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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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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的圣诞节总是热闹的,虽然近年来更多人嗤之以鼻,不屑于过这种洋节日,要搞什么传统回归。但到了日子,店家张灯结彩,欢快的圣诞歌一响起,满城的小年轻们还是蜂拥而至,手挽着手,以各种姿势或搂或抱,满大街的狗粮铺天盖地。
陈倦从小区溜达出来,给辛达夷打了第三通电话。
打第一通电话时,辛达夷说他刚上外环,打第二通时辛达夷把车往前蹭了十来米,现在估计还在路上堵着。
大家伙都忙,他们平时约好了地方,到点了,都是各去各的。陈倦这天累,要辛达夷来接他,结果催了两通电话,辛达夷现在直接把他电话挂了。
陈倦都纳了闷了,他被辛达夷放了鸽子,在冷风里晾了一个多小时,完全不明白辛达夷哪敢来的这火气。
事实上,早些时候,温思莞给他发过短信,说可以就近过来接他,被他回绝了。
他们这些好兄弟,私底下各有芥蒂,但放在台面上,温思莞在所有人里演的最真,全方位营造出一种兄友弟恭的氛围。
演的真往往活的最假,年少时还会被言希刻意激怒的人,如今也可以带着假笑和陆流碰杯了。
他对温思莞没什么意见,但从不在非必要的时候会面,糟心。
陈倦心里骂了一声,直接把手机关机。
来往路上的两两成双,形单影只的也在匆忙奔向爱侣的路上。
陈倦多迈了两步,找了根电线杆子靠着。
灯杆上七绕八绕缠着灯带,灯泡发出刺眼的白光,陈倦就立在光圈中,彩色波点在他周围蹦蹦跳跳。
有女孩从男朋友的臂弯里转过脑袋,好奇的望向这个英俊的男人。
这人一倦怠下来,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坑,脖子软塌塌垂下去,没有骨气,没有生气,恨不得把小命早点交代了。
冷风呼啸,陈倦把扣子扣到头,往领口深深呼了口热气。
他刚才掏手机的时候,在大衣口袋摸到根烟。
他不抽烟,那是今天陪客户看婚纱时,新郎官塞给他的,顺着一起划进口袋的还有一张私人名片。
陈倦混迹城中gay吧,不聊骚,不约炮,是实打实凭这张脸在圈里出名的。
他对那男的没印象,但不管是形婚还是真爱,快要结婚了还整这么一出,也真够恶心。
陈倦站不下去了,他找了个垃圾桶把名片扔了,叼着烟,钻进小区门口的保安室。
“晚上好。”保安大哥站起身,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你好。”陈倦回了句,他把雪花抖落在门口,关上门,很快融进暖洋洋的小屋子。
保安大哥窝回门口的小凳子上,聚精会神的看手上小本的故事会,余光里看陈倦向角落那条破沙发走去。
沙发上堆着个均匀起伏的小山包。
木板发出滋啦声响,脚步声猝然停下。
陈倦擦去眼镜上的雾气,死死的盯着沙发上那个男人。
男人裹着羽绒服,正拧着从热水盆里捞出的毛巾,他半弓着腰,被陈倦惊动后抬起头。
这是个狼狈的男人,左边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血迹,耳下到锁骨亦是鲜血淋漓,双臂却是肌肉紧绷,不知道是惊的还是痛的。
那男人像座静止的雕像,扎根在陈倦眼底,下一秒,又猛然拔地而起,扑过来,将陈倦揽入怀里。
男人头发支楞着,头埋进颈窝的一瞬间,像一只刺猬滚动过扎着皮肤,再扎进更深处,紧跟着心口疼了一下。
那一瞬间升腾起来的茫然,让陈倦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为了什么。
等辛达夷是一件熬人的事,陈倦穿校服的时候等着看辛达夷的满腔爱意变成笑话,长大些西装革履,等着看辛达夷在这场兄弟阎墙里落败。
陈倦是朵玫瑰,辛达夷是保护他的玻璃罩子。可惜玫瑰早已心有所属,陈倦爱他温柔的小王子,把最初的娇嗔,谎言,伶牙俐齿都送给了他去而不返的心上人 。
只剩下漫长的岁月,和辛达夷一起品尝。
夏夜鎏金,春水初生。
年岁见长,陆流带着最初的温柔回来了。
陈倦却依然在等待,那份懵懂的欢喜早由无端的爱覆盖,初衷和真情博弈,时常让他痛苦。
墙上的时针蹦到了十二。
灰姑娘褪去了华丽的礼服。
娇嫩的玫瑰凑上前,亲吻了他笨拙的玻璃罩子。
陈倦终于找到爱的源头,凝望着爱的眼睛。
辛达夷是在停车之后,被人迷晕拖走的。
年初的时候,他在他家老爷子眼皮子底下和人做了不少单子,赚了点钱。
仇家有,但都没有家破人亡的程度。而亲爷爷纵然心里有气,也不可能对孙子下这么大死手。
这样想来,陈倦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哪次狠心雇的打手,自己给忘了。
等助理开车把辛达夷接去医院,陈倦终于空出时间给言希打了电话。
接通的时候,不出所料,先涌上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电乐,掺杂着男女的尖叫欢呼,看来夜场还没散。
接着嘈杂声被隔开,陈倦听见电话那端拧动门锁的“咔嚓”一声。
“喂,陈倦。”
声音平稳,压得很低,是陆流。
“言希去卫生间了,我就替他接了。”
“达夷还好么?”
