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保保

2、归途巧遇小郎中

　　时值元朝末年。
　　四月间的天气，春已尽，夏未至。徐徐的风，吹得人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畅。这样的天气对赶路的人而言简直是一种享受。
　　在通向元大都的官道上，一人一驴正行着，此外路上再不见其他行人。这样好的天气，没有同道中人分享，实在有些可惜。
　　骑在这头标志小驴上的，是个清瘦的少年。他衣着清减，手长脚长的歪坐在毛驴上，显得比例有些不协调，但是一派悠然自得的神色，看起来又觉得很是和谐。
　　这少年正在自得其乐的行着，忽然注意到路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两三滴深红色的痕迹。继续往前走，这样的痕迹反复出现。
　　“看起来像血，莫不是前面有人受伤了？”这少年喝住小驴，自言自语道：“或许有生意呢，咱们赶上前看看去，小驴，你说好不好？”
　　小驴当然是没搭理他，他又说道：“既然你也同意，那咱们这就去吧！”说着在小驴臀上打一下，行进速度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渐渐地少年追上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背后看去，是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这男子果然是背后中了一箭，暗红色的血液在衣服上晕开了铜钱大小的一片，看上去不是很严重，但仍是有血从伤口处不断往下淌，这才在路面上留下痕迹。那人似乎也不觉得痛苦，还在自顾自的赶着路。
　　少年不敢贸然上前，保持着距离跟了一段路，发现那男子的速度逐渐减慢，大概是体力开始不支。
　　少年先前还犹豫，此刻不免生出一些恻隐之心，于是夹紧驴肚，快行几步赶上前去。
　　“这位兄台！”他在背后叫到。
　　前面这男子闻声勒住马，回头向少年看过来。
　　这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天青色长衫衫，布料虽然看不出有多名贵，却自有一身气派。端他眉目舒朗，五官不俗，加上此刻脸色有些发白，更显得斯斯文文，有点白面书生的意思。少年不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域明教威名宿著的大高手，杨逍。
　　“何事？”杨逍见对方只是个单薄少年，于是平平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少年一笑，道：“兄台，如无紧要的事，我看你当下还是治伤要紧。”
　　杨逍微一侧头看看自己身后，轻轻笑道：“小伤，无事。”
　　常年在江湖上行走，一些皮肉之伤在习武之人眼中从来不是事儿。此番杨逍也是如此。他今次是接到线报，得知由于淮南地区闹饥荒，当地的教徒便常常组织起来去截富户、抢官粮，成功几次之后，竟然敢抖起胆子去抢军粮了。如今他在明教中位置尴尬，本来不欲多生事端，但思来想去，还是单枪匹马赶去掩护。武林高手对上正规军，饶是他有乾坤大挪移之法，总还要顾全大局，最终是没能全身而退。他本打算赶到个落脚的地方，再将箭除去，是而也未在意，更不知这一路走来，伤口的血竟然还未止住。现在忽然停下来，他才开始觉得手心有些微微发凉。杨逍不由得伸手按了按肩头，果然还有些痛楚。
　　“兄台果然高人。”少年拱一拱手说道。
　　“何以见得？”杨逍放下手，问道。
　　“箭伤，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似兄台这般全不受牵制，还能如常赶路，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多谢。在下今天定寻个医馆瞧瞧。”杨逍耽搁这一会儿，觉得身上凉意更明显了，也再不敢大意。他说完了，就转身要走。
　　那少年赶紧说道：“小弟这就说是巧了。不才在下正巧是个大夫，擅长外伤一科。不如毛遂自荐，给兄台瞧瞧？”
　　杨逍闻言这才又对着少年细细打量一番。忽然他眼波转动，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吐口道：“果然是巧了，那就有劳你帮在下诊治。”杨逍冲少年拱一拱手，翻身下马。
　　“好嘞！”那少年也从小驴上跳下来，撸起袖管就要行医。
　　杨逍看他游刃有余的摆开架势，脸上忽然微微一笑，说道：
　　“未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不愧是老江湖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少年陡然被识破身份，稍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惊慌，而是坦言道：“我是为了行医方便嘛，一直都以男子身份示人。我大号叫柳生，病家叫我柳大夫，小柳什么的都可以。”
　　“原来是柳大夫。”
　　“咱们别耽搁了，一直这样流血流下去铁人也受不了，我开工了啊。”这小柳大夫倒是爽快。
　　“一切全凭柳大夫。”杨逍竟也对她很是放心。
　　这柳生从包袱中取出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将杨逍背后中箭地方的外衣破口剪开些许，再小心翼翼的帮杨逍将外衣除下，里面朝上铺在地上，然后下令道：“趴上去。”
　　杨逍看了柳大夫一眼，听话的趴下来。
