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月色撩人》叁胖吾

4、开学

　　喜欢一个人，往往是从好奇心开始。

　　升高中的第一天，从景苑小区通往附近公交站的路上，一个高高壮壮、短发及肩的女孩，穿着及膝短裤和t恤，背着庞大的粉色书包慢慢朝前走，手里还抱着一根玉米，吃得很欢。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位高瘦的男孩一直远距离跟随，也不知道这个男孩今后在她的生命里掀起怎样汹涌的波涛。

　　临上公交，薛佳甯啃完最后一口玉米，将光秃秃的棒子丢进垃圾桶匆匆跳上车。

　　车内早已人满为患，因为是早高峰，上班族和学生占多数。她眼尖瞧见颜璐，相隔数不清的人头挥手打了声招呼。

　　颜璐是她初中同桌，高中又进入市重点学校，两人的革命友情绝对是深厚且坚定不移。在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圈里，只有两个人一直陪伴她左右，一个是颜璐，另一个是舒阳。

　　束着独角辫的颜璐唤她过去，薛佳甯刷卡后，眯眼目测窄小的空间，硬着头皮嘴里不停低声说“抱歉借过”，从拥挤的人肉墙壁中缓缓挤过，两旁嫌弃声此起彼伏，她内心愧疚又连声说抱歉，终于在后方巴掌大的地儿站稳,颜璐坐在走道位置，让她将书包丢给自己。

　　“我买新手机了。”颜璐掏出手机向她炫耀。

　　薛佳甯瞥见她手里的玫红色东西：“呦，还是最新款的诺基亚。给我瞅瞅。”接过来摆弄几下，手感不错。

　　“快把号码给我。”颜璐兴奋道。

　　薛佳甯心情欠佳，想起暑假期间向爸妈提及买手机的事，被老妈一口否决，说手机会影响她学习云云，即使她磨皮嘴皮，也没得到母亲大人恩准，只得作罢。沮丧地对颜璐说：“没有手机。”

　　“不是吧。” 颜璐还指望好朋友栏第一个存她的号码。怕她失落，出言安慰：“没关系，今后你可以用我的。”

　　薛佳甯听到这话，心里才觉得好受些，但暗暗想着如何做老爸的思想工作，劝他给自己买一部。

　　颜璐看见站在后车门口的男生，眼睛突然一亮，用肘部捅她小声说：“快看那边。”

　　薛佳甯顺着她目光望去，一张清隽的侧脸在拥挤的人群里若隐若现，干净乌黑的短发，高挺的鼻梁，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斜背黑色书包，一根长长白色耳机线从耳畔延伸到包侧，个子有一米七几，她估测比自己应该略高。

　　“是不是觉得很帅。”颜璐窃喜。

　　薛佳甯又看两眼，的确长得如此好看的男生身边很少见。

　　“比舒阳还帅。”

　　她听到后面那几句，一脸惊悚，怎么提到舒阳。在她懵懵懂懂的审美观里从来不觉得舒阳好看，或许因为跟那厮太熟，甚至模糊了性别。她目光抛向一直冷漠没什么表情的少年，突然好奇白色纤长的耳机里在播放什么歌。是周杰伦还是许嵩，或者都不是。

　　公交在二中附近的站台停下，薛佳甯同颜璐一起下车。看见前面的男孩走进二中校门，颜璐激动地拍拍她的肩头：“看见没，他竟然和我们同校。”

　　薛佳甯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被她震散，幸亏皮糙肉厚耐打击。望着二中门口石壁上几个大字：“A市第二中学”，她并不陌生，中考时被分配的考场就是这里。整个市区唯有二中因为每年本科大学录取率极高而名声大噪，在她曾经初中的三年里，所有学科的老师从未停止给他们灌输同一种思想，考上二中，等于一只脚迈入本科。将这句话信奉为圣旨，日日警醒。

