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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或许那刻已与温暖不期而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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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后。
“请问您是禾苗同学吗?”
“是的。”禾苗并没想过要刻意掩饰心中若有若无的那一丝慌乱,不过习惯使然,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就好像并没有在等待电话那头的人宣判成败。
“您好,我是s市国税局的。”
“你好。”
“您今天的面试成绩是90.2分,很遗憾没有进入体检环节。”
“好的,谢谢。”
礼貌周到而平静,一切好像与自己无关。
禾苗已经习惯于接受失败,那是她人生的标签。对她来说失败好像已经没有了任何含义,也与她表现如何,努力与否都没有任何关系,那更像是一个程序,例行般组成了命运一个接一个的环节,都是她必须要经历的,而且以后漫长的人生中,她还要面对更多。
所以,家常便饭的东西,她无需再去细细品味,更何况,她明知这东西,若真要品,那也是一番苦涩。
“妈,没考上,我不回去了。”指尖毫不犹豫地按了发送键,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在s市这样的地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吧。
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她想了想,又拿了出来,调了静音,重新塞回去。
“90.2分怎么会考不上?你不回来在那干嘛?家里省考快开始了,你的分数回来考乡镇肯定能考上。女孩子稳定最重要,S市那样的一线城市不是你能立足的,大城市有什么好?你再奋斗也拿不到那里的一砖一瓦……”
无非又是这样一套说辞,禾苗觉得她多听一遍少听一遍不会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她不要回去,就是拼了这条命,她也要在大城市留下来,如果说这样子,就输得没那么难看的话,她不介意。
她可以是失败的,也已经是失败的,但是她禾苗,骨子是骄傲也好,虚荣也罢,她一定要看起来活得好,她要证明,自己可以。
五年前离开小县城踏进国家重点高校西大的大门时是何等光鲜,蹉跎了四年的时光是她的错,毕业即失业也全都怪自己,没有什么是承担不起的,她承认自己最好的时光都错付,可是她愿意接受当下的局面。
但她不允许人生止于如此,二十四岁,还是奋斗的年纪,她凭什么停下,凭什么被别人看不起。她终究不甘愿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如果后悔来得及,那一切就都来得及。
禾苗下了床,在写字桌前坐下,旁边摆了一白一黑两本皮面笔记本,简约却精致,一看就知道是对主人很重要的物件。
禾苗伸手拿了那本黑色的,打开,又拿起蓝色施耐德钢笔,落笔,抬手,落笔,抬手……始终没写出一个字,只留下点点凌乱又寂寞的笔迹,带着微微洇开的痕迹。
重重地叹息,她抬头看看窗外,天上看不到星星,夜却斑斓又明亮。
椰子树笔直挺拔,树叶轻颤,看不出风的力道,这是北方没有看过的风光。
风中带了南方特有的湿气,这几天晚上一直睡不好,不盖被子冷,盖了又冒汗,说到底也是南方的气候,不好适应。
一切都陌生又艰难,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苗掏出镜子,仔细地看了看眼底,前几天抠掉脂肪粒的地方已经长好,那一片皮肤都已经恢复了平滑细嫩,就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红肿也没有出过血。
终于还是合上了黑色本子,重新拿起那本白色的,提笔。
“伤会愈合,疤会长好,一切都会恢复如常,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伤疤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根本无需挂怀。失败亦是如此,它甚至不值得你为之流一滴眼泪,大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所以就把今天删除吧,假装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今天!”
盖上笔盖,合上本子,心满意足。
禾苗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给自己疗伤,而她从来也不会什么高明的手法,只不过是有一个秘密武器,屡试不爽——无他,麻醉。
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你不过是一个只能依附于男人的白痴。”
“你不过是一个只能依附于男人的白痴。”
“你不过是一个只能依附于男人的白痴。”
……
有些东西就像魔咒,让人痛心疾首,也让人无处可逃。
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地流下,打湿了一大片枕头。禾苗没想过去擦掉,因为她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假装自己没有哭。
她演技不好,可是房间里没有其他观众,她只要骗过了自己就好。
但是今天这场戏演得并不顺利,她没有办法心无旁骛地进行表演,因为隔壁太吵了,至少让寂寞的人无法忍受,在禾苗听来,那就像一个安静的山谷中突然响起的猛兽的嘶吼,突兀到惊天动地。
待不自觉地抽了下鼻涕后,禾苗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坐起,扯过被角抹掉了那一脸泪水,开灯,拨打前台电话,“滴滴”声停,电话接通,禾苗只觉自己的怒火已经冲出头顶无法抑制,开了口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好,我是2402的房客,隔壁太吵了,我没法睡觉,能麻烦您帮我处理一下吗?”
“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们马上处理。”
“好的,谢谢。”
礼貌而周到,极不符合禾苗典型的白羊座的特质,可是几乎在一夜之间,她拥有了这些与她属性极为矛盾极为冲突的品质,而她乐此不疲,直到这种自我压抑和隐藏成了习惯,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可是偏偏,遗忘了自己,正是她所求。
禾苗重新躺到床上,走廊很快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然后隔壁终于安静了。
轻轻叹气,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今天出了考场门外面的家长听到她的成绩时的反应,他们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羡慕,“九十分?那你肯定考上了,九十分那就没问题了啊……”
禾苗不自觉笑了出来,考了九十多分还没考上,有谁能相信会有人运气这么差呢?
