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
-
“天罡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沂非雨斜靠在软塌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暗夜恭敬地垂着头,“回教主,大动作没有,倒是朝廷近来有些动荡。”
身旁的月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胡琴。
暗夜暗暗惊讶,随口问道,“大漠月鹰怎么会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来?”
“月奉命追随圣子。”胡琴的声音忽然铮铮大作。
暗夜不着痕迹地一挥衣袖,顺势卸下了夹在琴声中的狂劲内力。
月鹰赞赏地笑了笑。
沂非雨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微微皱了皱眉,“小心点,铭境楼禁不起你们折腾。”
本来天一的总舵并不是这座弹之即碎吹之即破的铭境楼,只是沂非雨喜欢这楼,一如既往地没有理由,教中众人也不便反对,便齐齐将原设在云舫后院的总舵搬到了这位于洞庭湖中央的木楼上。
如此招摇,难道不怕人入侵?
为何要怕?这里可是势力遍及整个长江以南,包括西域番邦的天一门总舵!真正须怕的,反而是设在天罡地盘上的分舵吧。
小心翼翼,韬光养晦,避之僻之,唯有如此,才能搜集到天罡的动向。
暗夜如履薄冰地上了次北,收获了这个有些没什么用的消息。
挥了挥手,让暗夜退下。身旁依然胡琴铮铮,沂非雨颇有些无奈,“月鹰,你到底要弹到什么时候?本座都听得来背下了……”
“圣子说笑了。月不过是在终人之事而已。”笑得温柔的月鹰终于停指。
“别叫本座‘圣子’。”沂非雨对自己的多重身份早就头痛不已,听到‘圣子’就想起‘圣旨’,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某个永远笑得开心却不知心中在想什么的家伙。
头痛地扶住额头,沂非雨哀声道,“月鹰,日鹰跑到哪里去了?”
“回圣子,日回大漠打点事务去了。他会尽快赶回来的。”月鹰依然是不依不饶。
“别叫‘圣子’。”沂非雨心中快哭了。虽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是淡如水,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清,因为必须把感情埋在心里,因为不想旁人察觉心中的念头,因为…………太多的因为,让世上终是多了一个不会再相信他人的人。
因为相信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称本座‘教座’吧。你不是天一的人,没必要称‘教主’。”沂非雨转过头去,轻轻张口打了个哈欠。揉揉微湿的眼角,心下苦笑,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上一次,是在他怀里吧………………
“……好。”月鹰微一沉吟,不再坚持,“教座,既然您不需要月弹琴,那月先告退了。”
“等等。”沂非雨半撑起身,“你……会弹筝吗?抚一曲流水给本座听吧…………”说罢,躺下闭上了眼不再作声。
月鹰偏偏头,随手取过案上的古筝,素手一展,一曲流水便缓缓飘出。
流水……高山……当年,他也曾抚过吧…………………………
“哥——哥——”红色人影“砰”地从天而落,直通通地摔在沂非雨脸上。
就算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起身,虽然听到了侍女们的尖叫,然后再一次“砰”地一声巨响,沂非雨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哭着心笑着脸从软塌上坐起来。月鹰已不再房中,不知哪里去了。
“你们两个,不在书房念书,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沂非雨淡淡地问。
“哥哥!”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抬起雪白的小脸,睁着雾气缭绕的大眼睛,小嘴一嘟,“哇——哥哥——不要念书——”
沂非雨看着他俩,似笑非笑。
“哥哥,小焰不要念书…………”左首的娃娃拉住沂非雨的左手,用力摇晃,泪水像珠子一般掉落到他身上,“小焰不喜欢念书,小焰要出去玩…………”
“哥哥,小影不要念书…………”右首的娃娃拉住沂非雨的右手,用力摇晃,睁着已经哭红的大眼睛,抽泣着说,“小影不喜欢念书,小影要出去玩…………”
然后两个娃娃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要云哥哥陪我们玩~~~”
沂非雨脸色看着就沉了下去。
侍女们哪敢上前带走两个小祖宗,看到沂非雨的脸色大变,更是吓得跪倒在地,埋着头不敢出声。
沂非雨淡淡道,“云哥哥走了,自己回房玩去。”
影焰不依不饶,“那哥哥呢?哥哥为什么没有和云哥哥一起走?哥哥不是喜欢云哥哥吗?影焰不信!”
“喜欢并不能代表一切。”沂非雨把手抽出来,拍拍两个娃娃的头,“别说了,回房去。”
影焰互相看看,小脸一皱,又仰天哇哇大哭起来。
“离,你来了。”沂非雨忽然说道。
“……”影焰立刻噤声,不敢看门口,齐齐扑上去把脸埋在沂非雨身上,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哥哥,你不要说影焰调皮,影焰很乖,影焰不要陪离东哥哥找草药,影焰一会儿就回去念书…………”
“属下参见教主。”来人走到软塌前,伸手抓起两个娃娃,向沂非雨躬了躬。
离东依旧是那张精致精致再精致的脸,苍白的轮廓和风都像是能吹倒的纤细身段,双眸的颜色竟是一只红得滴血一只黑如苍穹。
果然是妖孽呵……沂非雨的第一个念头,天赋秉异,上代教主夕月亲点的药师…………
不过……
“看来,云破尘还是没有得手。属下的伤药浪费了呢。”一张口就是大实话,当真本座不敢动你了吗?
