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chapter 18 初试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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Ксюша面对她职场生涯最棘手的状况——客户私人订制的小礼服出现严重的损坏。这当头一棒对于她这样入职一年多的小菜鸟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甚至在看到“满目疮痍”的礼服时，混血的姑娘两眼一发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姑娘面如土色地跪在地板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角滴落至下颚，她的耳畔清晰地传来阵阵的驼铃声，如同沙漠中旅人走逃脱不出风暴的牢笼一般。
距离交货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重新剪裁赶制出新的礼服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余下不到七十二个小时中，裁缝铺上下所有人都“爱莫能助”，漂亮的小姐姐们眼里噙着泪和倒霉的姑娘告别。而在她们手挽着手一同离开店铺的刹那，厚重的红木门门后传来一连串银铃的笑声。
是幸灾乐祸？还是目的达成？此时的Ксюша早已没有分辨的能力，她如一锅浆糊的大脑只是机械地重播着，小礼服的主人下单时叮嘱的场景：
“我要穿着这条裙子成为白昼之后。”圣彼得堡寡头的女儿娜塔莎将细细的下巴抬得老高，趾高气昂的神情让人一眼就能瞧出她是在模仿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气场，只是稍微拙劣了点。“所以，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意义上的失误，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莫斯科的白昼可以达到二十几个小时，凡是双头鹰俯视的地域皆为烈日当头，极昼像是为了呼应俄罗斯长达半年的寒冬，没有那个莫斯科人是不热爱纵情狂欢的炎炎夏季。为了庆祝稍瞬即逝的伊万诺夫日，每一位富家小姐太太都要花费一整个冬天来不停修改定制节日穿的礼服，她们对待俄罗斯最翘首以盼茶话会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即将加冕的沙皇对于皇冠的挑剔。
“你就不能替那可怜的姑娘想想办法！”
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裁缝铺大厅相对比的是安娜猴急猴急地求援的电话声。天性善良却不善表达的老员工在姑娘最危急的时候，没有选择放任不管而是积极为其想尽办法，怎奈天不遂人愿，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伊万熟悉的调侃：
“我没义务去帮她收拾烂摊子。”也许是在马迭尔自酿红酒的作用下，为人师表的毒舌说话更加直接，完全没有去想对方的感受。“如果她连这么点小事都无法处理明白，那就这不用在这一行待下去浪费时间。”
老员工们的谈话还在继续，Ксюша一边劝自己不要对任何人存有幻想，一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她不时的抬头，又一次次把头低了回去。直到几分钟后安娜沮丧地从大厅返回姑娘的工作室，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干瘪的双唇微微张开，可随后又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安娜对蹲在地上的姑娘慢慢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无计可施。
看见老员工肃穆的神情，俯身在地的倒霉蛋却松了一口气，她的嘴角不自然的翘起，眼圈泛红却不断将泪水往回收。安娜见此叹了一口气。望着背锅侠欲言又止，只能用干巴巴的手捂住嘴，说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来。
“提前祝您伊万诺夫日快乐，安娜。” Ксюша努力了几次，终于挤出一个特别难看的微笑，可视觉的效果和哭脸差不多。
“我……在小厨房的冰箱里给你留了一些吃的，饿了的时候记得吃……”老员工吞吞吐吐说道，安娜其实并不会如何去安慰一个倒霉的姑娘，她现在面对棘手的事故也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菜鸟小姐留下足够多的食物，起码不会让她饿着。
目送着安娜离去的身影，在一连串门铃声后，整间铺子又恢复到原有的沉寂。Ксюша依旧保持者抱膝蹲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看着千疮百孔的白色礼服，陷入沉思。
选在店长和师父都不在国内的时间段里，出现这种重大的事故绝对不是偶然，这种精心挑选的时间点本身就是具有极强的针对性。礼服的保管者虽然是Ксюша本人没有错，但是试衣间的钥匙其他制作者都有备用，那么在谁也都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责任，又必须要给客户一个交代时，店里的老人们就只能采用“舍卒保车”的做法，也就是中国国内经常用于推介官方责任的“临时工背锅”。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们呢？”傻妞学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怀里，喃喃自语道。
