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代春风十里》御华

2、迢迢牵牛星 皎皎河汉女[二] 桃之夭夭

　　昆仑丘虽说是顶了个当今帝君在下界的都邑之名，但，这一代的帝君，很阔。极为的阔。下界城邑这种东西，没有十也有八九个。但各种奇珍异宝什么的还是不少，毕竟天上那位总不能让人以为他没钱，所以，总的来说，在昆仑丘过的这几日虽比不得往日，但总归还是过得挺欢快。再而言之，比起我西海的那座空荡荡的宫殿，我觉得，昆仑丘委实是个好地方。再者，陆吾那家伙虽不靠谱，但同他一处，也总比我西海的小鱼小虾好。我琢磨着，他近日送到我偏院里来讨好我的东西，都甚合我意。于是我又琢磨着，要不要好歹给他这个面子去那九月九的宴上露个脸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折腾陆吾送来的东西，一不留神将一直兜在袖子里的凤尾翎露了一小丢丢出来。于是，在一旁自己同自己下棋，近来眼神好了许多的陆吾霎时变了脸色。我回过味来后，默默将袖里的翎羽塞得更深了点，在心里骂，他奶奶的，这个活了六十万年的死老虎能不能不要这么的眼尖。我正想着到底要不要给陆吾下点药让他眼神差一点的时候，便被陆吾一把抓住后颈拎了起来。
　　于是，欠了陆吾一个天人情的我，这宴嘛，就不得不去了。诚然那长了十二万年的凤凰挺珍贵，挺珍稀，但陆吾如此，我觉得他有些小气。我当日去拔那凤凰的翎羽的时候，那老凤凰脾性极为不好，将我的左臂挠得堪堪见骨我也没说什么，那凤凰虽被拔了有些重要的尾毛，但左右不过再修个十几万年便又能长出来，并不会伤着性命，如此一来一去，也就两清了嘛，虽说它有些吃亏，但它成天呆在昆仑丘的山西，好吃好喝的，有没有那翎羽左右也没什么大关系，还不如给我的关何当个装饰不是？再说，我的关何天下无双，算来还便宜了它。但，话虽如此，想起陆吾那吃人的眼神，我有些良心不安。觉得陆吾虽若算起辈分来足够当我爷爷的爷爷，但自小时相遇后便一直待我极好，我那不着调的爹娘一直对我实施放养的高明政策，大部分时候随着我自生自灭，于是我一两年不回家，算不得过。但自识了陆吾，这一两年至少有大半便是在他处折腾他，算起来陆吾可以算是看着我长了这七万年，算是长辈，但我家教不大好，从不懂得什么叫上慈下孝，虽说陆吾不大担得起那个慈字，但向来除了给他惹祸外便没别的事，我想起来倒有些良心不安。想来我从陆吾处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搜刮东西他连眉毛也没皱过一下，有时有了好东西还特意差人送到西海。从前不觉得怎么，但今日想起来，突然觉得陆吾待我好，是十二分的好。于是，冲着这份好，我觉得我该将这许多年来欠他的好好报上一报，是以，我觉得，这次的宴会，我应当卖他一个面子。
　　但话虽如此，我自个觉得，我并没有那个闲心去那九重天上待个整整七天，再者，我觉得，我在那呆久了，估计会被逼出本性来，上房揭瓦之类的事不要太多。为了九重天和天上那些个小仙的安全问题，我兀自觉得，我还是在第七天去露那一小会面就好。想着想着，我觉得，这事，我很亏。又琢磨了一会，我放弃了琢磨。因为我太了解我自己，再想下去，之前的想法崩盘，我大概不会去了......