沂非雨看了看小脸都哭成苦瓜的影焰,叹口气,“离,能不能把影焰放下?”
“教主心疼他俩?”不管说出的话怎么戏谑讽刺嘲笑挖苦,离东的脸上依然像是戴了人皮面具一般没有丝毫表情。
…………“离,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你脸上的面具拿下来?”精致到不行的娃娃,让人不敢触摸,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
“回教主,属下没有戴面具。倒是教主,把感情埋在心里不难受吗?”大实话,大实话!
影焰在下面讨论开来:
“离东哥哥戴了面具么?”“他说没有诶。”“哥哥为什么不把心情表现出来?”“……谁知道。”
大实话继续………………
沂非雨哭笑不得,“影焰,说什么呢?!”
离东手一抖,吓得两个娃娃不敢再说话,埋下头老老实实听候处罚。
“离,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沂非雨岔开话题。
“苗疆的济释,属下正在提炼。”离东忽然用很怪异的眼神看了看沂非雨,“教主,属下不希望您的心死。依属下看来,云公子……”
“离,你先退下吧,此事以后再议。”沂非雨急急打断他的话,挥挥手。
“…………是,属下告退。”离东带着影焰退下,没再多说。
沂非雨看着离东的背影,眼中竟有了化不开的忧郁。
“沂~大~教~主~”你方唱罢我登台,这次进来的居然是司徒壬!
“司徒,你来干什么?别说是我天一的什么东西被你看上了。看上了尽管让离拿给你,不用偷吧?”沂非雨头痛得欲哭无泪。
“哪里哪里,兄弟来是想送礼的。”司徒壬难得的一脸认真。
狐疑地看了半晌,沂非雨才问道,“礼物?最近是什么节日吗?”这家伙,拆台啊?
司徒壬摇摇头,用手指点着下巴,“唔唔”半晌才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道,“啊!想到了!沂你一定喜欢的礼物啦,随老哥去看看。”说罢一把抓住沂非雨手腕。
沂非雨一侧身,淡淡道,“还请司徒兄带路。”又是什么啊,每次司徒送的东西……除了奇形怪状,还能怎么形容呢?
“好吧好吧。”司徒壬从怀中掏了个很小巧的笛子递给沂非雨,殷勤地讨好,“吹吹看。”
虽不是怀疑司徒壬下毒,但生性喜洁的沂非雨只是用指甲轻弹了笛子一下。
什么声音也没有。
正疑惑地看着司徒壬发光的脸,忽然听得窗外传来翅膀扑闪的声音,狂风大作,连铭镜楼也吱嘎吱嘎地摇晃了起来。
足尖一点,沂非雨紧随司徒壬冲出窗外。
好大一只…………红色的鸟。
沂非雨无语地看着身旁笑得快让人掉完一年份鸡皮的司徒壬,和一大群跑到楼顶来看热闹的属下。
“呵呵,呵呵,沂老弟,这就是传说中的朱雀啦~~”怎么笑得沂非雨心里发毛。
司徒想拍拍沂非雨的肩膀,也被他侧身闪过,“这是……上古神兽朱雀?”
“好漂亮的红鸟哦……”焰。
“啊……好大一只鸟哦……”影。
“…………朱雀羽,可用来制凝日散……”离。
“很漂亮啊!”桂。
“分雌雄吗?”祁。
………………………………………………
吱嘎——喀哧——嘭——嘣嗵——轰——轰轰轰轰!!!!
铭镜楼终于光荣成功地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倒落尘埃……………………
众人措手不及,尽皆往下落去。
沂非雨叹口气,闭上眼。空中无法借力,武功再高亦无法凭空跃起,这下,惨不忍睹了…………
身子忽然停住,皱皱眉睁开眼,竟见到了——————云破尘???!!!!
愣了愣,定睛细看,才发现,抱住自己的人,虽和云破尘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份玩世不恭的神情都学了个十成十,但身上衣物,至少背后那对,仿佛应该被称为“翅膀”的闪着红色光芒的东西是云破尘绝对不会有的。
“你好。”‘云破尘’笑了笑,开口道。
“你……好……”沂非雨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朱雀?”
下面接连传来哀嚎。
沂非雨急忙转头向下看去。
依稀只能看见红色青色灰色人影,然后传来着急的喊声,“教主,您没事吧?”
