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烟花寒

1、金风玉露

　　有人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么，与那人的相逢，便是胜过了此生所有的风景，只此一眼，别处都落了尘埃。

　　莫玖是东南莫家的小少爷，排行老九，他那出身卑微的娘一心扑在了讨好大当家身上，顾不得他，他亲爹儿子太多，随便就给他排了个名。他虽说不愁吃穿，却也是从小被忽略着长大了。

　　索性他也没养出什么坏脾气，便是觉得没人管也好，常常拿着钱就出了门。下人们都说他是中了话本小说的毒，总想着出去找什么江湖。

　　莫玖其实没那种想法，只是不想待在家里罢了，常常憋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是谁的老爹和千方百计和那些女人争宠的娘，他一个也不惦念。

　　三月的江南带着寒意，细雨穿针绵绵密密打在脸上，莫玖站在桥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

　　就在他思考是往南还是向北的时候，天上投下半片阴影，一顶纸伞在他头上盛开，莫玖惊疑的回头，便看到了那人的脸。

　　那是他珍藏了一生的记忆，再不能忘。
　　话本小说里写的一见钟情，原来是有的。

　　他第二天就换了身粗布衣裳，打听好了那人的身份，自愿投身上府做了小厮。

　　那人名唤季念襄，是江南富商的独子，据说母亲是襄州人，才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

　　话本里温柔的江南，听起来温柔的家族，看起来温柔的人，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呢。

　　现实并不足够温柔，他自己也没想到，不会下人活的他，却在府里干了足足两年。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东南莫家，不过是昨日一梦。

　　这两年并非毫无进步，他年轻俊俏，讨人喜欢，很快混到了少爷的贴身小厮的位置。少爷，就是季念襄了。他对这个位置非常满意，每日仅仅看着那人，便觉得心满意足。

　　而他离开的原因也很简单，季念襄要成亲了。

　　那他就该走了，回到自己的世界，把这两年的经历，回味一生。

　　他没告诉季念襄，只是和管事的提了句，便放他走人了，临走事还多送了他点银两，说是算作他哄得少爷开心的报酬。

　　季念襄对他施与一笑，他便能高兴得几晚难以入眠，他哄他乐是赚了的，怎么好拿什么酬劳呢。

　　莫玖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过多纠缠，道了谢便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古人对于故乡总是有太多令人潸然泪下的传奇与痴绝的佳句。可是这些东西，与踏进莫家的他无关，管家看到他回家楞了一下，很快便冷静的收拾起来。

　　似乎没有人发现，他这一路走了很远。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了季念襄，又如何能对别人看得上眼？此后的人不如他，此后的风景，亦不如他身边。

　　府里人知道他不愿娶妻，也不多逼迫他，养着个什么不是养着呢？

　　于是难得对外界风景无望的他，时隔一年，又重新出发了。收拾了再简单不过的行李，一些银两，三两旧衣，和一把破损的油纸伞，便出发了。

　　这次的目的地，是襄州。

　　季念襄曾对他说起母亲，说起他名字的由来。那是一个狗血到话本小说都不愿写，却让莫玖羡慕得要死的故事。

　　他的母亲是襄州太守的千金，知书达礼，芳名传了百里，多少人踏破了太守府的门槛，都得不到佳人一眼青睐。

　　而这位太守的宝贝千金，却在踏青时偶遇了来襄州做生意的季家主，季家主虽是商人，却谈吐不凡，彬彬有礼，几番交谈下来便上了心。

　　商人这样低贱，怎么配得上官家的千金。于是季念襄的母亲，被迫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家里大怒，发下誓言，不许她再踏进襄州一步。

　　成亲后的日子固然欢喜，季家主庞大的家业，除了她再无二人，甚至舍不得她多生一个孩子。然而她这一生，唯独遗憾着襄州，直到病逝前，也记挂着回家。

　　季念襄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略微暗哑，大概是想起母亲去世前的场景，莫玖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羡慕道“我这一生，还没被谁疼爱过一分，比起来真是嫉妒老夫人。”

　　季念襄闻言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的说了句“母亲有些娘家带来的首饰，曾告诉我，日后有了意中人，定要一起回到襄州，帮她将那些埋葬。”

　　莫玖听着有些难过，再思及自己家里的样子，越发不是滋味起来“我的意中人，绝不会带他回家。”

　　季念襄没有多问，提了壶酒又对饮起来。

　　往日种种，思来似乎近在眼前。如今想起，因他当惯了少爷，与季念襄的相处反而不像主子对下人，他也从未因此责怪过自己，还真是温柔得不行呢。莫玖一边想着往事，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襄州比江南冷上一些，风景也大有不同。

　　沿路颠簸，看着想着，便到了襄州。

　　这里虽不若江南繁华柔软，却也大气鼎盛，山水重叠，与江南烟柳相比别是一番滋味。

　　莫玖饶有兴味的听着小二讲起襄州的古战场，笑着说一定要去一次。

　　小二拿着赏钱笑得更灿烂了，对莫玖说楼上包房里有位客人也想去那呢！听口音似乎也是江南人，客人不妨认识认识，一路去也罢。

　　莫玖点点头，说着会留意。心里却无不惆怅，与故里人没有半分亲切感，反倒是对季念襄的江南乡人，听着有些兴趣。

　　思虑着包房的人也下来了，莫玖抬头，猛一入眼的，便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慌张地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那人，不是季念襄又是谁。

