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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理想主义不死(下) ...


  •   冰心和秋实——孙依萍通了三年的信,三年算是漫长的了,够一个狗屁倒灶的小学生长成人模狗样的高中生。现在讲给亲朋好友听,统共三两句话也就讲完了:“我不是有个很聊得来的笔友嘛?警察找我说她和毛巾厂那个杀人案有关系,好像是怀疑她是凶手,把她写给我的信都要走了。现在人好像是找不到了,警察不肯跟我多说,好像跟她谈的那个男友也有关系,具体我就不知道了。”

      讲完她自己都觉得恍惚,仿佛就这样讲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刘晨茂兴奋地一拍掌,两眼发亮:“对上了!我认识的一个刑警透露给我,说案子跟毛巾厂一个受工伤的工人有关系,警方初步认定是这个工人的女友出于报复心理犯案——你这个笔友的对象是不是在毛巾厂上班的?”

      “秋实”还真在信里提过男友的工作,因为很少看到她用词那么极端,冰心到现在还有点印象。大概是这么写的:

      “……春华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在重复一模一样的几个动作!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这不是活生生把人逼疯吗?!春华以前可是一个会吹着气球扮小丑哄孩子的那么温柔、那么灵透的一个人,现在和厂里其他流水线上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了。你知道我的意思,那种总是疲惫的、麻木的,‘工人’的脸。……我劝过他换工作,春华说当工人比卖水果赚得多,他一直记得我想离开这里去北京看看……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像一台机器,一头驴,或者别的什么不会思考的东西。”

      “本来我现在应该正在读她写来的信,”冰心忍不住唏嘘,“她自从知道了我的生日,每年都会写信来祝我生日快乐,而且都是算好了时间生日当天寄到。”

      于嬿嬿抱着可可蹂躏她圆嘟嘟的小肉脸,小朋友怕痒,“咯咯”笑着在于嬿嬿膝盖上跳起“踢踏舞”:“刘大记者,你的情报有问题吧?我二叔就是毛巾厂的,说他们厂长是被砍了好几刀砍死的,而且他们厂长人虽然不高,有个一百五十斤,年纪也不大就五十出头,冰心那个笔友一个多愁善感的文艺女青年,哪来那么大力气砍死一个壮汉?想想就不合理啊。”

      “这你就不懂了。”刘晨茂高深莫测地摇了摇食指,“上学的时候听没听物理老师说过阿基米德的那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用一根小棒撬动整个地球。’”

      “支点,”他厚厚方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像屏息凝视等待吞食田鼠的蛇,“但凡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所有杀人凶手的犯罪一定有一个支点,也就是他们的犯罪动机。而这个支点,正如阿基米德的支点一样,它能撬动起数倍于杀人凶手本身拥有的力量——我始终觉得,这正是刑侦这门学科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之一。”

      冰心听得浑身发毛,汗毛直竖,由衷地感慨:“你妈当初没让你去当警察是对的……”

      “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关小荷说,“就说学生吧,有句话讲小孩子是天使也是恶魔,你不会想得到看起来特别乖、特别听话的孩子可能有一天做出谁都想不到的事情来,我上班也就六年多,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

      这点于嬿嬿也认同:“这倒是,人不可貌相。”

      “好了好了,别讲这些吓人的事情了,”冰心的姐姐铁心突然加入了年轻人们的聊天,“真真,姐姐都忘了问你,前几天你和你那个初中同学相亲得怎么样啊?”

      本该在洗碗的袁家老两口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本该终于不用带孩子、正在房间享受难得的个人时间的铁心会出现在客厅里,显然是被老父母亲委以了不能拒绝的重任。

      冰心听到这话就想跑,被吃了瘪老早就想找机会还手的刘晨茂一把逮住:“我也听袁阿姨讲了,你那个初中同学是警察对吧?工作挺好的,还知根知底,怎么样袁小姐,看上人家了没有?”

      “看上人家了没有?”冰心简直要冷笑了,“人家人民警察为了让我主动放弃,不仅挑了个脏乱差苍蝇馆子相亲,还整整迟到了半个小时!这就算了,连顿饭都不肯跟我吃,说刚和同事聚过餐已经吃饱了。”她转头朝厨房门口听得瞠目结舌的老两口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妈,你以后给我介绍对象能不能稍微打听一下,人家压根儿看不上我,我还得找上门去被打脸,这下好了,脸都给扇肿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还是刘晨茂最先回过神:“那你就这样让他扇了?不能吧……”

      冰心得意地笑:“还是你了解我。”

      趁机想像小时候一样捏一把刘晨茂圆嘟嘟的脸颊,被敏捷地躲过,心里遗憾:邻居弟弟长大了就不好玩儿了。嘴上不停:“他说这顿饭他请,我就把菜单上基本所有菜都点了一遍哈哈哈哈哈!”

      于嬿嬿恍然大悟:“我说那天你怎么突然来我家送了这么多菜,原来是讹来的。”

      老妈也从震愤中醒过神来:“侬伐是讲菜是吃剩下来的嘛?侬个小巨头!人家是不对,个么侬也不好噶过分的呀。”摇摇头一摆手,“这个伐来塞,这个伐来塞,侬等一等哈,真真,老娘肯定会帮侬寻来好的!”说着雄心壮志地一回头进厨房间,推老爸去厨房间继续洗碗去了。

      铁心躲在旁边捂着嘴巴“嗤嗤”笑,被冰心怒而拍了一巴掌:“臭姐姐,哪有你这样的,妹妹受难你在偷笑!再说了,哼哼,都怪你这么早就结婚生子,不然老爸老妈就会催你顾不上管我了,都怪你都怪你——”

      可可听不懂,不过不妨碍小姑娘感受到家里欢乐的气氛,拍着手掌“咯咯”笑着复读:“都怪你都怪你!”