　　她并不漂亮，而且一度因为体重和身高自卑，没有可值得炫耀的优点，不愿和同龄人过多交往，唯有学习令她觉得安心，俗话说的好，内涵比外表实用。过去三年在封闭式教育的训导下，幸运地考上了市重点，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的运气在上次考试中消耗殆尽，今后，面对未知的一切，既害怕又隐隐心生期待。

　　“胖甯！”当薛佳甯还沉浸在思考未来人生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男孩声音自背后响起，音量超大，她敢肯定周边人都听见了，皱眉转过身，望向推着单车向她走来的男生。有一刹那，她突然想起方才车上，颜璐提及的那句，他比舒阳还帅。莫名认真打量起他，笑容爽朗，浓眉单眼皮，最要命的是脸很小，感觉还没不及她一半。

　　“瞎叫什么，我没名字吗？”薛佳甯佯装生气道。

　　“胖甯，没叫错啊。”舒阳又朝颜璐点头，“早。”

　　颜璐甜甜笑道：“早。”

　　三人都是初中同一个班级升上来的，而令薛佳甯心痛的是，她怀疑老天是否开了玩笑，为何已经高中，还有这个讨厌鬼纠缠不休。她多想重新开始，唯一肯定的是重新开始的蓝图里绝对不希望有舒阳的存在。

　　“你在几班？”舒阳问她。

　　“七班。”薛佳甯报名时有看到班级安排，记得是七班。

　　舒阳笑了：“七班？沈馨馨是你班主任？”随后又摇摇头，“你好自为之。”

　　“为啥？”颜璐追问。她也是七班，必须得上心。

　　舒阳幸灾乐祸说：“她可是号称像猩猩一样刚烈，所以都叫她沈‘猩猩’。”

　　颜璐一脸惊恐，哀怨今后日子不太好过，不甘心地追问：“你几班？”

　　舒阳比了个手势：“八班。”

　　薛佳甯似不相信他，回想起报名时初次与班主任见面，多么和善温柔的女老师，才不信他鬼话。那时的她并没清楚了解所谓外表，从来不是全部。

　　“别听他瞎扯，老师挺和蔼的。”薛佳甯看不下去，出言安慰。

　　舒阳怒其不争，推着车丢下她们朝前走：“不信拉倒。”

　　三人进了校门，朝各自班级走去。七班和八班在教学楼三楼，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堵墙。舒阳同她们说声再见就闪进自家班级，而她俩也从后门走进陌生的班级，随意捡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早上的见面会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因为有升旗仪式。沈馨馨只来得及简单的自我介绍，另外也教他们语文，其余都没有说。直到这一刻薛佳甯还依旧坚守自己的观点，相信这位女班主任非常亲切可人。

　　晨间升旗仪式开始，薛佳甯被颜璐拉着一路没停歇走向操场。人头涌动，全校师生见面会。

　　所有班级严格按照年级和班级代号从低到高排列，整齐划一。所以当薛佳甯紧挨七班人站队时，发现舒阳正在找她。两人目光交汇，没有多余的话，下一秒舒阳就屁颠屁颠跑到后方，换到与她并列的位置。

　　“你怎么又站后面？”舒阳问。

　　薛佳甯随口回他一句：“习惯了。”她从来不觉得靠前的位置有多好，虽然视野不错，但她自我人设向来都是低调做人，高调揍舒阳，加之她的身高，实在不好意思挡着别人。

　　“知道我同桌谁吗？”舒阳突然神秘兮兮凑过来对她说。

　　“不想知道。”薛佳甯噎他。

　　她的话并没有让舒阳气馁：“徐嘉宁”

　　“叫我做啥？”薛佳甯懒得搭理他。

　　“没叫你，我是说我的同桌叫徐嘉宁。”

　　薛佳甯愣住，直到前面的颜璐也好奇扭过头追问：“徐嘉宁，真的假的？”

　　舒阳道：“比珍珠还真，就是以全年级第一考进二中的徐嘉宁。”

