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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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断的下着。
驿站是人们谈天说地，讨论民生的聚集之处。门口传来拍打衣物和跺脚的声音，机灵的小二便主动将门帘掀开，外头的风雪倒灌进来，掀起一股新鲜的寒意。
绑着麻布条的手扶着帘子，戴着斗笠的人对店小二说了句道谢，跟着店员走到一处角落。
“请问要点什么？”这边小二手中的热茶已经推到他的面前，一般人进来就会捧起杯子暖手，来者却未如此，肩膀的雪花仿佛没有沾染到人间的热气，晶莹的停留在外衣上。
他点了几个小菜，小二便应声下去了，毕竟近年来生面孔已不多见，人们的视线这才从他身上移回，压低的声音还在继续。
“最近程家里不是又出了事？”
“只要别跑到我们这儿来就好了。”跟着的声音说道，“连年出这样的事，说明天下的王也不是现在那位……”
其中一人接道，“那边的土匪不是四处买人去挖矿？怕是遭了妖魔的报应。”
“妖魔哪能识人好坏，若真有犬郎真君……”
风穿过外头的竹篱笆发出呜呜的响声，人们把这称作虎落笛。像是被这样的声音吓住，一时之间驿站内安静下来。
直到炭火的陷落引回神思，像重新体会到人间的暖意，交谈声再度响起，而角落的那个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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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着。
野兽逃到了这里，倒在雪地中总算暂离了人间的一切。
在这样终末的结尾，或许是期望想起美好的事，她回想起了母亲试穿婚纱的笑脸，生病时拂过额头的手，雨夜中打湿的金发——这些回忆恍如隔世，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总算感觉到一丝温暖，像被包裹在棉花似的云层里，她蜷起身体，感觉身体慢慢往下沉去。
“你就是那只吃人的野兽？”这个声音急遽闯入，将她从人类诞生初的遥远之处拉了回来。空白的画面中，那个人影站在它的面前，它瑟缩着，像一只早早被抛弃的幼犬。
“原来是还不会变形啊。”那声音无惊无惧，仿佛度过了千百年的岁月。
一只手向它伸来。
“饿了吧。”
落在它鼻尖的是两个不大的枣子。
“你只能吃这个，如果今后再吃人我就得杀掉你了。”回答他的是野兽张开的嘴，囫囵的把枣吞下了。
“好孩子。”
——很久很久以后，当人们提起犬郎真君，都不忘那段《割肉喂虎》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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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水声，眼前是蓝得苍白的天空，她用力翻了个身，努力抓住雪和泥，向不远处雪水化作的溪流爬去。
清澈的水波拍打着边缘的冰霜，从远处蜿蜒而来，冰冷的水烫过嘴唇，口中的干涩总算得到缓解，这时有人声响起，“姑娘？”一个扁扁的声音传来，“别害怕。”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听懂了这声音在说什么。
一张皱巴巴的脸从她的视线中出现，那老者裹着麻布似的斗篷，手里还挎着一个篮子。
“你受伤了吗？”
她不敢回答，生怕开口就暴露了自己异乡人的身份，但她许久未听过这温和的语气，被这样关心的一问，只觉得万般委屈从心底里翻了出来，眼前不禁糊上一层湿润的雾气。
老者脸上浮现出些犹豫，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道，“你如果没处去，就先去我那儿喝点热汤吧。”她伸手把她从雪地里扶起，南波低头瞥见她的篮子，那里头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粒果实。
她跟在老妇的身后，绕过这座砂石构成的矮山，走了好远似的，才见到一座破败的房子立在荒山之间，那屋顶已坍塌了一角，那大门也不知何处而去，看起来像早已废弃的小庙。
老妇迈过门槛，“圆圆。”随着她的呼唤，半截的神像背后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见到老者背后的陌生人，还是瑟缩了一下。
“奶奶，她是谁？”
尽管她被叫做圆圆，却看上去面黄肌瘦，身上紧紧裹着不合身的麻布，脸上有着淡淡的紫痕，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冻出来。