　　于是，我坚定不移地从椅子上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准备去找陆吾。虽然昨天惹恼了陆吾，以至于这几日送到我偏院里来的东西，昨日被他一卷袖子统统回收，我觉得他很小气，送人的东西怎么能往回收呢是不是？这哪里是君子所为！不过，我默默纠正口误，呃，心误，陆吾他，似乎真的不是君子。不管怎么说，这样总归不大好，回收什么的，多像垃圾桶是不是？其实我挺钦佩当日我竟没有脱口而出这种想法，虽然陆吾肯定不会在意，再者，似乎这种话，我在他面前说的不是一般的多。。。但，想了想陆吾近些年待我的好，好吧，我检讨。
　　总之，我去找陆吾绝对不是为了讨好他让他把东西还我，而是好心地觉得自己多年来的行为值得检讨。其实，要说陆吾会生气，我觉得这种事挺稀奇。诚然这六万多年以来，比这种事打的许多的混账事，我干的不止一件两件，哪次陆吾不是第一天有事第二天没事人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小时候，我也是仗了陆吾这心软且健忘的性子才敢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还记得当初我头一次惹了大事，幸好陆吾极为护短，再加上他那身份，三言两语就把受害者照顾得妥帖，还恰好遇上了一个极为仰慕陆吾的受害者，陆吾在摆平她的时候费了轻松了许多的功夫。唯一不满的是那位可怜的小仙子还抱着陆吾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想要陆吾带她回昆仑丘什么的，诚然这小仙子仰慕归仰慕，不大了解陆吾的性子，陆吾被缠得没办法，烦了也怒了，随手做了一个结界将那可怜的小仙子关了起来拉着我就跑，真真是全然不顾后面的小仙子哭的是多么的撕心裂肺惹人疼爱，诚然我那时还不大了解陆吾的性子，觉得他有些不懂得怜香惜玉，但后来，这种事我撞了一桩又一桩，也就麻木了。但带我回昆仑丘的时候，脸色阴沉的要滴出水来，当时我还不像如今这般灵台明净，还以为会被陆吾大卸八块，以至于那时陆吾即使并没有对我说什么我也过得很是不安，以至于当夜在陆吾的别院整夜辗转反侧熬出来深深的一圈黑眼圈，清晨去见陆吾时，存的是下跪求饶检讨的心思，同手同脚走得很是踉跄，结果到了陆吾院子里，我还未将昨夜改了又改的检讨倒出来，还未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还未惺惺地从眼角挤出几滴惹人怜爱的泪来，陆吾先发话了，我记得当时他很是悠闲地开口叫我过去坐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一下，但还是过去坐了。结果他同我聊了一天四海八荒的八卦。虽说那天避过去了，但之后的几个月，我也时时提防着陆吾的兴师问罪，过得食不知味心有余悸，私下将检讨的稿子改了又改，每天袖子里揣着块姜等着陆吾的责罚。结果等了半年陆吾那边也不见动静，再之后，我便也忘了这桩事，许多年后给陆吾惹过了不下七七四十九柱大事的我突然想起这桩事，觉得当时的我，真真很可笑。后来茶余饭后将这事不经意地在陆吾面前提了提，陆吾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当时其实本就不打算同我算账，他自个觉得，小孩子顽劣一些并没有坏处，更何况给我收拾这么一个摊子并不费事，只是当时收了那小仙子后突然想起自己西山的鸾鸟许久没回来了，听说在和山上筑了个窝，投了那吉神泰逢，有些觉得它实在比我顽劣，有些生气，正想着如何拔毛清蒸，于是脸上免不得有些的阴沉，却不曾想一旁恰好也闯了祸事的我完全会错了意，接着顿了顿，又说，其实他当初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还挺不解，以为我是觉得没将那小仙子折腾够，看着我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还挺讨人怜爱，于是那阵子待我可劲了的好。我后来又想了一想，回忆出当时我还以为陆吾那是要我自我反省出其不意地旧事重提萝卜加大棒来着，如今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彻底，其实，我后来觉得，我那几个月纯粹就是自我折磨，有些不值，后来还以这个借口问陆吾要了他山上的沙棠做饰品来着。所以，我觉得我完全不用担心陆吾的心情，诚然健忘且能学会自娱自乐是个好本事。