“......”
“想来他今晚是不能来了,你过来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
“大家很久没见了,言希也很想你。”
言希又去厕所吐了一回。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还感觉心肝脾脏肺拧成一团,痛的分不清是哪个部位,或者是全身都在火辣辣的疼,他捂着肚子趴着,陆流替他拧上水龙头,要弯腰把他搀起来,却被人抬手拦了下来。
厕所的灯很亮,衬着陈倦的脸更加苍白,他没有和陆流对视,上前一步把言希揽起来,骂道:“死人,你喝死在这里得了!”
言希听到陈倦的声音,迷糊着四处张望:“大姨妈呢?”
陈倦充耳未闻,冷冷的接着说:“省的哪天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言希被拖着向前走,看陆流转过了身,和他四目相对,接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心上那些脆弱的东西占了很沉的分量,却被这只手轻易拨动,相继坠下,碎裂。
“我知道了。”言希说。
这个店是陆流名下的,这位爷一说要来,经理立即将最大的包间腾了出来,满桌摆上好酒,懂得讲究的,追求奢华的,各投所好。
旁边的包厢里站了一窝的小姐少爷,就怕哪位爷兴致一来,他没及时安排,惹得人家不快,他担当不来。
当然要是哪个被相中带走了,他也无所谓,毕竟都是陆少的人,陆少愿意给出去,轮不到他置喙。
经理想的很开,他是陆氏的人,但一个在红灯区的小店里当头的部下,在本家恐怕连保家护院的狗都比不上,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就是时常来店里玩的陆少。
这个接班人才二十出头,想想都知道是个多么容易被诱骗的年纪,经理最开始只想花言巧语混个好脸,毕竟年轻的掌门人手里不会有多少实权。但真招待了一次,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一个纨绔的二世祖,他能低眉顺眼的伺候着。一个微笑的男孩,明明对谁都是平等的态度,他却能在他冷漠的眼睛里看见脑袋落地的瞬间。
十八罗汉,金刚怒目。
抵不上一个眉目慈悲的的菩萨,惩罚时劈下的御雷才会令天地倾覆。
陆流前两次都是一个人来喝酒,晚上就醉倒在吧台上。
第三次他带了人,一大帮抢着结账,陆流使了个眼色,他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特助就立马上前挡了。
在自己家店里做样子招待的,都是商业客户。捞不到真感情。
时经理很有眼力,临走时附赠了两瓶红酒,算是锦上添花。
陆老爷子这两年身子不大好,何方都活动起来,不少人谄媚献到陆流身上。
陆流长得好,又对身边人温柔体贴。店里的出来卖的少爷们见惯了满肚肥肠的款爷,单看见陆流一笑,全娇媚得像灌足了蜜的蜜蜂,不知东南西北地往陆流怀里凑。
这些少爷,往往是他店里调教好了,再由陆流包装当礼送出去。
这一个个都在陆氏的名下,要说对陆少没点狐媚子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早知道当不上正主,但被陆少相中养一段,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事。
身子骨卑微到了尘土,也要在土里挖出金子来。
结果挨到陆少开眼,派人一接,梦想中的金风玉露一夜风流,就全伺候到了生意伙伴的床上。
再后来,外界都开始传陆少有个宝,疼到骨子里了。
众人嗤之以鼻,再看陆流来,也不端着小心翼翼的神态了,只瞅着着这位爷全身端着的气势,快要飞上天,怕真是瞅不上他们这些红尘里漂浮的浪子,陆流能看上的,不是白月光红玫瑰,怕只能是那仙界的仙女了。
有一天,陆少开了个小的私人包厢,嘱咐了不少,有个在隔壁陪酒的路过偷听了一耳朵,回去一说,明白陆少怕是要带着宝来了。
众人心里别扭着,陆少爷因为这个莫须有的人物连个好脸都没给过他们,其他的公子哥虽然傲,但玩嗨了也是热闹的,只有陆流这么不尽人意。
轻贱的身子骨,总有几分不可轻薄的傲气,觉得陆流看不起他们,嫌他们廉价。
又嘲讽陆流比他们更胜一筹。
陆流站的那么高,神仙一样的人物,要是还有得不到的人,此后千方百计,肝脑涂地怕是也难得善终了。
那天来了场雨,说大不大,但对于想来玩的人也足够扫兴。
店里人不多,摇滚主场回家看孩子去了,吉他手在台上哼民谣,灯光很安静,浑然像个古城里的清吧。
陆流的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拉开副驾车门,一个高挑的身形翩翩然探出来。
仙气飘飘,不知姓甚名谁。
陆流在后面当着贴身护卫,众人不敢细看,只故作随意地瞄了两眼。
结果步子就移不动了,当红的艳星见过不少,女大学生上演制服诱惑,那都是有资本的。可这人一张瓷白的脸上也没贴着金,只干干净净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就抓住了人心的魂儿。
真是勾魂夺舍,众人喟叹。
这时堵在心里的一口气也轻飘飘的散了,反而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那个美貌的言少爷多来了。
这人在这里,就是让他们饱了眼福,谁管他是陆少的伴,还是谁心里辗转反侧的郎。
这世间爱之深浅,大抵如此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