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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等泰麒决意与李斋重返戴国,六太才感觉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虽然已经尽力缩小蚀的影响,但在另一侧的蓬莱蚀却离岸边很近,同为胎果的泰麒好像对蓬莱已无留恋,但六太却反而在意起来。

      告别阳子后他没有直接回雁国,而是跨越虚海回到了新市镇。

      这时海边正有人员整理,在这样大风的天气,又有新的尸体从海底卷上沙滩,岸边延绵数十里的地区像被水冲垮的纸箱一样,曾经在夜晚闪闪动人的房子,如今在这片狼藉之下一时找不到它的位置。

      金色的头发逐渐变黑,使令从他的影子中隐去,他静静站在废墟之间,低头看着脚下散落的门牌写着南波的字样,土壤里有股死水潭腐烂的气味,街上到处放置的鲜花像泥潭上开出的花朵一般。

      “你是……”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六太想起自己是胎果的状态,转头看去。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束雏菊看着他。

      六太没见过他,只是大喇喇的问,“你是来这里悼念的吗?”

      “啊,”年轻人低头举了举手里的花,“……是的。”他俯身将花放在那个名牌旁边,双手合十后往眼前的废墟中走去。

      “你要做什么?”

      已往前走两步的年轻人转头看了六太一眼,“我要在东西都整理掉之前找点东西。”六太哑然的看着他走进废墟,随后真当拿出了自带的园艺工具开始翻动起来——如果是为了财物来拾荒,不用特意买了束花才是。

      那个人用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对他道,“我是CIA的特工,现在是为了调查神秘事件来日本出差的。”“CIA?”六太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这和你正在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比如奇怪的小孩子诱拐事件,实际上这些孩子都被带到异世界去了……之类的,”他将翻倒的木板掀开,底下露出散落的浸泡泥水的书籍,“有了有了。”

      浸泡了水的照片有部分已开始模糊,从出生时的啼哭到能够走路,孩子的脸一天天变化着,最终定格在2004年的这个春天。

      检查一遍后他便将它放到一边翻起了别的本子,感觉旁边的小鬼蹲下身翻起了相册,他便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小鬼,你相信神隐吗?”

      “神隐?”

      “只要人曾经存在就一定会有痕迹。”他看着手中的本子有些苦笑似的,“最初我只是想要证明那个世界的存在,可就算它真的存在我也依旧无处可去……到现在还在持续寻找着曾经的幻象,这大概会是我一生的执着吧。”

      背后传来猛然起身的动静,“理想的世界哪里都不存在,至少替逝去的人好好活着吧。”

      他总算察觉到一丝古怪,看向身后已空无一人。

      .

      眼前的云海不断翻涌,月亮挂在天际线上,透过宝石色的海面向下望便是熟悉的雁国领土,此时下界的天空已是一片黄昏。

      人间的树木已经落叶,稻田换作金色——这是安稳生活的颜色。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胶纸,这在蓬莱被称作照片的东西能够清晰映照现实的图像,但已不是什么能拿来炫耀的新鲜玩意儿。

      “替逝去的人活着……”

      他一时冲动说了这句话,可人是否真的该背负着别人的余生而活,拥有短暂生命的人究竟想要什么,即使再长的时间去想,拥有漫长岁月的他终究无法完全理解。

      时间在人世实在太快,感觉才眨了一下眼睛就能看过十年篇章,翻一个身,世间便已截然不同。脆弱的关系在时间中极不可看,恒久的关系终抵不过友人成故人,所以云海之上的人无处可去,唯有永恒的孤独。

      一张照片能够保存多久?

      此刻的悲悯百年之后也会淡去,至少在百年到来以前,他会一直保留着。

      .

