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客》清谈以饱

1、第 1 章 奈何桥前面

　　第一章
　　天边的云，被短促的风吹过一阵，仿佛要坠落下来，但阴间虽然潮湿，却不常下雨。
　　“我上次见您，大概是五十多年前了。那时，您一身破布，脚下连一双鞋都没有。看您现在——光是冠上的那颗宝石都价值万金吧……”
　　正如阳间传说里讲得，忘川上的确有一座奈何桥，过了奈何桥正有一个土台叫望乡。然而，望乡台旁却不只有一个卖孟婆汤的老妇，有一个衣着齐整、白发白衫的青年人，摆一个小摊、架一口大锅，在孟婆前面，和过路的鬼做生意。
　　那青年，有一双隽秀的眉目，宽大的白袍下却没有腿。此时，大约不是死人的时辰，因此几张桌子前只有一位客人。这青年就这样飘在桌子前面，双手虚扶这桌沿，恐怕突然飞起来，吓着鬼。
　　“所以，上一回您果然没白吃我的馄饨，这一辈子过得没那么糊涂吧。”青年低笑一声，转身又回到那口锅前，一手执着大勺在锅里翻滚。顿时，锅口泛起一阵带着腥气的白烟。也真不知，那样单薄的鬼身，怎么搅得动那锅东西呢？
　　“你叫什么，或许往后我路过这里，还能和你叙叙旧。”
　　“您上回也这么说。”，青年抬起头，盯着那个客人，突然叹了口气，“可是饮完孟婆汤，您哪里还记得呢？”。但他还是指了指摊前挂着的白布。
　　“喏，鬼客。那就是我的名字。我是鬼的过客，你们也是我的客人。”
　　青年露齿一笑，露出一点森森的鬼气。风先缓缓吹过一大片黑云，又急要将它吹散开，不多时，竟然下起一阵骤雨。
　　“好雨属阴，您真是贵客。您接下来一路，必然顺利。在下就祝您，下一辈子，永远不犯糊涂。”
　　青年朝客人一拱手，竟是要把人往外轰。好在那客人也不纠结，起身前把一碗汤都饮尽，也朝他告别。
　　“我听过的故事里，阴差虽不要轮回，却大多有放不下的事才常驻于此，所以不是什么好差事。就祝您早日了却心事，下一次，希望碰不到您了。“
　　那鬼起身就走，径朝孟婆处走去，饮下一碗孟婆汤，投胎去了。
　　剩下青年守着摊子，陷入长久未有的迷茫。起初，孟婆是要寻夫才驻扎阴间，如今已是阴司的散官，那我呢？
　　“啊——承您吉言。”

　　说是骤雨，随着风逝渐小，很快停了。可那一锅，因风雨的缘故，不再翻起腾腾的烟雾，若有若无的腥味，也像被大雨冲淡了。
　　“啧……”青年伸出那只总藏在袖子里的手，要直接放入锅中搅动，可手上竟然没有五指，是模糊的一团血肉。他咬牙轻“嘶”一声，待鲜血化入其中，那锅里复又滚起白雾和腥气来。
　　在阴界哪有什么不腌臜？若不腌臜致极，如何叫人痛下决心洗刷上一辈子，去过下一世？孟婆汤里，是有孟婆的淌下的眼泪和呕出的胆汁，故能叫人忘记痛苦。那些鬼，非要糊里糊涂吃下这些血肉，才好不混沌地清醒一世吧。
　　青年似笑不笑地望向远处正要度过忘川的鬼影，舔一舔手上的汤。滋味合适，可以好好招待他的鬼客们。

　　冥界的天空，一直都弥漫着昏黄而暗淡的光，只有当往来无鬼时，常居阴司的鬼差们才明白，这大概是人间的白天。
　　“他是个很好的人吧？”两百年多年来，鬼客总以此句开场，好在地府无聊，孟婆也并不觉得相似的对白有多无趣。
　　“他呀，就是太老实本分了些，说得不好听就是木木讷讷的——就是对我很好，嗨，要不然，就算他长得俊美，我在乡里的美貌也是有名的，怎么死心塌地想和他过呢。”孟婆支着头，抿唇一笑，竟露出一点少女的娇憨。平日里，她总是一副森严的神态，仿佛真是传说里的老妇。
　　青年凝视她姣好的面容，哪怕真已经看够了，还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那他真是有福气。”。
　　她将长城哭倒的时候，本就正处韶华，她又生得艳丽，这才有始皇帝都不惜要纳她的传言。其实，那时她奔走他乡，得知丈夫因偷跑被埋城墙，已经因为滔天的悲愤惊动神灵了，否则，一个凡人，哪能有神力哭倒长城，又在之后成为守望这望乡台的散官？
　　“那您后悔么？若是双双堕入轮回，或许几十年后还能相见。那时，您一时义气，叫他魂飞魄散……”青年蓦地一顿，“您说他会不会怨恨？”
　　“后悔？那时我满心愤恨，只希望那个狗皇帝付出代价，至于轮回，自我到这以来，见得情人爱侣还少么，重活一辈子，再深的爱恨也要两清——再续前缘？你还信这个么？”孟婆凄然一笑，方才的多少柔情、多少含羞全都不见了，“倒是你，后悔么？他倒是没有灰飞烟灭，却次次见你，次次认不出。你断了双腿、斩去五指，还要日夜在这里做苦力——换那些值不值？”。
　　青年低垂双目，张口，吐不出声音。

　　这阴曹地府里的大小官吏，哪怕是和他最熟悉的孟氏女，都以为，他断的两条腿，也是为了交换。
　　其实，说是交换也不假。那一天，也是冥界少有的雨天，他跪在阎王座前请求偿那个人的罪孽。
　　“汝要赎他这世的罪，就要拿东西来换。双目乃神之所系，腿脚通往轮回，汝选吧？“
　　“他私改我命格，要我多活几岁，才酿成灾祸，所以这人间的福寿不是好东西——大人，小人愿意截了腿脚，不得超生，但求留在地府，每一世，送他去往新生。“
　　“笑话！若吾这官吏都这般好当，那阴间一遭如何骇人？不入轮回，汝就是一只孤魂野鬼，想要留在阴司——“
　　阎王突然面带怜悯，挥手打翻了案台上的竹桶，等里面的竹签一支支滚下，落在阴冷冷的殿上，发出一阵恶意的“吧嗒”声。
　　“那便，先把这第七层的刀山，爬一爬吧。”阎王叫小鬼随意捡起一支，丢在青年尚未失去的膝下。

　　“一报还一报，我自己选的，怎么会不值呢？”鬼客一撑桌角，就飘了起来。
　　刚来的时候，他先是爬过刀山、再进入蒸笼，随后被投往冰山之上，被十来个小鬼抬起来，险些 就扔进油锅烹炸——可他始终没有后悔，直叫那铁石心肠的阎王对他刮目相看，让他丢了五指，留在这冥间犒劳来往的鬼魂。
　　他看了一眼孟婆，又拿出那只糊为一团的手，似不经意地说：“他记不得，不就是我求的么？记住过往又有什么好的，您看我，为了记住那一世，留着这里，受了这么多苦。“
　　说完，他就飘回自己的那口大锅旁，不管身后的女人是什么神情。

作者有话说

　　每周至少四更，每章篇幅两千到三千字。
初次尝试这个题材，请多多提供建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