睡意全无,隔壁刚安分了一会儿的男人又吼叫了起来,他应该是喝了很多酒,房间里似乎还有别的人,他们应该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生意场上喝成这样倒是常见……
但是无论如何,他实在是太吵了,禾苗想,是该好好谈谈了。
再次下了床,气势汹汹地出了门,狠狠砸了隔壁的房门,她想过了,就算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醉酒老男人,那该讲的道理也得讲,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在这一点上,谁也不用让着谁。
她刻意忽略掉心里的紧张,可是却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连串行为,她忘了伪装。
几秒钟后,房门开了,出来的并不是醉酒的一个中年老男人。
面前的男人穿了蓝灰色的条纹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狼狈中带着一种随意和浑然天成的潇洒,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显得沉稳而成熟,自带一股肃冷高贵的气场。
他很高,估摸着要有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禾苗仰头看着他的脸,只觉得他的双眸闪亮却深邃,好像藏了许多秘密。
“你好?”
男人先开口了,声音意料之中的好听,温和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是禾苗最喜欢的声音。
“你好,打扰了。”禾苗开口,下意识地敛去了那一脸怒气,嘴角自然地上扬,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她习惯了,尤其是跟陌生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微笑,温和而沉静,也与她冒冒失失的本性极为不符。
“有什么事?”
与高冷的外表不同,男人说这话时很温柔,像是哥哥对妹妹说话的语气,禾苗并不意外,她的娃娃脸经常给人造成这样的误会,陌生人看到她总以为她还十六七岁。
她没有解释,直接却礼貌地回道:“你好,我是住在隔壁的,不好意思,我要睡觉了,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安静点?”
“哦!”听禾苗这样说男人怔了怔,毕竟面前的小姑娘刚刚带着的那一脸愤怒他尽收眼底,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自然娴熟地收好情绪,况且一个看起来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子会如此成熟稳重,也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朋友他喝多了,实在很抱歉,我会让他安静的。”
“那好,麻烦您了。”
禾苗回房后没有再躺下,手机放在一边不想动,电视也不想看,因为太吵,她宁愿听隔壁时断时续的吼叫,看来那人是花了不少力气在安抚他的朋友,只可惜效果甚微。
她就这么在黑黑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过了不知多久,房门竟然响了。
她狐疑地去开了门,竟然是刚才那个男人。
男人依旧是客气又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他实在是喝太多了,我刚才联系了前台,本来想换一个房间,可是这两天这边有考试,酒店满房了,我们也换不了,实在是打扰了,我想这么晚了你也睡不着觉,肯定会饿,就给你叫了点外卖,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但是你们这个年纪差不多都爱吃这个吧?”他说着将手中的袋子递给禾苗。
这才看到他手里大大的一包麦当劳,份量很足,看样子够她吃好几天了,倒显得很有诚意。
禾苗连连摆手,这局促的样子倒是与这张稚嫩的脸十分匹配,“不不不,我不饿,其实您不用这样的……”
“拿着吧,不饿也多少吃点,毕竟是我们打扰到你了。”
“可是……”禾苗不知该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包吃的。
骨子中的懦弱使然,她从来都不擅长拒绝,哪怕是一包麦当劳。
关上房门,房间又归于暗黑,禾苗颓然地倚靠在门后,面色平静,眸中却蓄了点点泪光。
她常常如此,就好像心中有一片皑皑雪原,每当有人对她有一点好,付出一点温暖,那片雪就会融化,而化开的雪水就像浪潮般淹没心海,从眼眶溢出。
她想不通,她何德何能,可以让别人对她这么好,尤其是,当她自己都厌恶自己……
油炸食品和甜食,都是她爱吃的,但是她早戒掉了吃夜宵的习惯,为了减肥。
禾苗一米六五的身高,体重一百斤,不算太瘦,但是她气质向来好,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可是她还是坚持减肥,即使她也觉得太瘦了并不好看,她也从来都不欣赏那种所谓的骨感美,但是她执着于无理取闹的大众标准,她不知道什么叫优秀,可是去做别人觉得好的便成了她心中的执念。
她住的房间刚好有冰箱,此刻那对她来说是恰到好处的存在。她把一大包冒着热气的吃的塞进了冰箱,心里也有一点点觉得可惜,毕竟这些东西趁热吃最好了。
禾苗再一次躺回了床上,开始盘算了起来,明天中午退房,然后去找表哥,在这之前早午两顿饭都可以解决掉,那包麦当劳确实够她吃好几顿了,至于冷饭,她倒不担心。
洗手池放满热水,然后将吃的隔着塑料袋放进去,不一会就可以吃到热的食物,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技能之一,简单粗暴却非常实用,她把它叫做“水锅”,以前上学的时候为了省钱也经常这么做……
以前……禾苗停止了思考,她不喜欢回忆从前,也不喜欢想起以前,过去的种种,如今提起,只是那四个字:不堪回首。
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再次闭上眼睛,一切都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依旧很吵,可她已经不再反感,或许因为那包麦当劳,也或许因为那个男人,总之,禾苗觉得,这个夜,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