人谈朋友了呀!”
冰心被这帮早就结婚生子的职场白骨精们叫笑得落荒而逃,跑到楼下一步跨上摩托车,用手指狂戳前面人的腰:“快走快走!”
“干嘛?”孔孝贤一点都不急,她头盔还没戴好呢。
这腰太紧实,戳也戳不动,倒把她手指头戳疼了。冰心气得直甩手,向头顶上指:“你自己看呀。”
孔孝贤抬头一看,只见报社大楼三楼亮着灯的窗口隐隐约约看见挨挨挤挤好多个人头挤在窗口,冰心就算没长千里耳都能想象得到窗口后面这帮八婆在嘀嘀咕咕八卦个啥。
孔孝贤老神在在的:“不挺好嘛,怎么,我见不得人啊?”
终于把头盔带好了,“咔哒”一声卡上扣,冰心这回学乖了,不用手指了,拿手掌心在孔孝贤后腰上下了狠劲儿一拍:“给你得瑟的,快开!”
脚踩油门,发动机“嗡——”一声咆哮,摩托车“突突突”地呼啸着开起来。
冰心很喜欢坐孔孝贤的摩托车的感觉,办公室里吹了一天的风扇还是难受,浑身黏黏腻腻的汗水粘在皮肤上,现在摩托车速度起来风一吹,好像什么烦恼都吹走了。
天上没什么云,干干净净的,能看见不少星星,明天是个好天气。摩托车开得太快,道路两边家家户户的灯火视觉上都连在了一起,像一串串挂在建筑物上的灯球。大道上开了会儿孔孝贤抄小路开进乡下,摩托车在田埂上疾驰,两边是一方一方的水稻田,路灯昏暗,蛙声阵阵,蟋蟀声阵阵,此起彼伏,还有萤火虫在飞。
冰心坐在后座上抱着孔孝贤的腰,控制不住手地捏了捏男友结实的腰腹,享受够了谈朋友的快乐才开口:“今天还要上夜班巡逻?”孔孝贤自己也有一辆摩托车,但是今天开的这辆是局里配的,他拿来公车私用了。
“嗯,”风太大,孔孝贤的声音都模糊了,“上面要求加强夜间治安管理,这个月肯定逃不掉了。”
冰心侧过头,把半张脸贴在他暖乎乎的后背上,男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样,身体永远是热烘烘的。她听着耳畔的风声说:“郑老大今天跟我说已经联系好了厂家,等封面设计好就可以开始印了,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在书店里见到秋实的小说出版了。”
“蛮好的。”孔孝贤的笑声顺着胸腔、通过骨头传播到冰心贴在他后背的耳朵里,听起来闷闷的,耳朵还跟着骨头一起震动。冰心觉得很好玩儿,又忘记教训地拿手指头去戳:“再笑一下。”
“干嘛啊?”
“再笑一下嘛!”
“无聊伐你……哈哈,哈哈。”
“……像个傻子在笑。”
“……是你叫我笑的好嘛!”
“哈哈!”
“笑你个头……”
孔孝贤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就继续去巡逻了,冰心自己慢慢悠悠走到单元楼下,在信报箱上找到写着“501”的格子,摸钥匙打开,从银色的不锈钢柜子里掏出老爸每天订的羊城晚报。老爸讲现在刘晨茂升职成了特聘记者,晚报上经常有他写的文章,一定要订报多多支持一下。哼,臭老爸怎么不订他们青年报,就因为她只是校对编辑轮不到写文章?偏心眼嘛这不是。
冰心腹诽着上楼,先是和出来丢垃圾的邻居弟弟刚好撞上,拎着手里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狠狠作弄了一番对方,再开钥匙进门。今天晚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老爸老妈都请假出去旅游了,说要趁年纪还没老到走不动出去多潇洒潇洒,这点冰心是很赞同的,她也想跟着出去潇洒,可惜她再也不是没有工作的大闲人了,要是现在她敢请假郑老巫婆就敢把她骂得晚上做噩梦。可可最近去上幼儿园了,姐姐铁心终于可以放心地重返职场,她是学会计的,最近工作狂属性发作,天天以单位为家,更加不可能来了。
冰心在黑暗里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亮起来。嗯,偶尔孤独的夜晚也是很值得享受的。
今天太晚了没心思做饭,她把冰箱里前一天的剩菜剩饭拿出来微波炉转一转热好,简单吃好晚饭,洗漱完以后习惯性打开窗。她坐在窗台上待了一会儿,感受着初夏温热的风吹拂过脸颊,窗外月朗星稀,夜风轻盈。
冰心跳下窗台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用来记录灵感的那本软抄本。本子已经基本写完了,上面记着一些诸如“我要纵身跳入时代的奔走,我要纵身跳入时代的年轮:痛苦,欢乐,失败,成功,昼夜不停。——歌德《浮士德》”这样的摘抄,或者是“故事是生活的隐喻,我在写故事的时候,通常在写自己”“创作究竟算是乐土还是梦乡?”这种对写作的思考。
其实,最近两个月这本本子上几乎没有什么新增的内容,不说成文的字句,连像以前那样稀碎的灵感都不曾有了。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可能就像河水有涨有退,月亮有圆有缺,灵感的来去也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今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她突然有了些特别的感觉。
冰心打开抽屉拿出了另一本本子,里面只有第一页上写了一个标题和第一段,是她之前辞掉报社工作决心专心写作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拿出笔把原本的标题《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亡》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标题:戴着镣铐舞蹈。原本写好的那一段开头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一句话:“要知道,理想从不沉默,它只会大声呐喊。可凡事都有两面性,它既能是绝境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会成为命运的锁铐。”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继续往下写:人活着,都在戴着镣铐舞蹈。这是1999年的最后一天,尽管是除夕夜,太阳读书小组的成员们阅读热情不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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