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兮》行行且歌

6、胡不归兮（六）终

　　八终
　　江桓去哪了，阿笙不知道，脚有些发麻，自己昨天确实是过分了，积郁太久，头脑一热什么都说得出口。他在大街上转悠了一圈，发现铜铃丢了，走回院子门口，但又不想面对江桓，心里堵得慌，他便在干脆门外蹲了一晚，然后，一夜无眠。
　　江桓什么时候走的，阿笙也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心乱如麻。信中，江桓说了很多，但阿笙都觉得不重要了。
　　“八年师徒缘，早已待你如至亲。”
　　只这一句话，让他头皮一阵发麻，他喃喃：“早已待我如至亲，我这都做了些什么事？”
　　爹不记得我了，娘，我早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江桓……江桓也不见了。
　　我的至亲没有了，待我如至亲的人也……不要我了。
　　站在小小的院子里，阿笙抬头看着屋顶，仿佛江桓坐在上面喝着酒笑话他，阿笙像平常那样跳上去，坐在一旁，看着远山，再看看近街，远山静如白描画，近街一如既往地喧闹繁华着——茫茫天地间，自己好像已经孤身一人。
　　阿笙不愿相信，不敢接受，他飞快地回房收拾东西。
　　“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去找你们，季枫如也好，江桓也好，总要找一个回来！”
　　就这样，少年背着行囊上路。
　　他遇见了跟着江桓回来的老先生，听了前人过往。
　　他走遍京城，略尽千帆繁盛。
　　他踏足江南烟雨，走到了故宅，仿佛回到那个早已记忆模糊的儿时。
　　他途径南疆，永远笑着的小巫师十分亲切，笑脸总是和江桓的模样重叠：“说起来你那不靠谱的师父也算是有我们南疆的血缘。”
　　大巫师冷着一张冰山脸，给了阿笙一对金铃铛，小巫师在一旁解释道：“这是也算是你娘亲的遗物。”
　　后来，他找到了季枫如，当时，下着蒙蒙细雨，季枫如背着药箱，正在替一位农夫看脚。
　　见了阿笙，季枫如似乎没认出来，直到他看见阿笙拿出一串挂着金、银、铜铃的红绳。
　　他眼中满是欢喜：“阿笙！”
　　与季枫如待了小半年，阿笙又继续上路了，季枫如笑道：“儿大不由爹了，我全都想起来了，这些年爹亏欠你良多，由着你吧，爹准备回江南老家养老了，在外记得常写信于我。”
　　继续上路的阿笙走了很多地方，山川河流，花鸟草木，人生百态。他见识了江湖浩荡，经历了恩怨情仇，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有一天从马匪手中救出了一位女童。
　　看着怀中女童脏兮兮的小脸，他想：“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曾经有个人也这样将自己捡了回去，阿笙不禁低声问道：“江桓，你去了哪里。”
　　带着阿景，也就是被救下的女童，再回到京城那座小院，本以为早已落了灰、破败不堪，却没想，开门便是清泠隐绰的梅香——有人来住过！
　　发疯似的推开门，屋中收拾的整洁，却空无一人。他失落地将阿景的手从她嘴里拿出，牵着她走到院子，却看见一穿着灰衣粗布的人提着壶酒进来。
　　“你是……阿笙？”
　　“是，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那人道：“我是江公子雇来的长工，每三日过来打扫的。”
　　“阿笙是师父的名字么？”阿景奶声奶气地问道。
　　小厮摸了摸鼻子，道：“公子别多心，我来打扫时，江公子经常提到你，喝多了总是念叨你。”
　　阿笙听了，心中一暖，有些激动地问道：“他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小厮道：“他只道去一趟西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这些年这么久他也只回了三次，待小半个月又出门了。”
　　季淮笙道：“我就住这里，你也不必来打整了，回去罢。”
　　小厮还想说些什么，季淮笙牵着阿笙回了屋，于是他笑着摇了摇头，将酒放在门口，走了。
　　这一等，又是两年。
　　每天坐在屋顶，夏天从井底捞出西瓜带上去，冬天带一壶温酒，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等着。
　　阿景很懂事，热了会递扇子给他，冷了会找大氅拿出来，有时也会蹦蹦哒哒地在院子里练练功，像模像样的挥着小木剑，假装自己是一代侠女，季淮笙总想笑，难怪这孩子跟着街边的老李出去听戏。
　　又是一年冬，京城银装素裹。
　　阿景抱着大氅，问道：“师父，今天又在等谁？”
　　阿笙喝了口酒，道：“看风景。”
　　“风景好看吗？”只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人，飞上屋顶，抢了阿笙手中的酒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着道：“乖徒儿，风景好看还是你师父好看？”
　　雪，静静地落着，江桓的发梢沾着雪，周身甚至带着寒气，却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阿笙觉得，刚下肚的酒，暖肠，也暖心。
　　那个待他如至亲的人啊，他终于肯来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