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第三定律》杨提督

5、爱与熵 如果不相亲

　　端着饮料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她在座位上已经连打了两个哈欠。

　　“很累？没休息好？”他把一杯橙汁推到她面前。

　　她摇摇头，像是能把那一脸憔悴甩掉似的，然后强挤出一个微笑，“还好，对了，你找我……”

　　钟之源想了想，“你每天回家都逆行？”

　　“哦，这个……”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那一小段是人行路，但人不多，也没什么车子。我是图方便，要是在对面调头的话，至少要绕三四百米”。

　　“为什么不开车呢？”这问题下午的时候他就想问。

　　“离单位近，骑车挺方便的”，这话题她显然不想多谈，直入正题，“找我有事吗？”

　　“是”，他挺郑重地点头，“我想确认一件事，等不及明天。所以，冒昧了”。

　　“什么事？”见他如此，她也认真地抬起头，用她采访时那种愿闻其详的职业眼神看着他。

　　“我，下个月要结婚……”他望着她，她微微仰着头，店内温柔的灯光投射在她脸上，瘦削苍白，如覆冰霜。

　　说到“结婚”的时候，他像是被灯光下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庞牢牢地冻住，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我……”

　　“真的吗？恭喜恭喜”，显然她还不知道这个喜讯，忙笑着连声恭喜。

　　她的笑容消解了刚才的冰冻咒，他也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呃……谢谢”。

　　“所以”，他迟迟不说出此刻二人坐在这里的缘由，她只好又主动问：“你刚刚说要确认什么？”

　　“确认……”话到嘴边，他强行变线，“你和秦冉会来参加婚礼吗？”

　　“秦冉应该会去的吧”。

　　“你呢？”

　　“下个月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在出差”，她有点儿勉强地说：“如果在宁市，我尽量去”。

　　见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被动地问道：“婚礼是哪天？”

　　他没有答这个问题，却一直在看她。

　　直到她觉得有点儿不自在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而且突然又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我要为下午的事情跟你道个歉，当时没认出你，还误以为你是去相亲的”。

　　“不用道歉啊”，说到这个乌龙她笑了，“我不是也一样”。

　　“可你当时抢着道歉了，而我还没有”，他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举向她。

　　“好吧”，她也拿起橙汁，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我接受”。

　　他喝了一口咖啡，想尽力理清一下自己想说的话，但却发现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他觉得自己很糟糕，因为她又低头偷偷打了个哈欠。

　　磨叽！怂！靠！他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遍又一遍。算了……他决定放弃来这里的目的。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他只是无法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混乱，想找个人聊聊，而对象他希望是她。

　　“采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对自己非常失望，面对她的时候逻辑全是乱的，从头到尾。索性就豁出去了，“有没有觉得相亲这事很荒谬？”

　　“不会”，她轻描淡写地说：“简单直接，挺好的”。

　　他知道她并没有认真在思考他的问题，“你觉得他们可以通过相亲找到爱情？”

　　她点点头，“他们很有诚意”。

　　“下午看到你的时候我正在想”，他看着她，“如果人类没有发明出婚姻这个混蛋制度，还会有相亲这回事吗？多半不会。如果不相亲、不结婚、不生育，人类会玩完吗？”

　　“所以人类学会了相亲”，她想了想，“用最效的方式达到物种存续的进化目的”。

　　“如果是为了繁衍才需要婚姻”，他叹了口气，“甚至连哺乳动物求偶的本能居然也要靠相亲来实现，你不觉得，对于已经进化到今天的人类来说，这是个反智的现象吗？”

　　“或许是”，她轻轻转着手里的玻璃杯，“但要是从文明的整体迭代上看，可能正好相反。低结婚率、高离婚率、低出生率现在已经是全球范围内的集体窘境，大家越来越不想结婚，更不想繁衍，但哺乳动物的整体寿命并没有明显增长。这个进化陷阱很危险，人类的生存链甚至比原始社会更脆弱。所以……才会有相亲吧？这是一种自我拯救，人类很努力”。

　　“但是，如果连最基本的生物本能都需要拯救的话”，他摇摇头，“人类在降熵。可笑的是，人类每一天都在沾沾自喜，为了我们取得的伟大成就和光荣”。

　　“降熵？你确定？”她饶有兴致地笑了，“宇宙中唯一不可逆转的就是熵，终有一天，所有东西会停下来。日月星辰的能量也终将耗尽。熵不断地增长下去，直到宇宙膨胀到最后的热寂。如果学会了降熵，人类可是功德无量”。

　　“全宇宙都在思考如何降熵……这是哪篇小说？”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我看过的”。

　　“《最后的问题》”。

　　“对！”他兴奋地说，“所以你觉得……”他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头上的方向，“它们，是希望我们升熵还是降熵？”

　　“你还记得它们啊？哈哈”，她开心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有点儿像当初那个发光的女孩了，“它们……应该也在纠结吧！现在除了虹膜识别，整个人体基本都可以被复制了，如果再突破了生命长度的瓶颈，自然的生物繁衍其实也没多大意义了。所以它们既想通过制造相亲这些传统手段，从伦理上向人类施压，延缓技术上的井喷速度，又想干脆让人类放弃既有体系加速无序化，最终达到热寂的结局，game over！”

　　“所以，这要看它们的实验诉求”，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是有点儿像，是很像很像……“以及对我们这一局通关时长的耐心，对吗？如果它们是非生命的高熵体，一旦发现这个世界已经找到了增加有序度的方法，达到自我降熵的……”

　　正说着，姜冬篱的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屏幕上亮起“秦冉”的名字。

　　记忆中，他们之间的谈话总是被秦冉打断。

　　她接起来，简单说了几句，大概是说已经到楼下了，很快回家，不需要他出来接。

　　挂了电话，她又恢复了礼仪性的笑容，整个人似乎又苍白和疲惫起来，光消失了，“我又胡说八道，你别介意。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

　　“好”，他也不再纠缠，起身送她到小区门口。

　　告别前，他提出互相加个微信，她爽快地答应了，又问他秦冉是否知道婚礼的事，是否需要她转达。

　　“不用了，我会亲自邀请他”，他想了想，“如果需要的话”。

　　“好，拜拜”，她转身走进夜色中的城市花园，那是她和他的家。

　　钟之源目送她良久，那背影轻飘飘的，像踩在他心上的回忆里。

　　阳光明媚的五月，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回进车里，他没忍住还是点开了她的微信，本来是想回家后再看的。

　　姜冬篱，除了实名的ID，她的微信几乎没什么个人化的痕迹，几乎就是另一张工作名片，朋友圈也发的很少，他很快就翻完了，几乎就是转发一些《财智周刊》的新闻、活动，甚至还有订阅信息，除了这些没有其他。哦，还是有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条她朋友家的小狗丢了，她贴了小狗的照片帮忙寻狗的。

　　在他的印象中，路晨的朋友圈杂七杂八每天要发很多条，自拍、聚会、旅游、吃东西、化妆品、心灵鸡汤……自拍居多，几乎每次发完自拍隔一会儿就问他好不好看，他偶尔被动地会去看一下。

　　而她的朋友圈连一张自拍照片都没有，包括头像。她的头像是蓝天白云下的一架巨大风车。

　　不过，他目光停留在她的主页签名上：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默不语。

　　在车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钟之源拨通了路晨的电话。

　　“之源，怎么回事？宴会就缺你一个，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也不接”，路晨口气很急躁，显然对今天钟之源的表现相当不满。

　　他也没多解释，“对不起，见面说吧。明天找个时间，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