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续》慕柳七

7、番外：忌日与往事

　　闻钧语今日脱下华美的衣裳，换上素雅的儒衫。提着竹篮，慢悠悠向后山走去。后山环境优美，四面翠竹环绕。绿意深处有一方小墓，是一座衣冠冢。桃木雕刻的碑，只有五个字。闻钧钰之墓。没有立碑人，更没有墓志铭。
　　闻钧语从篮子里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拿出，一一摆在碑前，随后从别处搬来一块石块在碑前坐下。自斟一杯薄酒，举着酒杯对木碑道：“表弟，表哥又来看你了。”饮尽一杯，又倒一杯才接着用怀念的语气说：“今年是第二年了。从你离开村庄，我们已经十二年未见。可能是越来越老的缘故，让我不断回忆起以往与你相处的日子。”
　　闻钧语哀叹一声，嘲笑自己真的老了。不然怎么又想起那天的事情。
　　一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
　　那天本来就是阴天，天黑的也比平常早上一些。
　　闻钧语刚用过晚餐，在书房里读着不远千里送来的书信。
　　信里依旧还是那几样，边疆风景俊美，将士勇猛威武，生活美好温馨，身体有些微恙。
　　闻钧语正准备回书，劝诫这个固执的表弟回来找名医看看，到底什么病一拖两三年未医治好。如今爹娘故去，世上只剩他二人是血脉至亲，他不想听到唯一至亲的身体微恙消息。
　　笔刚提起，还没落下。烛火被屋外突然狂风吹灭。闻钧语走到窗前，正感叹天怎么说变就变。刚刚还是风平浪静的天气，此刻却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副暴风雨来临的样子。
　　闻钧语关好窗户，走回桌边，重新点燃烛火。烛光里映出了两个人影，闻钧语一惊忙抬头。无尘站在屋内，冷冰冰看着他。
　　他见是无尘，安下心来。随即视线越过无尘，朝他身后望去，然而却没有寻到十年未见的身影。闻钧语不解问无尘：“我表弟人呢？”
　　“死了。”无尘平静回答。
　　“死了？”闻钧语笑笑，观无尘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笑容一下子僵硬在脸上，神色不自然道：“别开玩笑。他才而立之年。怎么可能会死？”
　　“人总会死。他怎么会不死。”无尘平淡说着客官的话，只是神情有些悲怆。
　　闻钧语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对无尘嘶吼道：“他才而立之年！三十岁！他怎么会死！”
　　“寿命到了，便死了。”无尘低低说了这句，神情已经恢复平时的淡然。“我在后山立了一座衣冠冢，逢年过节给他上柱香，烧个供奉吧。”留下这句，便消失在闻钧语视线里。
　　闻钧语呆坐在椅子里，视线落在桌案上那封被拆开阅读的信笺。最上边那张末尾处，写着闰平十五年七月二十日。落款还是那个缺了一笔的落款。只是雕刻使用的那人，再也用不到了。阅读信笺的人再也看不到那别扭的落款章印。
　　相伴二十三年，几乎形影不离二十三年，相安无事二十三年。如今呢？短短分开十年，断了音讯几天。再次听闻，已经生死相隔。这到底是命运，还是诅咒？
　　世事无常？这已经不是世事无常这四个字能够形容。
　　回想这平淡的一生，闻钧语只能感慨自己太过幸运。幸运的将闻钧钰的幸运全都夺取。从那个名字，到人生，然后命运。
　　闻钧语想起他们的名字时，闻钧语忍不住流泪。
　　闻钧钰和闻钧语，一字之差，命运如何相差甚远。
　　同一天成亲，同一天祭祖，同一天选下孩子的名字。一字之差，一时谦让，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闻钧语，今日能够肆意的活着，能够如此长寿的活着，只因为他的母亲，疼爱他的母亲产生了一己之私。这一己之私改变了既定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被人敬畏的女妖，百年来唯一一次做的后悔的一件事，便是此事。
　　之后的命运，像是安排好一般。他跳脱了剧本之外，旁观与他名讳有一字之差的表弟挣扎着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出演这个既定的剧本。
　　曾经他问过对着表弟哀叹的母亲，问她为什么表弟那么优秀与幸运。母亲抚摸着他的头，神色畏怯，对他说，这不是幸运而是无法逃脱看似幸运的不幸。当时他不理解母亲说的何意。直到后来，他才慢慢懂得。
　　求亲。大部分人都会被神树赐予自己想要的新娘，都会被实现自己的梦想。而闻钧钰没有。或许有。只是那个愿望不是他今生渴求的愿望。
　　有时他觉得人生很是有趣。既像编排好的话本，又大部分远超话本的精彩。然而对于闻钧钰的一生，闻钧语他只想闻钧钰过得平平凡凡。
　　认识无尘的时间，认识无尘之后。闻钧语想要恳求这个看透一切的神，改变闻钧钰的命运。然而没有人也没有时间，让他去恳求。
　　一眼不发，无尘带着闻钧钰离开了村庄，到了外边的世界。
　　他还未来得及跟闻钧钰话别，便断了音讯。他曾动用大量的财力物力去打听，依旧杳无音信。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接到闻钧钰的信笺，他才知道闻钧钰离开村庄到了外边，看了什么见到了什么结识了哪些人。
　　只是这薄薄的几张信纸，并不能消除他的顾虑。他担心着担心着哪一天他突然收到一封来自他人的书信，告诉他其实闻钧钰这个人不在这里。他早已离开，孤身一人。
　　庆幸的他没等来他人的书信，他等来闻钧钰最终的绝笔，还有断绝他牵挂的消息。
　　闻钧语在慢慢接受闻钧钰故去的消息之后，深深庆幸着闻钧钰的爱意有了结果。
　　儿时，在母亲的描述里无尘是难以真正亲近的神。何为神？那是游戏人间关心却不在意的徒有人类外表的野兽。不懂情为何物，只知道丢弃和拒绝。一切只凭本能和推演，不懂人情世故的野兽。
　　然而此时，陪伴在闻钧钰左右的无尘，拥有了人的气息。即使过去三年的时间，从未看见无尘前来祭扫，也未曾听闻无尘的任何消息。但他知晓，至少此世闻钧钰达成所愿，再无牵挂。
　　人生该有多少载光阴，才能觉得无憾？
　　闻钧钰花了十年。
　　闻钧语花了六十载。
　　闻钧语这六十载。繁衍了闻家一脉，撰写了多本奇闻异志书写闻钧钰想要过得一生。
　　然而此时闻钧语他还不知道他一生所为，还正倚靠在闻钧钰衣冠冢的石碑上，埋头喝酒，述说闻钧钰一生的不幸以及他深深的愧疚。

作者有话说

　　时间太久已经忘记要表达什么，应该想表达无尘看似不在乎不关心之下的自欺欺人。不来祭扫，不承认闻钧钰的故去，这也是爱的一种表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