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之子》安非他命_Nine

19、19 你的过去。

　　少年似乎说了些字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声线也有些颤抖，像是恐惧而又试图极度克制，但显然这是他这个年纪不可能做到的，所以那种极力的掩饰显得分外让人怜悯。
　　一意识到那是年幼的芚，霍光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完全理解不了两人的唇语，也不懂任何一个发音，这意味着他们是用零星的语言在交流，然而那些奇妙的音节传到他的耳朵里，竟能通过传入神经和中枢系统转换成他能理解的语种！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令人恐惧的事情，毕竟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只有精神病院里的疯子才会向世人宣布他听得懂外星人说了些什么。但此时霍光宸也来不及细想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仔细聆听分辨两人的对话上。
　　此刻的芚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面色雪白身材消瘦，被迫褪去了稚嫩的神色显得有些违和。他跪得笔挺，双手握拳放于膝上，连训练服都遮不住皮肤上青青紫紫，伤痕累累：“——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男人冷冷地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件失败的试验品，语气中透露出强烈的失望：“你经受的训练就只能让你达到这种没用的程度？如果是在战争中，你已经死过三次了，还想给我丢几次的脸？”
　　芚肩膀不自觉畏缩地抖了一下，眼神略带恐惧：“但是……父亲，这项任务非常考验身体素质，以我现在的年纪……唔！”
　　芚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了一巴掌，那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带出微不可闻的回声。他不知道盖有没有收力，反正那一下足以让他头晕目眩，剧痛而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短暂的几秒安静后男人冷冰冰的愠怒声线缓慢响起，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了：“王位的继承人居然说出这么软弱的话，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少年低下头，柔软的头发挡住他的侧脸，然而那掩藏不住似乎流出了些许蓝色液体的嘴角，除了认错他再也找不到别的方向：“……非……常抱歉……”
　　霍光宸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天底下怎么会有对待自己孩子如此苛刻的父亲？！甚至连几句算不得顶撞的辩驳就对小孩使用暴力？！虽然他恨不得冲上去暴打男人一顿再把芚紧紧地抱进怀里安慰，尽全力阻止这场悲剧，但他深深认识到，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是在芚的记忆中。此时身后传来了小小的试探的脚步声，霍光宸下意识转头看去，远处一个年幼的少女站在原地，视线透过他看向房间，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过来。霍光宸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芚的妹妹，因为那与芚别无二致的面容他在芚的记忆中见到过，带着令人绝望的哭泣。正当霍光宸在脑子里飞速算计自己该做点什么的阶段，耳边又传来了盖的冷笑：“……那个女人，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男人该做的事情一项都不行，天天只会带小女孩玩？”
　　芚急欲辩解，甚至因此连身体都微微带高了起来：“不……！这和母亲的教导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隐同样是您的骨肉，我作为她的兄长，理应多多照应——”
　　盖低声怒吼：“住口！不努力为继位做准备，反而做些妇人之事，你难道不担心她长大后第一个杀了你吗？！”
　　可——可那是我的妹妹呀……芚深深的惊惧了，他从未想过隐在他们父亲心中竟然是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一个于他而言是威胁的位置！芚无法说出反抗的话也不敢过多表现，只能竭力镇静地回应到：“隐她不会那样做的——”
　　“你能知道她以后有什么想法？”盖冷笑着打断他，那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嘲笑与决断，“就算只有一丝可能性，也要提前处理掉。”
　　芚顿时脊背发凉，他能隐约察觉到盖的话的背后那一丝危险，但出于年龄经验不足和对盖的畏惧竟一时也搞不清楚对方有什么意图，只能谨慎询问：“您……是觉得隐有哪里做的不好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帮您——”
　　这个时候门外的隐像是听到了有人叫她的名字，开始往房间走去。霍光宸下意识地想护在她身前让别过去，结果他的手从年幼的隐身上穿透，徒劳的话还没从嗓子里憋出来，盖也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隐试探性地趴在门缝上轻喊：“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屋内的两人却瞬间都停住了动作，看向在门缝那想往里探的隐的神情丝毫不同——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起来，欲向隐走去。芚比起愕然更多的是害怕，他掐着手心拼命让自己冷静，也心知此事的严重性，再把隐牵涉进来结局只会更加糟糕——于是他急忙膝行两步扑上去抱住盖的一只小腿，朝门口嘶声凶到：“谁让你过来的？！别进来！现在赶紧去找母亲！”