人们讨厌一个人，不仅仅只是觉得对方不顺眼，更多的时候讨厌、厌恶只是单纯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因为和自己不同，或许是因为纯粹的妒忌，没人能有确切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然而日光仿佛被定格了一样，黑夜和白昼无法进行交替，炎炎烈日取代了漫长的昏暗，莫斯科人们挤到大街小巷，都在热烈庆祝着这个伟大的节日。不知过了多久，Ксюша的胃开始出现痉挛般的抽搐，疼的她额角微微冒汗。她缓缓地抬起头望了一眼挂钟，算一算自己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米水未尽，腹部传来一连串的咕噜声，催促着她作出反应。
迫于身体的不适，背锅侠摇摇晃晃地扶着工作台站起身，为原地保持身体平衡站了几分钟，才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步履蹒跚地向着小厨房迈进。在冰箱里她找到安娜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余粮：一大锅罗素汤、十份三明治、五袋熏肉肠、二十罐装的黑咖啡、三斤葡萄等等……整整堆满了一个冰箱的食物足够她吃上三天。
“谢谢你……安娜。”Ксюш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当姑娘吃力地将汤锅放在炉子上加热，听着汤汁加热沸腾的声响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中。
“祈求别人的帮助这本身就是愚蠢又软弱的想法，”祖母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倔强的老妇人在丈夫出殡的第二天，有生以来第一次下厨房给孙女和自己动手做饭时的场景，突然和姑娘所处的空间所交错。
“你要时刻记住，”祖母动作优雅地吸了一口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继续道“上帝只救自救之人！”
“能走的时候千万不要选择让人背着走，否者当他把你放下的时候，你可能连爬都不会了。”妇人虽已年迈但目光一如往昔般尖锐，“还记得我给你讲过有关‘金边凤尾裙’的故事吗？”
“对呀！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事情给忘了呢？”周围的幻影逐渐散去，Ксюша霍然从祖母的提示中清醒过来。
那是在老艺人中口口相传的故事，曾经有一位裁缝在吸烟时不小心将一条高档裙子烧了一个窟窿，这致使其成了废品。这位裁缝为了挽回损失，凭借其高超的技艺，在裙子四周剪了许多窟窿，并精心饰以金边，然后，将其取名为“金边凤尾裙”。不但卖了好价钱，还一传十，十传百，使不少女士上门求购，生意十分红火。
所谓灵光乍现就是有一位善良的仙女，趁姑娘不在时把她需要的主意放到了头脑上，因为这主意悄悄地、自然而然地闪入她的脑际。
原本无计可施的姑娘草草关上炉火，用她能迈出最大的脚子，一路小跑着赶回工作室里。她猛地向挂着破碎严重的礼服衣架退后几步，细细查看破洞百出的纹路是否有迹可循。感谢上帝，眼前的困局居然真让她找出起死回生的方法。
Ксюша用颤抖的手勾勒出礼服受损的部位草图，然后聚精会神地将所有的破洞用铅笔联系在一起，在模拟图出现的一刹那，姑娘激动地热泪盈眶。
万幸礼服在遭人破坏的部分都是裙子的外围，中间核心部分没有任何的损伤。姑娘一边按捺心中的狂喜，一边快速在草稿纸上绘画出一条条流畅的线条。
这个办法一定能行！她一遍遍对自己暗示道。半个多小时后，修改图清晰地映入在她褐色的眸子里。混血的姑娘深深吐出一口气，一切的重负早已烟消云散。随之而来是一种许久未见的轻松感。
稍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Ксюша从自己的储物间休息室床底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虽然尘封已久匣子上积了单单一层浮灰，但姑娘看着它的神情依旧如许多年前一般虔诚。她将木匣轻轻抵在额前，祈祷道：“请保佑我渡过这次难关吧，奶奶！”
在接下来的休息日里，窗外早已不分昼夜，工作室内的姑娘也是昼夜不停息地缝制修改，科比曾经自诩自己的成功是得益于知道洛杉矶凌晨四点钟的样子，而玛格丽特裁缝铺里的菜鸟小工却知道昼夜颠倒的莫斯科是何种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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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结束了短暂的哈尔滨之旅返回裁缝铺里，他本打算利用自己和寡头女儿私交化解傻徒弟的危机。可没想到，他推开大门却看见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礼服的主人娜塔莎正和Ксюша亲亲热热地拥抱在一起，年轻的富家小姐嘴里满是赞满之词。
就在伊万错愕不已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的学生恰巧瞥到老师，邀功似的冲他眨了眨眼睛，身后外人看不见的尾巴翘的老高。
“瞧啊，”她的眼睛好像在说，“我没有你照样可以化险为夷。”
而最让伊万在意的是客人身上穿的修复之后焕然一新的礼服。白色百褶蓬裙 ①是玛格丽特夫人亲自设计的作品，裁缝店每年只有一个特别名额赠与最尊贵的客人，凡是受邀的名媛们都以穿着玛格丽特夫人设计礼服为傲，更是各大茶话会上的重点谈资。
伊万从安娜打来的电话得知，礼服是由外部边缘处向内侧破损的，这显而易见是制作小组的女孩们故意作弄自己的傻学生而为之，这不过借客人的手除掉那孩子，是不是太高看她了。但在见到起死回生的礼服过后，伊万终于明白了老员工们（除了安娜）为什么会急于将她扫地出门。
