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唐渐月

2、寻仇

　　十四
　　贾肆马不停蹄地跑回了镇上，待见到了其余的行人来来往往，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就给了几个小弟一人一个暴栗敲在头上，骂道：都没点出息！
　　也不理会小弟们的怨言，接着他就径自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家茶馆。
　　贾肆一掀衣摆坐下，敲了下桌子，叫道：店家，来壶好酒，再来几个好菜！
　　这么站了一天，他委实有些饿了。这一天非但什么事都没做成，好像还被一刀给戏弄了。贾肆越想越窝囊，执起酒盏闷头就是一大口，可烈酒窝心，依旧难解心绪繁杂。
　　他不禁暗骂出声：妈的！什么狗屁一刀！谁是你兄弟！

　　十五
　　贾肆正吃着酒，茶馆外头突然乌泱泱蹿进一大群人来，各个奇装异服，身配武器，都是一副江湖人士模样。
　　贾肆有些好奇，就叫过店小二来。
　　他问：这些人什么来头？
　　小二嘿嘿一笑，眼神狡黠：这位爷，您知道一刀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子刚虎口脱险来着！贾肆心想，不过嘴上不提，只是应道：嗯，怎么着？
　　小二道：据无上道长推算，这一刀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他嗜血杀人，祸乱江湖，可说是坏事做尽了啊！您看这几位啊，都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如今武林盟召集了人马去讨伐那一刀呢！
　　贾肆怔住，好半晌才道：……讨、讨伐？
　　小二道：是呀！原本三年前一灭大师降服了一刀收作弟子，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呢！可谁知道不过三年一刀就出师了，这哪还得了！如今连一灭大师都治不了他了，大家只能聚集在一起，齐心协力把这祸害给消灭了。
　　贾肆想起今日见到一刀时的模样，感觉如今的一刀已经与以往那个他剥离，一刀似乎已经不是一刀，可其中的不一样又说不大分明。
　　他这厢思绪还在九霄云外，就听小二问道：这么多英雄好汉，总该能把那妖孽给做了！您说是吧，这位客官！
　　贾肆支支吾吾地应了句：嗯……嗯……是、是的吧……

　　十六
　　贾肆手里的一杯酒靠在唇边许久，一直没饮下。他在观察店里究竟进来了哪些人马：天山派的、峨眉派的、武当的、少林的……这里头许许多多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侠客，无论哪个单独拎出来比较，都是一番传奇。这教他禁不住一个哆嗦——武林盟竟然要发动那么多人马前去讨伐一刀！
　　这么想，他今日鲁莽的行为，也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他想起一刀今天说了许多遍的一句话：
　　——我许久没有杀人了。
　　他想，今夜想必是有一场恶战了。

　　十七
　　对面坐着的人里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这不是贾师兄吗！
　　贾肆被这一声吓得酒杯差点也拿不稳，连忙捂脸。可手覆上面也躲藏不及，已经被几个同门师弟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新一辈武力最强的赵双赵师弟，手里执着一柄流云剑，抱臂望着他，有些趾高气扬。就听赵双与身旁几人对看了两眼，不怀好意地笑道：没想到贾师兄也有如此抱负，千里迢迢赶来相助我等此行壮举。
　　贾肆挠挠头，没吱声。
　　赵双又说：这倒也是，毕竟相较我们几个而言，还是贾师兄与一刀有话说些。啧啧啧，瞧瞧这眼上的伤痕，师弟我看了都心惊。
　　贾肆又摸摸眼睛，这回没沉住气：师父让你们来的？
　　赵双摇头：师父不让，我们几个溜出来的。
　　贾肆说：你们太心急了，就怕尝不到甜头。
　　赵双冷笑：那师兄你？
　　贾肆瘪瘪嘴：……路过而已。

　　十八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听到赵双等人发出一阵哄笑。声音有些刺耳，却教贾肆面上有些发烫。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拍在桌上，就叫道：小二，结账！
　　接着也不管身后师弟们是何反应，连忙出了茶馆。
　　不过他也没走远，只不远不近地观望着。
　　他数了数人数，突然想告诉一刀：
　　这回来找你寻仇的，大概要排到一千两百来号了。

