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镣铐舞蹈》沈雁

19、第二十四封信 我杀了蒋振

　　真真：

　　见信如晤。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很遗憾，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早知道会发生现在这种事，我一定早点约你见面。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说实在的，虽然我曾经幻想过成为阿比盖尔那样的“英雄”，再英雄地死去，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本来以为我的人生会很平庸地过去，顶多是一些普通人的起起伏伏，再顶多就是作家梦真的实现了，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也会去做一个“英雄”。

　　让我从头说起吧，我猜你已经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这时间我都躲了起来也没敢回家看过，但我猜警方已经找到了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觉得我的事给你带来了麻烦，你一定很震惊，我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还是得找一个人告诉他一切的真相，无名英雄？我好像做不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春华不是在年前终于攒够了一万块钱，好早之前我们俩就约定攒到一万块就离开羊城这个给我们带来不少痛苦回忆的鬼地方，去北京闯荡。本来准备过完年收拾收拾东西，我俩各自辞职，退了房租就去北京的，就在我给你写完上一封信那天，1月26日，我去邮局寄完信回家，春华下班回家告诉我他们蒋厂长听说他要去北京闯荡，很不放心地找他谈话，劝他北京和羊城不一样，什么花钱都厉害，北京的一块香皂都比羊城的精贵，问春华想好了去北京做什么工作吗？

　　那几天我们正在发愁这个，春华受够了工厂枯燥的工作，去了北京肯定不会再进厂，我呢也不想再干现在的工作了，太没尊严，干得身心都不痛快。去了北京做什么，我和春华都还没想好，我们考虑过干春华的老本行，去北京摆摊卖水果，或者开个小吃店什么的。但我们在北京都没有亲朋好友，人生地不熟的，过去肯定要摸不着边苦一阵子的。

　　蒋厂长听春华说了这些苦恼以后，很热情地说自己在北京有认识的生意伙伴，这个我们都相信，因为厂里都知道厂长儿子就在北京做服装生意，生意是这么好做的，没蒋厂长在后面铺路能行？所以厂长说看春华在厂里也干了两年了，一直勤勤恳恳的，大家相逢就是缘，正好他在北京有人脉，可以帮忙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可以介绍给我们俩的。春华当场就答应下来了，千恩万谢的，回来跟我一说，我也觉得太好了，蒋厂长这两年确实对厂里工人不错，虽然年前宣布了部分工人要下岗，但现在行情如此，而且我们年后就要走了，完全不受影响的，蒋厂长为人热情讲义气在羊城也是出了名的。

　　我们两个那天都很高兴，还特地买了两听啤酒庆祝，觉得运气真不错，看来过往我们两个的坏运气终于到头了。可是，老天从来都是厚此薄彼的，它才不会突然把幸运降落下来呢，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茨威格在《断头王后》里那句名言：“她还太过年轻，不会知道生活什么也不会白给。人们从命运得到的一切，冥冥之中都记下了它的价钱。”

　　我和春华，我们真是太过年轻，太过天真，也太过愚蠢了。

　　就在第二天，1月27日，春华很急地打电话到我工作的会所来找我，他从来没打过会所的电话，关姐说有个男的找我，我还想是谁。接起来是春华很急很紧张地跟我商量，说蒋厂长说北京那边的人脉联系到了，说可以介绍春华去国有银行当保安，给我介绍百货商场卖货员的工作，都是以前摸都摸不着的比较正式的工作，我们两个当然欣喜若狂。春华都不用跟我商量当场就答应下来了，蒋厂长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北京的朋友，说了两句面露难色，挂了电话跟春华说，他朋友虽然有路子，但是最近做生意亏了钱手头紧，平常让他帮忙介绍个工作那都是小菜一碟，现在这个当口可能得我们自己出钱，他来通路子，需要的金额，不多不少，九千块整。

