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月轮终皎洁》林乔

3、第 3 章

　　栖梧回到桐花台后已经整整两天不曾休息，一有空就坐在正殿中研究自己的坐姿。他自己沉浸其中倒不觉得累，可苦了桐花台的一众宫婢，时时刻刻都要待命，以防主子有什么突发奇想地安排。江南靠在正殿中的柱子上假寐，却不知正挑起了自家主子心中的怒火。
　　“江南！”栖梧在高座上气得跳脚，如此威严的正殿岂容他举止不整？若是被连朝看到了岂不是正好嘲笑他治下不严？这样一来，相隔三万年的再次见面他不就落在下风了么？
　　江南被这一吼差点吓的魂飞魄散，他正在酝酿睡意，马上要梦见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张床了，就被无情的吼声拉回现实。无奈地跪下道：“主子有何吩咐？”
　　“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若是连朝神君来访，岂不是要嘲笑本君治下不严？”栖梧一本正经的开口，尽管平常宫中都比较随意，他也不大约束他们，可如今正是大敌当前，这些人就不能给他争口气吗？
　　江南心中十分的不解，明明主子就知道连朝神君会出战。如今这天上地下，五湖四海连朝神君除了放心把宋小姐托付给自家主子也没有其他任何人选了吧。既然如此，为何主子不直接发帖子给连朝神君，总好过在这里空等，时时刻刻如临大敌的模样吧。“主子，属下不解，为何不直接约个时间请连朝神君过来便好？”
　　栖梧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殿外低低说道：“我就是要他亲自来求本神君。”
　　江南无语，果然主子的心思不要以常人心来揣度。
　　栖梧心中的百般情绪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发作，他现在是既紧张又期待，既彷徨又害怕。三万年太长，他其实明白宋步摇不记得自己了，却仍是不死心想亲眼看看才能罢休。那一天她在溪边采花，胖乎乎的样子与从前在暮苍山初识时一模一样。他本来想和她好好说话，她见到他的陌生却刺痛了他的心，她甚至将自己采的花悄悄放在身后，嘴里警告着他：“这花可是我送给连朝的，你想都不要想哦。”真是奇怪，以前那么多人骂自己是废物时，他也不见得有多么生气。而宋步摇这清清浅浅的一句话却好似一把刀插入心中，正中命门。栖梧弯了弯嘴角，抬脚碾烂了脚边盛开得正好的野花。说出了与此生第一次评价连朝时一样的话：“他就是个小白脸。”宋步摇被他不怀好意的戏谑眼神看得发麻，扔掉了手中的花就要来打他。栖梧突然地笑了，宋步摇的模样与三万年前重叠，他突然有种今昔不知是何年的感觉，鼻头一酸，竟有些落泪的冲动。栖梧不敢再看她，丢下一句好男不跟胖女斗便跑得没影儿了。恍惚中想起五万年前暮苍山上初识那天。
　　栖梧仍记得那是夏日里最热的一天，她就那么笔直的跪在殿外，胖乎乎的身上满是伤痕，神色中不见任何惧怕，倔强勇敢地不似一个少女，那满身的意味竟有点像视死如归的战士，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请神君收我为徒！”少女的声音稚嫩却倔强，毫不在乎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暮苍神君伸手捻了捻自己那长及腰间的胡子，，神色颇有些为难。
　　少女抬头，毫不畏惧的对上暮苍神君的双眼，甚为不解。为何她已经通过了山下的所有关卡，暮苍神君却不愿收她为徒，难道做神仙便可以随意糊弄人了吗？
　　暮苍神君的大弟子世松仙君见少女如此不敬的直视神君，不由得斥责道：“大胆，神君自有神君的思量，大殿之上岂容你小小的花仙放肆。”
　　在一旁偷看的众弟子闻言不由得嗤嗤一笑，一个小小的花仙竟也敢来当暮苍神君的弟子？在暮苍山学艺的无不是身世显赫之人，生来便拥有仙身。这等吸日月之灵偶然而成的卑贱花仙如何能与他们平起平坐？众人的议论声更甚，少女仿若不知，汗水流过流血的伤口，明明生疼却死死地咬牙坚持。毒辣的阳光照着她一身血衣，竟让栖梧有片刻的失神。
　　暮苍神君终于起身来到了少女的面前，他看着少女倔强的双眼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愿意收你为徒，而是我怕我教不好你。”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暮苍神君威名？神君不要诓我。”少女仍是不卑不亢地倔强模样。若是平常人听到暮苍神君如此高的赞誉，只怕是高兴地要失了三魂七魄。而她只是声音平静的反问，神色一如往常。
　　暮苍神君苦笑了一下，神色正经道：“可会后悔？”
　　“永不后悔。”
　　“那好。但愿你永不后悔。”暮苍神君言罢便施法为少女换上了弟子服，少女身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今日起你便是本神君的关门弟子世清。”
　　世清开心得笑了起来，栖梧只觉得那笑比那天的阳光还要灿烂，直晃到了人的心头里去。
　　完了，主子又沉浸在往年岁月里去了。江南跪了有半个时辰，而他的主子一个人坐在高位上嘴角含春的痴痴笑着。整整两万年的岁月，如果任凭主子慢慢回忆那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会结束。可如果突然打断主子的回忆，那下场也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正在内心焦灼之时，他却听到了让人心旷神怡的通报。“主子，光华君求见。”
　　栖梧终于回过了神，连忙摆了宫婢们口中最潇洒风流的姿势半躺在高座上，面上一派的云淡风轻。“请他们进来吧。江南，你也起来。”伸手变了本书出来随意的翻着。
　　连朝牵着宋步摇往正殿中走去，宋步摇看着周围密密丛丛的梧桐树和路旁的潺潺流水芙蕖，她莫名地有些不安，总有一种熟悉感萦绕在她心头，可这是她第一次出南山坡啊。手心不知何时也全是汗珠。连朝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的握紧了她的手，示意她放松。
　　若是以前，没什么是连朝一个笑容安抚不了的。可是今天，宋步摇的感觉太奇怪了，她熟悉这里的一切甚过生活了十年的南山坡！甚至连高位上的那个人也让她熟悉不已，那个人竟然就是那天说好男不跟胖女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