　　我一路思索一路绕到陆吾的院子，见着陆吾正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在院子自己同自己下棋，诚然，这种无趣的事这六万多年来他做得不少，乃是他自娱自乐本事的一个好体现。我拍了拍衣角坐在他对面端详他怎样自得其乐，看着看着就看到了棋盘上，想了一想。觉得陆吾大概是刚起床脑子不大灵光所以才摆了个较为浅显的棋局，他摆的局，今日我竟约莫看得懂几分。于是我拿起他搁在一旁的扇子将他落子的手挡了一挡，兴致勃勃地自一旁的棋罐子里捞了一把白子，低头瞧了一瞧盘中的局势，悟过来黑子更占优势，于是不要脸的把白子重新搁进棋罐子，复又捞了一把黑子哒地落下一子。
　　陆吾抬头将目光往我这处一瞥，并未多说什么，复而低头同我下了一局。
　　陆吾的棋艺十分的不错，如今九重天上还流传有他一子定乾坤的光辉事迹，因而，我觉得我输的并算不冤枉，即便是被他引着一步步走了个通盘劫，我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下棋这个事，我自小便不大懂，自然也不大想要懂这个，一贯只对如何折腾陆吾同如何打架打得不吃亏比较的感兴趣。更何况比起小时候，我算是有些个长进。
　　看陆吾他又动手摆了一局，方才一局下来我觉得有些乏味，便不打算再掺和，捞起一旁准备好的果子翻捡着吃。我今日并未吃早饭，诚然以我的修为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再者神仙有辟谷二字，完全不会对精神头有什么影响。但我一向同凡人一样食三餐，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要辟那个谷，只因我自小比较喜吃零嘴，这乃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我有时一餐不吃便饿得慌，诚然这全是心理作用。我曾听陆吾同我讲过一个尊神一生不食五谷，但到最后应劫的时候却念着要吃一只红焖鸭的故事，在那之后，我便彻底没了自我折磨的念头。我咬着手里的一个果子，不期然在果子堆里领出来几串葡萄。于是我忙着在果子堆里转悠的目光难得地移向了陆吾。因着这葡萄我从小爱吃而陆吾甚为忌口，我突然发觉，其实我又掉坑里了。
　　于是我瞧了陆吾一眼：“我觉得今日天气不错，你似乎有些事对我说？”
　　陆吾甚是奇怪地停了手上的子，再拎起一旁的扇子摇了一摇，奇道：“我倒是没想到以你的智商竟能晓得这一层，看来昨晚休息的甚是不错。”
　　我捏着葡萄的手不经意间加大了些许力道，不动声色地回道：“今日你摆个如此简单的局，昨晚想必没有睡好罢？”
　　陆吾咳了咳，不打算与我打机锋，于是绕到了正题：“我今日算了一算，今日似乎已是九月十五……”
　　言下之意就是明日是大宴最后一天你怎的还不去？
　　我正剥了一个葡萄塞嘴里，含糊道：“其实我打算明天再去露个脸来着……”
　　陆吾长袖一挥，不着痕迹替我清理了一桌的葡萄皮，扇子晃得我眼花撩乱，了悟道：“也对，以你的性子必是能留时间短一点便短一点，诚然这有些于礼不合。但却也甚是符合你的性子。再者我也怕你再在九重天上给我惹上什么麻烦。”想了想，又道：“看来我昨夜休息的是真不好……”
　　我默了一默。
　　陆吾啪地合上扇子指了指一边的包裹：“那是替你备的贺礼，早知你不会准备，还有……”我已欢天喜地扔下果子地跑过去将那包裹拎了回来。将目光浅浅掠过我沾了紫色葡萄汁的手，用袖子掩了掩面。
　　我将包裹里的东西翻了翻，疑惑道：“怎么少了点东西？”他前些日子明明有送一个沙棠花做的风铃到我院子里来着。
　　“凤凰的尾巴还抵不过这些？嗯？”
　　我抱着包裹权衡了会儿，委委屈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