　　隐吓了一跳，刚嗫嚅着想再喊一声哥哥，盖反手又打了芚一下，冷冷地说：“谁允许你这样碰我的？”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隐……没事了，就没关系了……芚毫无反抗之力地松了手，视线模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过脸颊，沾湿了他长长的睫毛——或许是盖手上衣服上的饰器擦伤了他的皮肤，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感觉到隐吓得带上门后赶紧跑走了，芚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顺从地跪伏在地。然而霍光宸清楚地看到，芚见隐走了一瞬的放松和看向盖时眼底深处铭刻的恐惧，似乎那寒意已深入灵魂。
　　霍光宸的脸色非常不好。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门被隐关上了，他碰不到也不能穿墙进去，只能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训骂和殴打声，深深地觉得心痛和痛恨自己的无力。这十数分钟的变化霍光宸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隐约感觉是父亲把对女儿的气都撒在了让他不满意的儿子身上。
　　怎么会这样呢……霍光宸心里升起一种极度荒唐和愤怒的情绪，他听着盖的责骂甚至觉得如果芚再有个兄弟，那么芚将会永远得不到父亲的任何关注。那男人要的是什么呢？是从心底敬爱他的儿子，还是强大无情的王位继承人？
　　有雨滴落在水面的声音，霍光宸身边的景象开始像浓雾一样散去，他再次进入一个黑暗的地方，伴有水纹波动的感觉，厚重而死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再次睁开眼时候霍光宸回到了现实，他盯着神色窗帘视线散乱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就发现芚醒了，看上去像才从噩梦里脱离出来，虽然太暗了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呼吸的声音明显不对。当对方像是要扭头看他是不是睡着之前，霍光宸立刻闭上了眼睛，装成熟睡的样子——对此他非常得心应手，甚至还通过调整呼吸强度发出微微的鼾声。芚不疑有他，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就躺回去再次尝试入睡。霍光宸感觉到芚安静了下来，就咂咂嘴闭眼当做习惯地凑上去把对方抱紧在了怀里。芚非常轻微地挣扎了两下，觉得推不开后就没有了动静。
　　霍光宸的情绪可以用混乱来形容，就像是缠在一起的线团。他基本上是不可能再睡着了，但一直保持着抱着芚姿势直到天亮。
　　芚听着闹铃起来的时候觉得非常疲惫，可能因为是做了噩梦，他觉得自己也许是昨天思虑过重导致梦到了过去的事情，而且霍光宸哪怕睡着了都还搂着他不放……但是后来自己也睡着了，也许是因为那温暖太逢时，芚不仅不讨厌心里还有点感谢。
　　准备好早饭后霍光宸从卧室出来，芚故意装作有点气愤，埋怨了两句他睡姿不正确的事情。要搁在平时霍光宸早跳起来反驳反调戏他了，但今天他好像没什么精神，挠了挠头，居然说了句抱歉。
　　芚一时惊住了，只得结巴了一下回复他没什么，下次注意就好。他心想这反应难不成是霍光宸没有睡好？但他昨晚明明感觉这人睡得跟死猪似的，推都推不开……
　　见他似乎状态不好，芚也侧面地关心了霍光宸，一整天都默默地照顾他——虽然芚在心里闷闷不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霍光宸不缠着他本来是一件好事，他只是下意识地会去关照他而已。思及至此芚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是真的看不透这个地球人，有时候特开心还老耍流氓，然后偶尔又突然很落寞，又有时候特别正经特别强势，好像这人可以随时切换状态一样，无论什么model都可以收放自如。而且，芚察觉到今天一整天霍光宸动不动就托腮盯着他发呆，在上课时候还连老师点名喊他起来回答问题都没有任何反应，弄的芚挺不好意思的。
　　晚上霍光宸打工回来，状态好歹不至于萎靡不振芚也就松了一口气——他还异想天开地想象了一下霍光宸会不会因为走神坐过站被门夹——上床睡觉时芚看霍光宸洗完脚拖鞋穿反了就进来，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商量！……是不是又身体不舒服了？”
　　霍光宸盯着他看了一会，嘴唇紧抿眉头紧皱，搞得芚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毛毛的，恼着问他：“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要和你说。”霍光宸难得严肃地说，“我们来互相深入了解一下吧。”
　　芚本来掀了被子准备睡了，霍光宸这一句话简直非同小可，吓得他转头回看他，像是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又或者是听懂了而不敢置信。
　　“我的意思是，我们来通过聊天互相交换信息吧。”霍光宸的神情非常不容拒绝，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再次重复解释道。
　　芚立马反应想说不要，但转念又觉得今天霍光宸很反常，试着聊聊他也能把握该说多少，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你也见过我的家人了——我爸妈，我小姨，”霍光宸一点委婉的意思都没有，直白道，“以示公平，我们就先从你的家人聊起吧，比如你的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