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唐渐月

3、出鞘

　　二十七
　　贾肆躲在树丛中，制不住地发抖。
　　他身边不断滚落下来被一刀打飞的人，他们或瘫倒在地上，或趴伏在地上，或蜷着身子在地上四处打滚。奇怪的是，他们大多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却没有一个人死去。
　　山上包围着一刀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大多是江湖中排名数一数二的英雄。
　　有的人使剑，有的人挥鞭，有的人耍刀，有的人运斧。一刀腹背受敌，却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躲避一切攻击，并轻盈地回击，不伤要害。
　　他这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颇有侠客风范。
　　贾肆情不自禁赞叹起来。
　　倏地，就听哪位英雄愤然喝道：一刀，你看轻我们！使出你的真本事！
　　一刀答道：我答应了师父不杀人。
　　狗屁！立于一刀左侧的玉女门弟子尖着嗓子骂道：半个月前你分明杀了我派弟子！
　　立于右侧的车前庵师太也骂：还有一个月前的两个尼姑！
　　一刀扫来一眼，声音平稳：我一刀，素来不杀女人。
　　此话一出，立于东南方的汇龙堂弟子咽不下这口气了：那男人就可以杀了吗？一个半月前我门弟子惨死，一刀毙命，不是你一刀所为，又是何人作祟？！
　　一刀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说了句：各位兄台，我们似乎有误会。

　　二十八
　　误会？什么误会？没有误会！
　　众人纷纷说道，并将自家门派近来发生的惨案挨个道来。
　　一刀摸着刀把，若有所思起来。
　　他说：我一刀从不撒谎。是我杀的人，那自是我，不是我杀的人，又岂能自认？我一刀虽然杀人如麻，可我没杀过的人，总是比我杀过的人要多得多。
　　他又说：更何况，自翠微山下来之后，我就只在这待着，未曾踏出过半步。
　　可众人并不相信他的辩解，他们已为亲人故去恨得红了眼，巴不得能够立即手刃了一刀。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不论是否是他杀的，可一刀活着总归是个隐患。曾经杀人如麻的人，谁又知道他是否当真能戒掉杀人的瘾？
　　众人沉默了，低下了头。
　　一刀心觉不对，手握住了刀鞘。
　　待人们再抬起头，却是一双双坚定的目光直射向一刀心底。他们的眼神锐利，像无形的刃剜在他的肉上，将他凌迟，将他开膛破肚。
　　一刀心里，倏地“咯噔”了一声。

　　二十九
　　人们似乎一旦有了一致的目标，就会有了无比的韧性。
　　剩余的这些个能够战斗的江湖儿女们，各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攻击起了一刀。
　　一刀握着鞘的手有些颤抖，可他还是没有拔出刀来。
　　他只不断地躲避，嘴里说着：我许久不杀人了。

　　三十
　　因为不使出全力回手，一刀被逼着一步步上了山头。
　　他这回算是真正的腹背受敌了。
　　众人轮番攻击，逼得他毫无喘息的机会。
　　他刚一翻手掀翻了身后的青云派弟子，玉女门的弟子就踏空而来，白练如剑，狠厉劈来。
　　身前又是那少林子弟那修炼多年的铜头铁臂，一掌袭来，遒劲掌风扑面，带着极高的压强。
　　一刀总算受了点伤，虽不及要害，但仍教他撕心裂肺地痛。
　　他望着持剑助阵的崖山大师伯，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你们这是……逼我出手……

　　三十一
　　一刀说：我不想杀人，你们不要逼我。
　　崖山大师伯说：我们何曾逼你？你是个恶魔，杀人是你的本性。不要再惺惺作态了。

　　三十二
　　一刀也红了眼，他大喝一声，两手向下猛力一扯，将围在身边的众人尽数逼退。
　　他捂着刀鞘，声音有些颤抖：不行，还不是时候。你们不要逼我！
　　可没有人听他的。
　　他们只会说：你这个恶鬼，纳命来！

　　三十三
　　当再有人迎面击来的时候，一刀下意识地回击，结果因他情绪不定，手中劲道难以掌控，将来人重重击下了山崖。
　　顿时之间，万籁俱寂。
　　就听一声悲恸的哀嚎过后，一个声音高叫着：一刀、一刀又杀人了！