　　春华记着给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个事，蒋厂长朋友说这种好工作都是不等人的，这次也是巧了那边正好缺人才有这样的机会，让我们尽快拿定主意，晚了可能工作就没了。我和春华在电话里商量，想来想去觉得值，九千块虽然多，我们一起俩攒了三年，但是为了未来拼一把是值得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再说要是只有我们自己，还找不到这样的人脉这样好工作的路子呢。我和春华在电话里商量好后，怕错过机会，当天午休春华就去银行把九千块现金取出来交给了蒋厂长。

　　现在想想，这件事破绽其实很多，但是我们两个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另外就是潜意识地不愿意相信命运会跟我们开一个这么大的玩笑。从这个角度想，最后我们落到这样的结局，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现金交给蒋厂长的第二天，春华正常去工厂上班，下午临下班前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厂长办公室，听见蒋厂长在跟他儿子打电话：峰峰你放心，生意上周转要的钱爸已经给你凑上了，年后一百多个工人下岗，这样就能省出好几万，等过两个月爸把厂子卖了手头就富了，再熬熬啊峰峰……没事，工厂本来就不太盈利了，早该关了，本来其实还差点，有几个工人知道要下岗了来问我能不能帮忙介绍工作，嘿，这不瞌睡碰上枕头了嘛！……没事，到时候我厂子一关去北京找你，他们来找我就说出了点意外，路子通好了钱花了，工作被路子更硬的抢掉了，这种事也是常有的，爸也不算骗人嘛……昨天还巧，有个工人本来就准备辞职，说要去北京，我说可以帮他找工作，好家伙，他一家伙拿出来了九千块！不得了不得了，咱们厂的工人富得流油呢，难怪老子赚不到钱，给他们工资开太高了全给他们赚去了……

　　春华听完当时是懵的，据他说他是浑身抖着冲进去质问厂长，结果，嗨，说到底还是我们这种底层小老百姓段数太低，见得太少，你猜怎么着？嘿，人家不愧是厂长啊，当面听到都不承认，说自己刚刚根本没讲过这话，你有证据吗？

　　厂长办公室当然没有监控，春华又不可能随身携带录音设备，证据，当然是没有的，你说你耳朵里听到了，证据呢？没有。证人呢？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那还有啥好说的，人家指鹿为马，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你一点办法没有，人家就说我没讲过，你听错了，你能怎么办？

　　那天春华回来，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来我都傻了，真真，你见过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整个人像气球爆炸一样一下没了精神气的样子吗？春华就是那个样子，整个人一下子空掉了。

　　我劝他没关系，钱我们可以再攒，还剩一千呢，又不是全没了，我们可以攒到第一个一万块就能攒到第二个。我劝他钱都是身外之物，为了钱气得伤了身体就不值得了，劝了他一晚上还是不行，道理他都懂，可是他心里过不去。我给他出主意，我们去报警，春华说没用的，以前他见过厂里的工人因为别的事情闹事，警察那边厂长早就通好关系了，一条心的，弄不过的。就像这次厂里这么多工人下岗，闹事的好几个，全都被按下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钻进了死胡同，一晚上没怎么睡着觉，在床上烙烧饼一样翻来覆去。

　　怪我，我本来以为春华一定能过去的，我以为他和我一样，过去经历了这么多贫穷和苦难，再大的困难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我们手里还有钱，我们有家，我们有彼此，不公平的事我们遇见过太多了，没什么过不去的，毕竟他一直是一个多么乐观多么开朗、再大的困难也打不败的一个人。

　　是我错了，我该多关心关心他的，如果我能发现他因为被骗的那九千块钱内心煎熬到要崩溃了，整日整夜都在心里责备、谴责自己不够谨慎，愧疚快要把他淹没了。如果我能发现，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在我们发现被骗钱的第二天，1月29日，春华在上工的时候因为整晚没睡加上内心的煎熬，精神恍惚，右手栽进了机器里，他从此再也没有了右手。

　　收到消息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尽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那种巨大的痛苦好像还是能撕裂我。我的春华，我心爱的男人，爱了我将近四年、天天对我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做梦的男人，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苍白，我从来没见过医院的抢救室，从来不知道各种仪器此起彼伏地“滴滴”是那么的让人焦虑。