      灰色的黑暗裹挟着她,沉在这滚滚长河中,似乎被携着迅速地与母亲的脐带拉远了。风筝的线,船舶的锚——来不及睁眼还是闭眼,像是醒着,又像是彻底睡去,等回过神便看到眼前这一片银灰,漆黑浓稠的夜色从排列的柱子直到紧紧附着她的影子。

      什么时候被关在这里,怎样到了这种地方,她全然没有记忆。

      她感觉不到皮肤与砂石的摩挲,只听到簌簌的响声,手腕铁似的沉——她尽量往银灰的那面更加靠近,直到铁链再度扯住了她,她在黑暗的边缘慢慢躺了下来。

      银白色的月亮残缺地挂在空中,没有一丝云彩的天幕下,她的眼里盛了两个月亮。

      “妈妈!妈妈!”她一路冲回了家,她拉开门踉跄地脱了鞋——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还会脱鞋呢,踏着湿漉漉的袜子留下一串打滑的脚印,她推开母亲房间的门,迎面一阵风几乎要将她推出房间,她扑向了床——是空的。

      她不由得大声呼喊起来,连灯都忘了打开,从二楼找到了一楼,一切空荡荡得就像从来没人在家一样,她忽然从心底浮现出一丝轻快:妈妈今天加班还没回来啊。

      这时外头又劈下一道雷,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从梦中清醒似的,狼狈的跑出家门,这才见,除了眼前的房子,四周都陷入了一片乌青色的废墟,只有她的家像崭新的模型一样,突兀的立在淤泥之上。

      又是一道雷,她还躺在这里。

      眼前的月亮已经不见了。

      远方的天空晨光熹微,从飞过的奇异大鸟到广袤的山脉,无一不在昭示与故乡的遥远。

      .

      矿场是这座荒山之村唯一的经济命脉,这里的泉眼并不纯粹,玉石生出融合着石块,需要将石头凿开,因此留下了大量废石——在这里鞭打寒冷饥饿死亡时时都在发生,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每天都有新的人被运进。

      一开始她只被允许搬运石块,作为这里最底层的奴隶,语言不通的她需要忍受更多的暴力,因为监工认为她不可交流,只有鞭打才能驱使她不会懒惰。

      被荒漠包围的矿脉一直未曾下雨,矿场总是需要派人去海边取水来灌溉,因为气候恶劣,随着天气逐渐变冷,矿场也越来越难以为继。

      运送水源的路上有个坟场,开凿后废弃的深坑就是随意丢弃的乱葬岗,她时常需要冒着被妖魔袭击的危险,和其他奴隶一同去将尸体掩埋。

      那些苍白的面孔和渐渐陷入泥土的四肢成了她午夜的梦魇,到后来天气越来越冷,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心也随着寒冷的风逐渐凝固,直到某一天她梦见她掩埋了自己,便不再梦见了。

      天气的恶劣并不会让劳作停下,纷纷扬扬的大雪不断落进这万骨之窟,落在她的身上,一旁的两个奴隶突然挣脱了监工手里的绳子往大雪中逃去,身边的妖魔随即窜出,大雪中窸窣的锁链夹杂着仓皇的喘息,不久传来一声惨叫。

      本以为是妖魔嘴馋对奴隶下口,却听到另一个妖魔的声音——她在此瞬间抽过他腰间的刀,他反应迅猛地踢向了她的手背,刀抛掷虚空,她被一拳揍倒在雪地里,血腥味在口中漫开。

      那个人的惨叫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他朝妖魔发出了一声指令,它便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跃上妖魔的背,见远处的妖魔再度靠近。

      大雪封山,没有食物的妖魔盯上了人类。

      他看向她的眼神如视蔽履,脚一抬骑着妖魔消失在原地,她向后爬了两步抓住被打落的刀,转身妖魔已经向她扑来。

      刀鞘还来不及抽开,她堪堪抵住了它大张的兽嘴,它虎视眈眈的朝她发出怪异的叫声,兽嘴里的人血与涎液顺着刀流到了手上。

      粘腻的手逐渐支撑不住,她收起右手的瞬间袭向它的眼睛,它吃痛的仰起头,一掌将她打开。胸口抓出了三道血痕,她顺势滚了一圈,抽刀砍向它的脸,它的鼻梁划开喷出了血液,温热的沾在她的脸上。