　　莫玖紧张极了，思绪万千暂且压了下来，头低得直接磕上了水杯。暗想着如今自己这套打扮，季念襄定也认不出他来。

　　实际上季念襄确实没认出他来，甚至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过一眼，便走了。

　　莫玖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不料小二忽然喊住了季念襄，冲他说了些什么，手忽得朝他的方向指过来。

　　莫玖一惊，直直得便与那人的目光对上，一时间两人都伫立原地，没有反应。

　　莫玖见他迟迟未动，暗骂自己瞎紧张什么，自己是光明正大完工从府里出来的，又不是逃了，何不大大方方的打声招呼，应付过去，也能讨得两句话。

　　刚打定主意准备起身，却见季念襄脸色一变，看也不看他，大步转身离去，似乎在生什么气一样。

　　莫玖摸摸鼻子，把躁动的心又按了回去，心想大少爷们的心思可真不好懂，不过也罢，一场意外，过了便过了吧。

　　说不定是老天爷给他几秒的惊喜呢！

　　这事又过了几天，莫玖在襄州城内吃喝玩乐够了，方才动身前往古战场，为的就是不碰到季念襄，倒不是不愿意见他，只是看他那天生气的样子，还是躲着好了，免得给他留个坏印象。

　　古战场如今一片荒芜，泥土里还陷着锈迹的兵器，大风卷过，顿生悲凉，让莫玖徒增了些千古兴衰的念头，不由轻叹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将相，成败得失，不过付之草木罢了。”

　　“你看得倒是轻巧。”

　　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莫玖的身影一僵，马上又恢复常态，慢悠悠的转身，对着季念襄一笑“少爷，真巧啊！你也来这里玩么？来了多久了啊，这边怪冷的少爷记得多加些衣服。”

　　季念襄看起来似乎没有上次碰到时那么低沉，只是对他没什么表情“好久不见，你已不是季府的下人，不用叫我少爷。”
　　“再者说，看你的打扮，倒是我要问一句，你是哪家的公子？”

　　莫玖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大大方方笑着“我进府那天就说了，我叫小九，没家没姓。”

　　季念襄闻言捏紧了手里的纸扇，直直的盯着他看，眼里透出不满。

　　莫玖摊摊手“只是在莫家长大罢了。”

　　“东南莫家？”季念襄低头沉吟。

　　莫玖点点头，冲他笑得一脸无辜。

　　季念襄看着他这模样，终是欲言又止，从容地拉过他的手，无视那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自道“跟我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便是季念襄曾经对他说过的，她母亲闺阁旁的庭院。

　　如今都已荒废，只剩下一颗花树，在风中摇摆着，似乎在向遥远的地方诉说哭泣，看着便徒增哀伤。

　　莫玖无心研究这里的模样，惊疑的看着季念襄，任是他跟了季念襄两年，对他喜厌癖好都摸了个透，也想不通他这是要干嘛。

　　就在这时，季念襄开了口“小九，还记得我曾经说的话么？”

　　莫玖猛得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来埋首饰的？那你的夫人在……？”

　　季念襄没想到他会提起“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狠狠扳过他的肩“你都走了，我哪儿还有夫人？”

　　莫玖一愣，似乎预感到什么一样，心脏又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来“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那个女人我从来没想过娶她，下人们见风就是雨乱传罢了。”

　　“那你……”

　　“我如何？我在你走了后发疯的找你，生怕你回到流浪的日子，可是一路问去，没有一家的‘小九’是你。”

　　没给莫玖说话的机会，季念襄把这一年的痛苦尽数发泄出来“我整日整夜的噩梦，有时候梦到你过得不好，心疼得要死，有时候梦到你回家娶了妻，嫉妒得发狂，运气好也能梦到你回来了，可是醒来后，就什么都没有。”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独自替母亲圆了心愿，因为我的意中人走丢了，也许再找不到了。”

　　“看到你的时候我又有多欢喜，以为是上天给我的惊喜，却发现你一身华服气质打扮俱是不俗，我怀疑我的真心，原来全付于一场欺骗。”

　　“不是的！我是……”莫玖听到这里竟是红了眼眶，慌忙着向他解释。

　　岂料季念襄轻吻了他一下，温柔的掩住了他未尽的话“那天分别后，我想了很久，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欺骗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没有你的日子，我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再体验。”
　　“听小二说你会去古战场，我只能去那等你，等你的这些天，我好害怕你不会来了，那我又该去哪儿找你，幸好，你来了。那么我就，绝不会再放手了。”

　　莫玖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狠狠地抱住眼前的人，原来他这一生，还能有这么激烈的情绪，原来他这一生，还能够幸运的被人惦念上。

　　莫玖抬头看着季念襄，声音哽咽“季念襄，我跟你走。”

　　季念襄松了口气，在他额头上又轻烙下一吻“嗯，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