　　三十四
　　一刀杀人了。
　　一刀还是杀人了。

　　三十五
　　即使一刀是因为无心之举，可失去同伴的痛楚教众人都悲痛万分。伤重倒在地上的人也纷纷颤巍着站起来了，握紧了武器，咬牙切齿。
　　崖山大师伯又是一声令下：
　　杀！
　　人们热泪盈眶，高举起手，怒火滔天地高喊道：杀！！

　　三十六
　　一刀捂住脸，被密不透风的攻击逼得遍体鳞伤。
　　他嗓音里带了分微不可闻的哭腔，低低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人们含着恨意的泪水回答他：
　　因为你是一个魔鬼。

　　三十七
　　一刀破了杀戒，就再无了顾忌。
　　他瞬间冷下心来，似乎连体内沸腾着的热血也变得冷寂。他执着刀鞘，眼底满是萧索。
　　他说：我许久不杀人了。
　　他说：是你们逼我的。
　　他说：对不起，师父。刀要出鞘了。

　　三十八
　　刀口有些生了锈，一刀破开它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巨响。
　　一刀缓缓、缓缓地扶着刀把，将那传说中的永无刀自刀鞘中缓缓抽出。
　　可当他完整地抽出了刀把，却哑然无声了。

　　三十九
　　人们的背影挡住了贾肆的视线，他看不到一刀抽刀的画面，只能听到那刀出鞘刺耳磨人的声音。
　　他不禁想象起这把宝刀的模样。
　　可下一瞬人群中却发出了一阵哄笑。
　　而在这笑声中尤为令人在意的，是一刀沙哑着嗓子的念叨：……永无……永无……永无刀……
　　贾肆透过稍分开些许的人群缝隙中看到，一刀似是魔怔住了，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看着他手心里的永无。
　　接着，就是几声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
　　几柄剑同时扎进一刀的身体，其中一柄正落在他的心口之上。一刀瞪大了眼，嘴里仍止不住喃喃。
　　一刀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永无刀……永无刀……竟是这个永无！
　　而后跪倒在地，扬首朝天，张着口似要呐喊，死不瞑目。

　　四十
　　一刀死了。
　　众人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欢呼，并相互之间大声贺喜，为彼此协力铲除了一刀这样的恶徒而兴奋。
　　头顶那一大片乌云也渐渐散开，露出了一轮圆月。
　　他们搀扶着彼此，互道声辛苦，不消多时，也携伴离去了。
　　贾肆这才爬起身，卧了这么一个紧张刺激的晚上，教他浑身僵硬又酸痛。他舒展了舒展筋骨，见四下人影尽去，才鬼鬼祟祟地跑上了山。

　　四十一
　　山崖上，明月下，一刀孤独地跪着。
　　永无刀被人插回了鞘，静静地躺在一刀身前。
　　一刀死不瞑目，两眼通红，像蓄满了不解与愤恨。贾肆有些害怕，为他阖上了眼。
　　他拾起了永无刀，满怀着好奇地将它抽开。
　　刀与鞘衔接之处的开合仍不顺畅，贾肆用了些劲，倒退了一步，还险些跌倒。
　　就见一道寒光闪过，永无刀出鞘了。
　　可贾肆定睛一看，却见藏在刀鞘里的永无，其刃不过一指节的长短。
　　这是一把，彻头彻尾的“无”刀。其刀刃的长度，大抵连破腹都难以做到。
　　贾肆想起一刀待它如同珍宝的模样，禁不住好笑又嫌弃地啐了口痰，骂道：呔，废铜烂铁一个！
　　说罢，他也就随意地将永无刀往地上一丢，拍拍屁股走人了。

　　四十二
　　一刀死后第七日，一灭做了个梦。
　　一刀满脸悲痛，质问他：师父，连你也想杀我？
　　一灭双手合十，答道：非也，为师是在救你。
　　一刀道：我与你约定不再杀人，可他们逼我。
　　一灭道：阿弥陀佛。
　　一刀又道：永无并不该叫做永无。
　　一灭看他。
　　一刀阖上了眼：它应该叫做绝望。
　　一灭又道了句“阿弥陀佛”。
　　而后许久一刀不再言语，也不做纠缠，只定定地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有些怅惘。
　　一灭做了一揖，说道：一刀，你是时候上路了。

　　四十三
　　一灭醒来后，自角落里取来了一柄长刀。
　　那正是永无刀。
　　他摩挲着刀柄良久，才将刀身连着刀鞘丢进了屋外熊熊燃烧着的篝火里。
　　待永无尽数化为灰烬时，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一灭抬头望了一眼，攥着念珠，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四十四
　　世上永无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