　　薛佳甯这才有点印象，记起成绩榜上曾经一扫而过的名字，因为排在第一，想忽视都难，这都不是重点，当时能记住那个名字，是因为读起来和自己的特别相像，发音模糊都难以分辨。她的分数被他连甩好几列，当时她还想，这学霸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怎能总分接近满分。如今听见舒阳这么说，竟还认识，就想打听打听：“他男的女的？”

　　舒阳用看智障的眼神打量她：“除了你，你觉得我能忍受别的女生做我身旁吗？”

　　薛佳甯想揍他，胡扯什么，但同时她也捕捉到别的信息，就是学霸是男生。

　　舒阳努嘴示意前方：“就他。”

　　薛佳甯随他目光看去，只露出半副背影，但那身衣服眼熟，正是早晨公交上遇到的男孩。

　　“天啊，太有缘了吧。”颜璐抑制不住地激动道。

　　“啥？”舒阳并不知道早上的巧遇，对颜璐的反应极为费解。结果她解释一通，他却感叹有缘二字可以用得如此牵强。

　　校长是位临近五十的男人，站在升旗台上，絮絮叨叨讲了二十多分钟，底下新生早已躁动不安，相互交头接耳攀谈，包括薛佳甯这一小搓过分到跨班级聊天。

　　太阳渐渐攀上枝头，阳光愈发刺眼。校长这才放过他们，底下掌声雷动，热烈程度堪比渴望他迅速下去的深度，各班级主任这才吩咐解散，陆陆续续回班上继续晨读。

　　这才早上，夏日里的温度就已经烫得灼人，薛佳甯鼻尖沁汗，想赶紧回去吹吹空调冷静冷静，她这条命无疑是空调给的。

　　新的班级，经过一上午磨合，大家都已相互认识，薛佳甯仅同颜璐一直闲聊，至于前后左右，没敢搭讪。经颜璐情报得知，原来他们班是文科班，如果将来分文理科时，选择理科的同学还得转到其他班级。她没想那么远，这一年怎么熬过去都是个问题。

　　中午最后一堂课铃声刚响，颜璐拉着她简直不要命地急速前进，奔向食堂。天知道她有多恨跑步，升高中时体育测试那都是拖后腿的项目，班主任每天监督她跑步才险险及格。

　　结果到了食堂闻见肉香时，她满腹抱怨都一股脑消失不见，满心欢喜想着能快点看到菜单，安排今日伙食。

　　排到薛佳甯时，点了一份红烧小排和青菜，另加一碗蒸蛋。在食堂阿姨盛饭时，又两眼放光地叮嘱：“阿姨，米饭再给我多盛一勺。”

　　食堂阿姨瞧她，上下打量一番，很客气地添了两勺，估计她一勺不够。

　　薛佳甯开心地道过谢。

　　两人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餐桌坐下。随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才领悟到吃饭要争第一的重要性。抬头瞥见舒阳走进食堂，身旁跟着几人，有笑有聊地缓缓朝窗口走去。其中一人正是传闻中的徐嘉宁，只是此刻的他全无公车上时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漠，而是认真倾听别人说话，偶尔插两句，间或露出笑颜，两湾浅浅的酒窝陷在嘴边，这令他看上去总算有同龄人的味道。反观舒阳，像朵交际花似的，跟初中一模一样，走到哪儿都是热闹的话题中心。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个人比较喜欢低调一点的。突然想到这里，薛佳甯手中不知何时松弛的筷子一紧，乱想什么呢？赶紧吃饭。

　　“咦，是舒阳。”颜璐刚出声想打声招呼，被薛佳甯手快拦住，前者疑惑地望向她。

　　“他估计忙着和新朋友建立友谊，咱就别凑热闹了。”薛佳甯解释。

　　颜璐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虽有不甘，但还是认同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自修时，沈馨馨来到班里，迟来的见面大会才拉开帷幕。所有人都得上去自我介绍一番，薛佳甯蛮抵触这样公众场合独自亮相的局面，但也不敢墨迹，叫到她名字时麻溜地起身走至讲台，三言两语自报家门，至于兴趣爱好，她挣扎几秒，保守地选择一项大众化的趣味，喜欢看书。