      抬手抽刀,胸口的伤崩裂濡湿了身前的衣襟,在第二刀刺入侧颈后,妖魔躲开了刀刃,转身逃入了大雪。

      “呵……”

      她总算喘了口气,抱着刀跌坐在地上。热气从口中氤氲,滴落的鲜血与雪泥混乱掺杂,犹如腐烂的肉块。

      四周忽然好安静。

      她望着苍白的天空一如褪色的白发,雪温柔的落在她的脸上,胸口不断流出滚烫的血液。

      妈妈……

      对不起,妈妈。

      自然之力是如此无可奈何,没有人可以反抗,仿佛不需要任何人负责……呼啸的风,黑色的雨,星星转瞬即逝,那盏灯再也不会亮起,她再也无法流泪。

      .

      远处黑色的发顶攒动,人影佝偻着腰,围绕大雪的平原无处可藏,那双眼睛同样发现了她。

      背对着矿场的方向,那个同样落单的奴隶丝毫没有共难之情加快步伐跑了起来,像某种生存竞赛,落在后面的人就会游戏结束,背后延长的脚印,朵朵血花像锁链一样延伸至她的脚底,直到身后传来了踏雪的声音。

      她跌倒后被人抓住,此时前面那个人已跑出很远。

      天上忽然飘过一道黑影,盘旋了一圈,慢慢朝下俯冲,她才意识到在矿场空中盘旋的鸟影比她想象中更加巨大。

      它飞快的靠近了那个人,那名不知名的男子被它伸出的脚爪抓住,一下子被带上了天空。

      旁边的人对着鸟喊着什么,这妖魔会听从命令将出逃的人抓住,只是还未教导成熟,抓住猎物喜欢带上天空再抛掷在地,往往人在第一下就死了,只是不加阻止它便会玩到厌烦为止。

      她闭上眼不再细看。

      耳边的尖叫萦绕心头,像那只鸟一样盘旋不去。

      .

      雪还在下。

      她被一路拖回了矿场,就这样像条垂死的狗一样锁在大门的廊柱上。她感觉自己的眼皮无力的耷拉着,像是冻僵似的无法合起,体温渐渐抽离,或许她会和那个梦境一样埋于雪中死去。

      人在等待死亡前会想什么?

      她起先会回忆自己的过去,直到那些或好或坏的回忆逐渐被腹部的饥饿蚕食,朦朦胧胧间看到一张稚嫩的脸立于她面前——或许是看到她从外面被拖进来,一时好奇便从村子里出来了,这般恐怖的境地却见他习惯了似的。

      他扫开她脸上的雪,小心的从怀里取出个木筒,拔开木塞将瓶口对着她嘴边,水竟然还有些温热。

      她只剩张开嘴的力气,浑浑噩噩不知该作何感想,一片模糊的白色中,她似乎梦见了那场灾难,又似乎只是想起它——耳边混杂着人的叫喊,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嘶吼声,逢魔时刻天空晕着像血一样的红,下的雪也如血雨一般,与人间炼狱一同陷入无限的妖异。

      那个孩子呢……

      她想坐起身,可手臂丝毫不听她的命令,大雪夹杂着风势滚滚倾斜,地面像地震一样颤动着,随之响起的是一阵夹杂着骨头的咀嚼声,空气中是燃烧的烟和血的气味。

      火光拉长了影子,光与暗的交界,妖魔从黑暗中渐渐靠近了,那双幽深的兽眼映着火光,隐匿在夜色中涌动的杀气直击而来——

      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隙,从漆黑的天幕中落下一眼神的垂眸。

      那孩子的尸体赫然躺在眼前,腹部像被野兽撕咬般破开了一个大洞。伴随着滴落的红色粘腻,齿间残存的血腥、喉咙与饱腹感,她再也无法忍受的呕吐起来。

      火把像星河一般汇聚,眼前的一切都融化了,只有一双双恐惧,愤怒,憎恨的眼睛,她越过那些人的脸,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辨认他们的表情。

      火焰朝她来了。

      快跑吧孩子。

      快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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