“刚刚从水边发现的，只有她一个人。”她们似乎对这样的形容心照不宣，老妇对门槛外的她说，“进来吧。”
她小心迈进门槛，老妇人和那个小女孩开始忙活起来。断裂的神像前有一个铜锅和石头搭成的小灶，那锅子看上去十分斑驳，有些洗不干净的陈垢，老妇从各处杂物堆的下面翻找着什么，另一边小女孩熟门熟路地跑到外头的东墙前，从既定的地方取下干净的雪块丢进铜锅。
丢进土灶的东西看上去像一种石头，却似乎作为重要的生火材料，老妇从破败的木材底下找出了些许干巴巴的菜叶，还有几个零星沾着泥的根茎类的东西，它们一个个整齐地被码放在杂物之上。
接着拿出一把没有刀把的小刀片，将根茎的外皮削去，然后切成几乎无法满足口腹的大小。
等待雪融化的时间里，那个被称作圆圆的小女孩一直好奇地盯着南波身上的血迹，忍不住问道，“你是土匪吗？”南波摇了摇头，她又问，“你是从那边的山上逃出来的吗？”南波点了点头。
“奶奶，她是哑巴吗？”
“别再问了，圆圆。”老妇只是把东西都放进锅里，“再去取一些鸿慈过来。”
“哦。”小女孩起身从角落里又取了那些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要晒新的果实了。”她嘀咕似的提醒道。
火缓慢地燃烧着，或许是许久没见过新人，也或许是南波的缄默反而给人安全感，“你会写字吗？”见南波摇头，圆圆即刻从身后抽出一根木炭条来，“我学了几个新字，我教你。”
黑色的痕迹在地上划出弧线，“天圆地方，这个字就是圆，我的名字。”看上去像是某种汉字，字形更加圆润一点。
“这个是戴。”她又写了一个字，但歪歪扭扭的，看上去不太熟练。“这个字比较复杂。”
她在这个字的外面又画了一个三角形似的形状，“这是我们的国家。”她接着连续画了几个形状，看上去像某种对称的图案。
“奶奶，你上次说，戴国的西边是什么来着？”
“是柳。”
“柳……”她一边重复一边试图写着那个字，“其他的我还没学会，还是让我奶奶教你吧。”南波捡起木条，在地上模仿她写的天圆地方。
圆圆端起了老师的架势，指了指她的笔画收尾，“这个方字要转过来连在这里。”
铜锅里的水开了，老者唤她们前来，三人齐聚在锅前，用破了口子的瓷碗盛着乳白色的汤，南波的那个碗里有很多土豆似的颗粒，这样便是她们的招待了。
圆圆喝完了手里的那碗后便停下了手，只问南波要不要喝，南波不喝她也没有再动——直到夜幕降临重新热起的锅子，才说明这是她们一天的口粮。
晚饭过后老妇又烧了一锅水，用一块粗糙的麻布沾湿递给她，“稍微擦擦你身上的伤口吧。”在褪去了那身囚服之后，身体上的疤痕才暴露出来。
一旁的圆圆吓得躲了起来，过了好半天才重新冒出头。“父亲和母亲也是被那些人带走的……”她嗫嚅着收了声。
老妇擦完了她背后的血迹，给她披上了一身陈旧的麻衣，“明日你往西走，马州边境还有些通往雁国的船，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离开这里。”
“你们不走吗？”她忍不住问出了声。
老妇愣了一下，接着答道，“我们两个妇孺没有走出雪原的力气，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可以去找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南波的眼里闪了闪，没有再说了。
圆圆趁此问道，“原来你会说话啊，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南波看着圆圆那张并不圆润的脸上天真却又关切的眼神，却无法再说什么。
“不要担心，大家都说犬狼真君会帮助迷路的人。”
“你一定会找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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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里的火没有灭，带着一些余温让她们能够度过寒冷的夜晚。
在这只有风声的夜晚，南波尽量缩在灶火的另一侧，紧紧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希望它不要发出声响。
眼前似乎还留有雪原上的影子，那个人忽然出现，在她清醒过来时就已消失，她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也不愿承认自己受到神的眷顾，这些意外让她不安，她不敢盲目乐观地相信前方的未来。
当天光熹微照亮这一方庙宇的井口，关于犬狼真君的猜想也随之淡去，南波意识到自己应当离开了。
她站在断裂的石像面前终究没有跪也没有拜，最后她看了一眼那老少依偎的模样，孑然走入渺无人烟的雪原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