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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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世传，威严的阎王有一面镜子，就卧在那森冷的大殿之上。那镜子，照着人间的人情故事，能窥见此时正经历的善恶因果，也能回望上一世或是某一世，某人的爱恨过往。
实则，那大殿上确实有这面镜子，但阎王每一日被正事琐事牵住，没空去管人间的闲事。他判某人的功过，光凭生死簿上的寥寥数字，因此阎王的冷面无私里，有很多是武断。
然而官吏们不敢妄议阎王的是非，只是在无事时，他们会围聚在镜子前面，看一看人生种种，慰藉一下无趣鬼生。
“原来孟婆你哭倒长城时是那般气派，还真是看不出来。”那三四个小鬼，是新来不久的杂役，正逢第一次休假，就叽叽喳喳在镜子前看几位大人的前世。
鬼差也有假日，每次月圆的后一日，阎王便让那天要轮回的鬼等一等，给劳碌多日的鬼差放假。
“咦？孟婆和黑白使都有前世，怎么偏偏你没有。鬼客，你前世是什么样的？”小鬼们指着青年，几张鬼脸上全是期待的神色。
“这是轮回镜。阎王说我是孤魂野鬼，入不得轮回的。所以，我哪儿来的前世？”鬼客看了他们一眼，一句话将他们的期望打碎，只见那几张鬼脸更透出一股颓败的死气。
鬼客其实连孤魂野鬼也不算，当日，他在阎王给他的鬼契上盖上一个血淋淋的掌印，从此他只是暂住冥府的一抹幽魂，等那人过完七世，他就该灰飞烟灭了。
灰飞烟灭——
青年流出一个不甚在意的微笑，旁边仍在关注他的小鬼们却被惊破了鬼胆，也顾不上看故事了，就这样一哄而散。
青年忍俊不禁，站到原先小鬼们站的地方，开始查看自己关心的故事。
这已是那人在人间过的第七世了。前六世，他分别做过名道士、贵王侯，做过富甲一方商贾，诗名在外的士子......无一不是好命，除了第一世出过了一些纰漏，这七世真称得上圆满。
这阎王真是言而有信，待他们不薄。
鬼客痴迷地盯着镜中的景象。那人看起来一脸憔悴，满鬓华发，已近暮年。第七世，他是一个小国的君主，祖父开创基业，父亲堪能守成，到他这儿，有临国崛起的外患，还有不甘为臣的外戚，国家前路已是穷途。
眼下，他又新丧发妻。整军待发最后一战，不成功便是兵临城下，国要亡矣。
隔着轮回镜，青年端详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万千忧思，莫大于国之忧也。七情里，这个忧字他也终于尝尽。
“别看了，再过几日，他便要被万箭穿心而死。阎王交代了，要我们俩亲自去勾他的魂。”这声音是黑鬼使，他身后站着白鬼使。青年回身看他们一眼，突然无限唏嘘。
“世事无常，人生百态，就算他这样的身份，也要都试过一遍。而我——“
他好似嘀咕了一句什么，但即使黑白无常侧耳去听，也没听清。
“我听说，这一次他来地府，便是阎王也要去迎他。还好他几度轮回，把先前的事都忘光了，否则要是他想起前面路过这里，还跪过您二位，还真是……”
鬼客笑得促狭，直教那白无常摇头：“真是怔着了。”
扭头再看一眼镜子，面上已是波澜不惊。青年心中暗道，这一日总算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那个人命格太硬，煞气让阴阳两间常往返的鬼使都要退避，总之，等到冥府上下见到这位贵客，早已经过了黑无常口中的几日。
这段时间里，鬼的生意照做，望乡台的两边，白色雾气日夜相对，鬼客看着自己的客人们，吃完一碗能让下辈子不糊涂的馄饨，就走去喝下一碗孟婆汤，然后，再奋不顾身地坠落轮回。
“往后，来这里的鬼再也不会觉得，这里和传言里不同了。”闲暇时，青年望着不远处的孟婆，笑着打趣。
“从容赴死的我见得多了，你这样的，我这么多年也没机会见第二个。”孟婆头也不抬，盯着永远翻腾热气的汤锅。浑不见底的汤水也映不出她眼里的惋惜。
“多好！独角戏唱了这么多年，终于收场了，您不恭喜我么？”鬼客听着忘川上撑船的女吏唱着的小调，问得心不在焉。哀怨的风掠过他完好枯瘦的右手，然后吹起他空空的裤脚。
月晦之时，是每月人间鬼气最弱的一天。月虚阴亏，百鬼不出。
阴司在这日全员而动，待两位无常将那位大人迎来之后，以冥王为首，大小官差排列两行，跪拜行礼。
鬼客瞥见那位浮光的深色靴面，暗叹一句，天帝最小的弟弟，果然好大的气派。
只听阎王说：“您历劫七世，还需在地府洗尽凡间的浊气，再回天界受封。李棠——是您的故人，不是我冥府制下的鬼差，也素无什么正事，这几日，就陪您叙旧吧。”
鬼客感到那位的目光巡视过来，露出苦笑，低头称是。
“你是我的故人。”
鬼客从没涉足过这座偏殿。它就在阎罗正殿旁，常年紧闭。原来，这其中是一片幻境，将渗风的殿门掩好，浑然就是一个春光和暖的人间小院。
“还记得您喜欢明前的竹叶青，阎王真是有心啊。”青年揭开茶罐，端详一眼，便捡起两根指给他看。
“你叫李棠？”那人却不顺着话头，非要固执地确认。鬼客和他四目相对，最终屈服在一片澄澈的眼波之中。
“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我在忘川旁有一个小摊，卖馄饨，叫鬼客，是我现在的称呼。”青年垂下眼帘，逃避他追问的目光。
李棠，倒过来就是棠梨，棠梨花又叫鬼客，曾经他乱编鬼怪传说，就用这个名字写成书换钱。这个人曾经打趣他鬼里鬼气——想不到啊。
“叫这个名字，你是想叫谁想起你？”
“没有的事，我反而希望他想不起我才好。”
几个来回，室内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两个僵持的寻常人。不是一个天界殿下，一个孤魂野鬼。
“从前的事，您不记得了。我并非您的什么故人，相反我害了您，现在在这里，是为了赎罪。”青年叹口气，抬起头时，灰色的瞳仁没有聚在一处，茫然地说出这段话，却隐隐有些畅快。
“所以，你不想我想起你？”良久，那人猜出了答案，没有丝毫愠努，却半信半疑。
鬼客不知想了什么，只听他长吸一口气，朝那人合手一拜，打开殿门，向着地府的阴风里，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