　　十九
　　天空最后一抹阳光也消失无踪的时候，酒足饭饱的众人终于从茶馆里出来了。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乌压压的人头像一片黑海般波澜起伏。每个人面上都布满萧瑟，像是此行一去，就再难回头一样。
　　贾肆小心地跟在众人身后，穿过荒凉的小树林，来到他早几个时辰就到过的地方。
　　可一刀不在田地里，一旁的茅屋里也没亮着灯。
　　风萧萧地吹来，草木刷刷地作响。三两虫鸣零星，夹杂在众人凝重的呼吸声里。
　　贾肆的表情也有些严肃了，他蹲在草丛里，视线是一刻不离。
　　待头顶上的乌云把月亮尽数遮住的时候，一刀终于出现了。

　　二十
　　一刀换了身衣裳，可依然是布衣，只是比白日里的要干净少许。
　　他腰间依然别着那一把永无刀，他的手依然覆在刀把上，不自觉地摩挲着。
　　贾肆突然意识到，一刀摸着刀把的行为，似乎与他一紧张就摸摸右眼的举动一样。
　　一刀站在山丘上，背着光，身型健壮颀长。他嗓音清冷，开口还是那句：诸位，若是叙旧，请进屋里；若是寻仇……
　　可来人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领头的长老是崖山的大师伯，年岁虽长，但声如洪钟，气势非凡：孽障一刀！尔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一刀戾眼扫来，直瞪得人心惶惶。众人屏了息，皆握住身上的兵器，一副剑拔弩张大战在即的模样，却听一刀轻轻悠悠地叹了口气。
　　看来都是寻仇的了。一刀微微颔首，说道：你们别急，先让我数数。一千，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叁……
　　然而前来讨伐的勇士们都被他的举动激怒了，控制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倏地，在这一片鼎沸骂声中，就见一个人影朝一刀飞去！
　　这正是青云派的赵双。他到底年轻气盛，当即抽剑而出，飞身一跃杀在前头，并大声喝道：对不住了各位，今日这一刀狗贼的项上人头，晚辈赵双先下手为强了！

　　二十一
　　就见流云剑长剑划空，直指一刀。
　　赵双来势汹汹，剑气里带了十足的杀气，直劈向一刀的门面。
　　与此同时，山下树丛里，贾肆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这位同门师弟，两手攥紧，满头是汗。
　　可一声“小心！”尚哽在嗓子眼里，只见一刀略一侧身，两指破空而来，像拈树叶般熟稔地夹住了剑刃。
　　一刀将剑刃挪开少许，若无其事地说道：小兄弟，刀剑无眼，可要小心。
　　他分明未触到赵双分毫，可赵双却像被什么制住一般在一刀身前半寸之地猛然顿住。他白净的面庞陡然涨红，脖颈间青筋暴胀，愤然骂道：你、你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一刀松开手，退开半步，只道：你不要怕，我许久未杀人了。我不杀你。
　　可赵双嘴里仍要喋喋不休地骂他，言辞也愈渐激烈难听。一刀皱了皱眉，抬手就朝着他后劲一劈，用了三分劲。
　　赵双不堪重击，晕死过去。一刀提着他的领子，就径直向山下众人抛去。
　　与赵双同来的青云派弟子慌忙将这位出师不利的师兄接住，接着就隐在人群里。
　　山下众人发出哗然，但在无人上前，似有些惧于他的威力。
　　一刀抬头看了一眼黯然无光的天空，搓了搓手，嘴角化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他道：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也可以，十个十个来也可以，你们一起上也不要紧。我一刀就在这里。

　　二十二
　　一刀说：用你们的话说，这叫做冤有头债有主，我明白的。
　　一刀又说：只是我许久不杀人了，今夜也不是个适合杀人的晚上。怕你们打不过瘾。
　　一刀还说：你们这么多人，其实我也有点怕的。

　　二十三
　　你怕什么！
　　人群里有人发笑，禁不住问道。
　　一刀摸着刀把，想了想，有些怅然若失地说道：无敌的滋味，有些太过寂寞了。

　　二十四
　　一刀的回答令众人回想起他今次下山，正是因为他已三年期满，于一灭处出师了。
　　天下再无人能胜过一刀了。
　　他们打了个寒颤，禁不住相互对看几眼，眼中都有些无须言明的惊惧。
　　沉默持续了许久。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德高望重的崖山大师伯身上。

　　二十五
　　崖山大师伯只说了一个字。

　　二十六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