　　说实话，那段记忆现在回想其实是空白的，不知道是我不愿意回忆起来那种极致的恐慌和痛苦，大脑自动封存了那些记忆还是我那时候确实真的是大脑空白，总之等我再有印象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但春华右臂的肘关节没能保住，我的春华，他的整条右胳膊只剩下最上面那一截大臂了。

　　我跟你讲过我和春华的初遇吧？维纳斯的断臂那么美，可我现在只觉得悲伤，当我看到春华躺在重症病房、半截断臂上缠满白色绷带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春华变成这个样子，他可是那么开朗，笑容那么明朗，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应该永远快乐，永远在我的视线一角一如既往地关心孩子、关心乞丐、关心水果，永远快乐温柔地面对这个世界。

　　（此处黑色水笔大段涂改，因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只能看清“恨”、“我要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等个别字眼。）

　　现在说出来可能没人会信，我本来真没准备做什么，我只是想去找蒋振东问一问，事情变成这样，他真的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吗？所以我是在等春华醒了以后再去的，我怕春华醒来找不到我会着急，我想，至少要让春华醒来第一感受到的不是断肢的痛苦，而是心爱的女人趴在他身边陪伴他，给他了一个大大的、用力的、温暖的拥抱。

　　说真的，我本来真没准备杀人，我没这么疯狂，我只是被激怒了，又太过悲伤，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杀人的。但是你听听蒋振东那畜生养的说了些什么？

　　他坐在他家那张大得离谱的不知道什么皮做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对着我的眼泪说：“弟妹啊，你也别太难过，华子呢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你别担心，他的手术费治疗费我都全包了！后续工厂补偿呢也会陆续到位，他这辈子不说别的，只要守得住，吃喝是不用愁了。弟妹你要是实在难过，可以按原计划上北京嘛！你应该比我还懂的呀——”

　　蒋振东用那种审视的、令人作呕的眼神把我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会所上班，当时急都急得要死哪有心思换衣服，后面一直在春华旁边陪着，所以我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在会所上班的衣服。

　　“北京寸土寸金的地方，帅气多金的小开有的是，”蒋振东吐着烟圈说，“弟妹啊，听我一句，你还是去北京，我帮你联络一个落脚处，把那九千块还给你……啊，你放心，放宽了心，不要钱，就是我心里不忍心，对弟妹你的照顾，完全出于我个人的。到了北京你这样的很有市场的，到时候你傍一个小开，多好？至于华子，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保证，只要他安安分分的，下半辈子绝对衣食无忧！可以了吧！”

　　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不可以，当然不可以，全全部部都不可以，每一个字都不可以！！

　　蒋振东低头看大哥大上的信息的时候，我从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拿起削水果的刀，对，之前我进门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地招待我，亲自给我削水果……呵，他也就会这些人模狗样的把戏了。

　　我怎么会成功的，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毕竟我们两个的体型差距太大了，本来我只是抱着满腔愤怒激情下手的。这二十一天里我难以控制地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当时的经过，我想他大概就是太看不起我了，也不对，应该说他把我想得太软弱了，他以为我软弱，没有力量？不是的，既然上帝创造了亚当夏娃，创造了男人和女人，那我们就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软弱，没有谁比谁缺少力量，更不要说灵魂上的力量了。

　　具体的过程……我不想再去回忆，也没有兴趣描述，我猜你也不会想了解，不过是一个魔鬼杀掉了另一个魔鬼。

　　我快把蒋振东捅死的时候他边喷血边在喊：“弟妹，弟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多少钱我都给你，十万块够吗？不行五十万！我再给你介绍个有钱少爷怎么样，他最喜欢你这款，你嫁进豪门了什么都有了！”

　　他以为他在喊，其实他在苟延残喘，像我小时候乡下路边见过的瘦得快死掉的野狗，衰弱地呻吟。不过他的话我听到了，也听清了，我对蒋振东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谁都只想要钱吗？对，按照你们的讲法，我就是一个鸡，一个三陪女，鸡不能有爱情吗？你们怎么讲的来着，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谁说婊子就没有真情了？婊子也是人好吗。”