因为，他被眼前精益的刺绣图纹震惊，如同晴天霹雳，蓝宝石色的瞳孔剧烈地抖动着，甚至有一瞬间四肢竟然不停自己的使唤。他该怎样形容那出神入化的技法呢？这件礼服破损的部分全部用刺绣重新修复的同时，竟然还能做到不露一丝一毫的痕迹，就好像它们原本就是设计的一部分似的。
浑然天成的也不仅仅构图本身，更多的是色彩的搭配。白色是服装的基本底色，但如果颜色运用的过于丰富，整体就会出现喧宾夺主的效果。Ксюша却选用自己说不出名字的颜色，是介于淡紫色和戴安娜粉色之间的配色，典雅中透出高贵，简直可以用艺术品来称赞它。
而最妙当属刺绣的图案，层层递减的丝线勾勒一团团不知是茶花还是蔷薇的花朵，在光影的映衬下，使整件礼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它使礼服的主人骄傲又放肆地绽放着身为女性的美。
伊万木讷讷地望着不断接受众人祝贺的Ксюша，他第一次发现徒弟深不可测的能力，已经不能用震惊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境。俄罗斯服装设计的翘楚曾经听过一则有关职场深藏不露的故事，大抵讲的是一位博士应聘进外企公司，首先隐瞒自己的博士身份，用一件件漂亮的工作成果，依次证明自己小学、初中、高中、本科等学位，当公司CEO最后提拔他成为总经理时，博士才拿出自己的最高学位证书。
当时，伊万听过之后只是哈哈一笑，没想到心灵鸡汤似的寓言故事，自己有一天会遇到。一直自诩看人独到的设计师，却在自家门口看走了眼，说不丢人那是骗人的。为人师表的毒舌君双手握紧又松，其中的苦涩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于是，带着满肚子的困惑与不解，伊万敲响了店长玛格丽特的办公室大门，开门见山地问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店长对于伊万的问题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少时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伊万，并示意他打开看一看。
包裹里是一本32K大小的布艺书 ② ，整本书只有8页，但里面绣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片，花、鸟、鱼、虫不同种类的生物刺绣地栩栩如生。用色之大胆，技艺之高超，令他叹为观止。
“这是她……做得？”伊万的嘴不由得哆嗦起来。
“这是那孩子应聘时交给我的作品，很吃惊吧？”玛格丽特一面说着，一面优哉游哉点起一支细细的烟卷。“她用的是中国古老的刺绣技法——渤海靺鞨绣 ③ ，距今已有1300年历史的绣法。曾经一度作为满清皇帝御用贡品所使用，原本以为是失传的技艺，没想到会被一个毛孩子带到莫斯科来。”玛格丽特轻轻吐出一个个漂亮烟圈，静静的看着它们渐渐消散。
“那您是怎么知道这门古老的手艺？”伊万接着问。
老妇人笑了笑，她心知肚明眼前的人没有那么好糊弄，于是只好如实相告。
“我的一个老朋友早年移居到中国的哈尔滨，从她的养母手里继承了即将失传的渤海靺鞨绣，现在有传给了她的孙女。”初次与傻姑娘会面时，玛格丽特夫人一眼就认出和老朋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孩，继承了老友的名字和技法的孩子误打误撞进了自己的店铺，这只能感慨缘分这种玄妙的东西啊。“虽说那孩子的绣法不错，但是裁剪的功底还是差点。”
“所以您就点名让我来教她，”伊万得知自己被利用，有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但面对玛格丽特夫人慈爱的目光，他又不得软绵绵地把火气压压下来。
“我相信您能把她教的很好，而且世事正如我所料想的一样。您真的是一位好老师，祝贺您培养出一位出色的助手！”
伊万面对店长的由衷夸奖，实在心生愧疚。他打一开始就抱着戏弄姑娘的心，百般为难那个傻妞，没曾想却正中店长的下怀，他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论手腕，自己还差玛格丽特夫人老大一截。话虽如此，但堵上身为设计师的尊严，绝对要嘴硬到底。
“我觉得通过这次的历练，那孩子绝对有能力成为您的助手，不是吗？”夫人将烟卷熄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笑着问。
伊万的表情霍然变得严肃万分，他嘴上纵然有千百个不愿意，但心里却早已认可了徒弟的实力。特别现在急需人手的情况下，Ксюша是店中的不二人选。
只能妥协了，伊万自我嘲讽似的笑了笑。于是第二天，玛格丽特店的功臣不出意外地收到了一份邀请，制作考斯滕的邀请。
在进入裁缝铺第四百三十天后，Ксюш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偿所愿，正式开始学习心心念念的考斯滕。阴霾了一年多的乌云逐渐散去，傻姑娘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崭新未来！
——TBC——
注解：
①渤海靺鞨绣 ：
靺鞨绣的刺绣技法起源于唐朝时期的渤海国(公元698-926年)。渤海国以粟末靺鞨族为主体，史称"海东盛国"，传承的丝绸文化为满族祖先带来一种叫做东海丝绸的工艺，使得这里的人开始养蚕制丝。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在长白山山脉都有养蚕基地，那里的老百姓从收蚕、养蚕到刺绣，都有一系列独有的工艺。靺鞨绣作为渤海国"国宝"，除与内陆的官私贸易外，与日本等邻国同样有贸易往来。而满族起源于靺鞨，渤海靺鞨绣也被称为满族古刺绣法，流传至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 18 初试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