      “哎哟你这臭丫头,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铁心从于嬿嬿腿上一把抄起女儿猛挠胳肢窝,逗得可可“吱哇”乱叫,“不过真真,如果遇到合适的对象你真的可以试试看,男的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跟洪水猛兽似的,你就当作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嘛,你不是从小最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了?”

      “姐,你不懂,”有些话和老爸老妈讲不通,冰心忍不住大吐苦水,“那些男的,实在是俗不可耐:我说男女平等,他们嘻嘻哈哈敷衍蒙混过去;我讲我喜欢写作,他们说你小时候作文肯定写得很好;我讲我为了自由和理想辞职,他们瞪大眼睛满眼写着你疯了吗?哦对还有一个相亲对象,比我大五岁,事业上很成功,我说我正在着笔写人生中的第一本处女作,结果人家说正好我认识出版社的人,我帮你通通关系帮你把书出版……”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庞涨红:“……这简直是在侮辱我!”

      “侮辱你的理想。”刘晨茂补充。心想还好他妈从来不催婚,回去一定要跟妈妈多嘴甜几句。

      “对!”冰心望向铁心,“姐,你说我可能和这样的男人相处下去吗?这就像让一头驴和一只猫在一起一样。当然,他们没有错,我们只是不一样而已,但是不一样的人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可是,”铁心一时好像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说,“可是,你们这样的人,以后年纪大了想法肯定会变的。”

      “是有可能,”冰心点头,“那也有可能一直不变啊。”

      这么说确实也没错,照着这个从小就又倔强又叛逆的妹妹的说法往下想,这次铁心迟疑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们这样的人,最后会怎么样呢?”

      这话说完,仿佛掷地有声一般,所有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关小荷吸了口气:“这可真是个好问题,铁心姐姐,你简直比我还像个老师。”

      “也许冰心那个笔友就是我们的结局呢?”于嬿嬿突兀地开口,她刚刚正在沉思,说完话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就是……嗯,怎么讲呢,我刚才突然理解了刘大记者说的那个‘支点’,我们这样的人的人生,就是靠我们的理想、我们人生的支点活着的,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理想破碎了,大概我们的结局也不会比冰心那个笔友好多少吧?”

      这下包括铁心、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真是……”不知道谁发出了轻而短促的一声。

      好几分钟之后,可能过了有十分钟,才有人开口,这次还是刘晨茂——他似乎天生就担任着类似于“冲锋者”的位置:“就像美国的嬉皮士们,1967年旧金山那场轰轰烈烈的‘爱之夏’吸引了多少倡导爱与和平的年轻人,那首歌,我们都在小学英语课上学过的那首歌:‘如果你要去旧金山的话,请别忘了在头发上插满鲜花,你遇到的人温柔善良,今年夏天将充满爱的阳光。’可是现在,嬉皮士运动已经死了,与它一起死去的还有那些曾经推动它的人。”

      “但至少理想曾经存在过,”冰心说,“它是太美好了不是吗?嗯……对,就像我们太阳读书小组的名字,刘大记者,这还是你取的呢。”

      冰心和刘晨茂对视一眼,这对邻家姐弟异口同声地把艾米丽·狄金森那首著名的诗歌大声朗诵出来: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厨房间传来老妈的大嗓门儿,混合着“稀里哗啦”的洗碗声:“什么太阳荒凉的,都有太阳了荒凉什么?你们这帮小年轻,真不知道一天天在读点什么东西!”

      刘晨茂也大嗓门回过去:“袁阿姨,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啊?搞得好像谁没年轻过一样!”老妈骂骂咧咧地喊,气得羊城话都不讲了,操着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愁来愁去我看都是闲的!你们愁得再多,你看世界会不会因为你们想了什么就改变了啦?一个个搞得好像自己很伟大一样,我看啊你们还是别整天无病呻吟的了,年轻人么就该出门去吃吃喝喝、跑跑跳跳,活动活动,像我这把年纪想跑跳都不行了,不比你们在这里瞎矫情要好?”

      刘晨茂跟喝醉了酒一样面孔涨得通红,蹦起来站在沙发上,把正和妈妈玩拍手游戏的可可吓了一大跳。

      他跳着脚高呼:“不不不袁阿姨,你不懂的,理想主义不死!”

      冰心则在想: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老妈也有当哲学家的潜质,下次读书会的主题一直没定下来,要不就以“理想与现实”为题?虽然有点俗套,不过现在看来依然很有值得深挖讨论的价值。还有今天这场探讨是非常不错的素材,可以酌情修改后放进自己的小说,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把这段剧情设置得不突兀又深刻……

      等她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客厅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关小荷拿着刘晨茂的铁皮口琴吹苏芮的《一样的月光》,刘晨茂用五音不全的公鸭嗓嘶吼:“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跑调严重就算了,那把破嗓子跟烧开的破锅炉似的,铁心绿着脸捂着可可的耳朵躲回房间。关小荷在震耳欲聋的歌声里大声盛情邀请于嬿嬿也加入他们的太阳读书小组,于嬿嬿出于合群的考虑,再加上确实有些好奇,大声同意一定会参加下一次的读书会。

      “真真,生日快乐我的朋友!”刘晨茂一曲歌毕,握着纸卷成“话筒”在冰心耳边手舞足蹈地大喊。

      冰心忍不住笑了:“生日快乐我的理想!”

      刘晨茂本来想去隔壁自己家拿几瓶酒来的,今天晚上实在太适合喝酒了,被袁家老两口死命拦住了——他们可不想伺候一堆醉鬼。不过,就算没有喝酒,年轻人们也个个满脸通红,头脑兴奋,眼睛熠熠生辉。

      他们已经醉倒在自己的理想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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