　　我对着蒋振东瞪大的眼睛说：“对，你想得没错，我不是为了讹你钱，甚至不是为了要回那九千块钱，今天哪怕你真心地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或者说你会亲自和春华道歉，事情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从蒋振东家出来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好圆，我路过旁边的人家，听到窗口传来电视剧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是主持人朱军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正在向我们走来，新世纪的第一缕春风，飘散着五千年文明的馨香。”然后是倪萍的声音：“一晃这么多年，春晚陪着大家走过了年年岁岁。只要万家灯火依旧，团圆的期盼，就永远不会改变。”

　　家，曾经我有一个家，后来毫无预兆地破碎了，到现在我都不想看见那个家里曾经有过的任何一个人。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家，它好温暖，可是现在它也破碎了。

　　我的人生彻底失败了，我是说，从我一直追求的理想信念这个角度来说。

　　哪个作家会杀人呢？当然，蒋振东该死，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杀了蒋振东，也就当不成作家了。

　　当然，在我刚杀了蒋振东没几天、并且发现自己没有被警察找到的时候，我其实是有过很多阴暗的念头的，你想象不到那时候我的内心是多么的黑暗肮脏，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魔。我甚至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里写主角是怎么下定决心杀死压迫他的房东太太的：“杀掉一个无用、恶毒的老太婆，用她的钱可以做千百件好事。”“我只不过是杀了一只虱子，索尼娅！一直毫无用处、惹人厌恶、害人的虱子，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坏事……可有的人，成千上万地屠杀别人，反而被尊为英雄。”“拿破仑处在我的处境，他会动手，他根本不会犹豫。我想做拿破仑，所以我才杀了人。”

　　和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在最开始那几天，我当然也为自己找过许许多多类似这样的借口，告诉自己蒋振东就是一只虱子，不值得我为了这种畜生牺牲我自己，我可是勇敢的拿破仑。不过过了几天，等我冷静下来以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想，我还是得遵从我的内心，做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

　　我想过自首的，但是觉得蒋振东他配吗？他的家人配吗？也该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撕心裂肺却没有任何办法的那种痛苦。所以我躲了起来，也许哪一天你下班路上还经过了我呢，不过我可不想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你，因为我好臭好脏的。

　　至于为什么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也很简单，我觉得自己是有罪的，虽然蒋振东罪该万死，但我是有罪的。我选择在蒋振东三七这一天离开这个世界，不把他看作“蒋振东”，而是单纯地看作一个人，我单纯在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哀悼，而赎罪。

　　以前在书店淘书的时候读到《圣经》的教义认为人生来有罪，我以前对这种说法是嗤之以鼻的，现在发现其实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然我怎么会在那一瞬间就忽然化身为一个魔鬼了呢？

　　不过，我没有后悔过，不然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当沉默的羔羊吗？

　　回望我的一生，虽然很短暂，经历了好多磨难，但也算不白来。现在想想，我过去的理想其实非常愚蠢，多不切实际啊，小城出生没有读过大学的人，居然想靠自己勤奋写作成为一名作家，真是白日做梦啊。春华秋实，春天开花秋天当然会结果，可是人做事不是这样的，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有成果的，就连草木也可能哪天突然被风雨摧折、被虫蛀坏呢。其实我自己也是知道的，不然我不会给阿比盖尔安排那样的结局，在触摸到梦想的边界之前被车撞死。

　　啊……我突然想到，阿比盖尔的结局和我现在，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许，我早就预知了我自己的结局呢！

　　好了，我的故事结束了。

　　我现在知道了海子的绝笔诗为什么要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为什么要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因为我们都没有明天了，这是美好的愿景，对假如我还有办法能活下去的美好愿景。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嗯……哈哈，在死之前还是最后掉个书袋吧，也算有始有终。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要学三毛那首《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我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真真，希望你可以长命百岁，希望你活得欣欣向荣，希望你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大的挫折和苦楚，祝你能顺顺利利地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祝你天天开心。

　　秋实
　　2000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