　　下来时，颜璐拉住她问：“你怎么不说擅长古筝啊。”她可是知道薛佳甯的古筝已经有十级了，还参加过少年宫比赛拿过才艺冠军。

　　薛佳甯匆忙四处观察，心才落下。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在陌生的新环境里，她想一直维持低调做人的法则，至于才艺，不提也罢，提了令她伤感，古筝这项技能那得跟气质搭才美，至于自己，想想画面就怯懦了。

　　之后是选举班干部，颜璐幸运也成为核心一员，文艺委员。这完全归功于她的兴趣爱好，民族舞和拉丁，加之模样清秀，说话自带萌点，自我推荐时获得选票压倒性胜利，薛佳甯一面为她高兴，但另一方面为自己担忧，觉得这个班干部称谓对于自己来说是个坑，因为这个坑她曾在初中帮颜璐填过。

　　薛佳甯被指派当了个芝麻官，所谓的语文课代表。没什么含金量，因觉得没有实质性作用也就欣然接受。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看似温和的沈馨馨，早就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知道各自擅长学科，而薛佳甯早就忘记自己是以中考全年级语文第一的名次进入二中，大家都关心总分去了，自然没人注意到这点。可沈馨馨却像是捡到宝似的一直暗中观察。

　　直到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修。后来的两小时里，薛佳甯都在温习功课，加之数学和英语有作业，由于是第一天，轻松完成。随后又预习了明天课表上的科目。

　　随着涌动的人潮，薛佳甯与颜璐穿过长长的小道，在夜色路灯下，走向校门。刚出大门，就看见舒阳骑车出来，碰面打了声招呼，他就随同班同学一闪而过，朝街道方向骑去。

　　晚上人不多，走读的学生极少，大多数都选择住校，或者学校周边租房。但薛佳甯爸妈认为高一就住校太早，再者学校离家又近，暂时没必要搬去学校宿舍。她也没觉得不方便，一天两顿在学校解决倒也没什么不好，新学校食堂的饭菜挺合胃口。

　　上车后见后排有空位，两人走过去坐下。随后徐嘉宁也背着书包上来，隔着两排落座，接着将耳机塞进耳朵，低头摆弄MP3。薛佳甯盯着他的后脑勺，有些好奇学霸的脑袋里究竟会想些什么，会跟他们这些平凡人一样，想明天中午吃些什么？数学最后一道题如何解？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揣测。

　　公交到站，薛佳甯同颜璐说过再见，从后门下车。发现徐嘉宁竟然也已经下车，走在她前面。她左右看看，保持一定距离的尾随。直到路过超市时，薛佳甯的眼神被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勾去，索性放弃跟踪学霸，拐进超市觅食去了。那时美食的诱惑远远大于对徐嘉宁的兴趣。而他独自一人走向景苑小区，夜里的风吹得遍身舒坦，耳机里循环着丹麦Bliss乐队的新单曲，萧瘦的身高在地上拉出斜长的黑影。

　　回到家，薛长明和秦琴已经睡下，听见客厅悉悉索索的动静，秦琴从卧室出来，看见薛佳甯正在玄关换鞋，赶紧去厨房为她准备夜宵，问要不要加鸡蛋时，被薛佳甯一口回绝：“我在超市买面包吃了。”然后拖着巨大的粉色书包径直走向自己房间，忽视身后秦琴一串追问，关于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如何如何。

　　洗完澡后，薛佳甯依在床边，从床头柜里抽出日记本，写下一段话：“开学第一天，一切都很陌生，可一切又像是在重复三年前，唯一不变的是舒阳和颜璐……”写到某处时她突然顿笔，过了会儿又继续写道，“在报名时看见的名字原来是那个男孩的，和自己相似的发音，很容易混淆，原来我的名字也可以这样写‘嘉宁’。”

作者有话说

　　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