沂非雨看看自己,看看朱雀,看看下面,咳了咳,“无性命之忧。”
然后他看着朱雀,一面在心中默念“不是云破尘不是云破尘”,一面笑道,“能送,呃,在下,下去么?”
“好。”简洁迅速,沂非雨立刻站在了一大堆瓦砾碎片尘埃中。
众人立刻围上来,小小的娃娃被众人挡住,又急又气,还摔痛了屁股,不由得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朱雀么?怎么和云破尘那个混账一模一样?”最不满的是桂。他一面拍着衣袂的尘埃一面嚷嚷道。
“……”离直接甩了一把药粉过去。
“大家住手大家住手!”看到大家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司徒壬急得满头大汗连忙阻止,“这可是神兽,大家别乱来!”
朱雀挥手,一道亮光将除沂非羽外的众人挡在外面。
桂眼珠转转,忽然一弹指,围在铭镜楼废墟周围的教众和侍女们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众人互看了一眼,祁点点头,对沂非雨躬身道,“教主,可否暂且移驾云舫?待铭镜楼修复,再将总舵搬回。”
话音刚落,一侍女站在废墟外轻声道,“教主,各位长老、大人,船只已备好。”
司徒壬还想说什么,被离一针刺昏拖了下去。
沂非雨点点头,转身对朱雀道,“神兽大人,您先请。”
“你就是沂非雨?”朱雀忽然用很感兴趣的声音问道,然后撤去阻隔,拉起沂非雨向前走去。
“在下沂非雨。”想躲开朱雀的手,身子却不听使唤,跌跌撞撞地被他拉着朝船走去。
冥忽然鬼魅般出现在沂非雨身旁。
“启禀教主,属下已查清,此次铭镜楼坍塌只有一名教众轻伤,请教主放心。”然后鬼魅般消失。
“他真的已经变成鬼了吗?”桂追上沂非雨,轻声问道,“他的存在感越来越小,经常也神出鬼没的…………”然后看看朱雀,看到那张和云破尘一模一样的脸,表情忽然扭曲了一下。
他停步转身,阻住众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朗声说道,“属下们先行一步。”
影焰本想追上去,被离东一瞪,也只好乖乖停步。
于是众人皆转头往另一条船快步走去。
沂非雨怎会不知桂他们的心思,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阻止。
他停下脚步,轻轻抽出手,理理衣袖,才恭敬地问道,“请问……”
“你是说他吗?”朱雀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悠悠笑了笑,“神兽,看得透任何人的心思。”
沂非雨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和他分开的呢?”朱雀抬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眸子,“很漂亮的一双眸子……似极了轮转宫里轮回台的那片混沌…………荒芜的纯粹,吸尽一切的黑暗,不知是什么依然义无反顾…………”
“朱雀大人,对不起。”沂非雨的脸色迅速恢复平静,让那抹云淡风清回到声音里。
朱雀弯起嘴角,“不用。是你用笛子召唤我来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奴仆。”他弯下腰吻住沂非雨,“用这个当见面礼吧……”
幻似……和云破尘一模一样的感觉……尘………………
朱雀搂着倒在自己臂弯里的美人,坏笑着,“你在后悔呢。那当初为何要放开呢?是什么让你甘愿忍受相思之苦?”
“……请不要再问了。如果你看得透任何人的心思,何必又逼在下说出来呢?”沂非雨痛苦地闭上眼,任由他抱着上了船。
“你的心……”朱雀看着沂非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奇怪的微笑。
耽误了也不知多久,沂非雨和朱雀悠悠晃晃地走回了云舫赌场。沂非雨叹口气,百般无奈地踏进云舫后院。
其实不是不喜欢这里,只是赌坊为了不让赌客输光后出门看到湖就跳下去,所以没有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对于沂非雨喜静出尘的性子,让他每天呆在这里听属下的报告,实在是很难为他。何况,因为不想浪费自己身上的商人血液中独有的奸诈利用等等“优良传统”,沂家的产业虽然因为一家人出逃解散了一阵,但等他一回来,立刻就将所有的产业收拢聚集在天一门下,除了将以前的一家镖局两家钱庄三家当铺四家赌坊五家妓院六家客栈兼酒店…………扩大之外,还多了个以接暗杀为生意来源——铭镜楼。
朱雀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温柔地搂过他,“怎么了?不喜欢这里么?”说着仰起头,在空气中抽了抽鼻子,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搞的,铜臭味这么重!”
沂非雨连忙说道,“这里是赌坊,当然铜臭味重。铭镜楼的重建应该只花得了一个月左右,忍忍吧。”也不知他这番话是在安慰朱雀还是说服自己。
“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只要你能忍受,我陪你。”朱雀的话让他的心动摇起来,他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朱雀。
朱雀笑起来,“神兽是让主人依靠和相信的存在。请让我化身成你相信的人。”
沂非雨愣了愣,收回散开的心,道声“谢谢”。
于是,总舵再一次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