　　柳生再拿剪刀将里衣绕着伤口剪开一大圈，停下手，观察了一下箭伤的情况。按说受伤这许久，伤口应该凝固不再出血才对，可现在伤口处仍不断有少许新鲜血液流出。依杨逍所言并没发觉中毒迹象，那么就很有可能是这只箭箭头的部位经过了特殊设计，能造成比普通箭头更大的伤害。
　　她想到这里，伸出手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了按，心里惊了一句：光滑紧致，手感很不错啊。暗想此人在江湖中必定是颇有身份，绝非一般莽汉，只是当下不合适发问。她说一声：“忍住痛。”说罢从包袱里摸出个小酒壶，含了一口酒喷在伤口周围，又用火折子点燃，让火焰在皮肤上燎了片刻，算是消毒。而后又从小驴身上搬下一个半尺长的精致小匣子，打开来，里面银光闪闪，是一枚枚造型各异的长柄小刀。
　　“嘿嘿，这可是我看家的宝贝。”
　　柳生取出一把小刀在杨逍面前晃了晃。杨逍笑笑并未言语。
　　按照刚刚在皮肤上按过的位置，将皮肉划开来，一层层游离在箭头与肌肉纠缠的部位。
　　杨逍只觉得这位柳大夫手法轻柔而果断，伤口处本来已经麻木，是而也未感到什么难以忍受的痛楚。
　　“果然，果然！”
　　柳生在伤口深约一寸处将这枚短箭完好的游离出来。
　　只见短箭箭头上有三个倒过来的铁钩，每个铁钩长约半寸，锋利异常。要是无知者贸贸然将箭拔出，必定是要带出一大块皮肉，造成比普通箭伤严重许多倍的创伤。柳生心想：这样精密的武器，极有可能是朝廷所造。此刻不容深究，她顺手将箭扔在一旁。
　　杨逍回头看到了这枚短箭奇特的造型，心里也是一顿，暗想着还好没有鲁莽的把箭拔出来。此刻经柳大夫妙手处理，隐患已然解决，胸中舒了一口气，暗暗对柳大夫生出佩服之心。
　　小柳大夫又从小匣子里取出针线样物事。针倒是不奇特，线却是黑色的。只听柳生道：“这好头发可不好找啊，可是实在好用。”边说边拍拍杨逍后背道：“放心，小刀和针都是火燎过的，干净。”
　　边说，一双小手边动作着，将伤口里层外层稳稳的缝合起来，每一根头发都留在外面两寸来长。缝好后，拿来干净软布擦掉血迹，伤口处已经没有新的血液再流出，算是大功告成。
　　柳生收拾好家伙事儿，将杨逍扶起来。把他里衣的袖子当做布条来用，将受伤一侧的手臂固定在杨逍身侧，最后把外衣抖搂干净，批在杨逍身上，叮嘱道：“受伤这一边的手啊，暂时限制一下活动，避免伤口裂开。”
　　“好。”杨逍盘腿坐起，身体不再处于失血状态，那种阴恻恻发凉的感觉也没有了，手心逐渐开始生出暖意。
　　柳生将小匣子搬回到小驴一边，归置好，用手一下一下缕着小驴两耳之间的一撮白毛，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杨逍忍不住道：“柳大夫，不知诊金如何？”
　　“诊金？”柳生略顿了一下，说道：“萍水相逢，我本就是个大夫，救人理所应当。再说了，一点小动作而已，又不费什么事。”
　　杨逍见她说话动作坦坦荡荡毫不扭捏，真有些男儿态。也不怪她能够以男子身份示人，一般人还真察觉不出她会是个女儿身。想到这儿便存起几分好感来。
　　“柳大夫医者仁心，杨某却不敢枉承。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杨某必定尽全力办到。”
　　“你姓杨啊。”
　　“正是，在下杨逍。”
　　“好，名字很好记。”柳生想了想，道：“我也不是有意居功，反倒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这样吧，你便付上十两银子，咱们就算两清啦。”
　　杨逍听到只收十两银子，略觉有些好笑，想来柳大夫也不是个有心机的人，当下便应声，伸手往怀中探取，哪知一摸竟摸了个空。
　　“这……”杨逍抬起头，有些尴尬的看着柳大夫：“杨某不曾带着银两。”
　　“哈哈！”柳生爽朗的笑起来，“我都说了不收诊金，你还偏偏要把这事放心上，看来不欠我的情都不行了。”
　　杨逍偏过头干咳一下，心想这不是自找的么。既然如此，他只好岔开话题，道：“实在惭愧。不知柳大夫此行何往？”
　　柳生答道：“想去大都看看。”她拍拍腰间：“出来行医一年半，运气还算不错，攒到些银子，当然想去大都会开开眼了。”
　　杨逍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道：“杨某此行的目的也是大都，既然目的一致，不若就巧上加巧，和柳大夫同行，也好让杨某有机会报柳大夫的救命之恩。”
　　“嗨，你这人也太客气了，我都说了小事一桩，什么救命之恩不救命之恩的。你快忙你的大事去，不要费事跟着我。”柳生还以为杨逍仍在过意不去。
　　“柳大夫，杨某的的确确是要往大都去。”杨某眼中带笑道。
　　这下轮到柳生不好意思了，是我自作多情了吗？她心道。跟着翻身骑上小驴，驱着走到杨逍面前，“好，那咱们就同行！我还从未出过远门，有人作伴，我求之不得呢！”
　　于是杨逍也上马，两人人一马一驴，并肩向大都行去。
　　柳生心里盘算着：常言道，明枪易躲，小人难防。看这个杨逍应该出身不俗，搞不好还是个武林高手。这样的人，是不屑于对她这种小人物下手的，更何况她也身无长物，纵然是个女儿身，此刻看上去也是一副扁豆身材，毫无女性特征可言。与杨逍同行，利大于弊。
　　“柳大夫师承何处？”杨逍见她不说话，开口问道。
　　“……为何有此一问？”柳生思绪忽然被打断，回答稍迟疑了一下。
　　“是杨某唐突了。柳大夫治伤的手法很高明，说实话，也很少见。”杨逍目光在柳大夫脸上停留了片刻，说道。
　　“我……师父他老人家嫌我学艺不精，不让我往外说。”柳生的回答似有些犹豫。
　　“如此还算学艺不精？你师父必定是个杏林高手。”杨逍心里开始暗暗盘算，该是哪一位隐世的名医。
　　柳生道：“我师门只精于外伤一道，除了治伤接骨之外，其他的妇儿内科、毒经药理，我完全不通。”
　　“原来如此。”杨逍把心里刚想到的几位名医一一否掉，江湖上居然有这样偏门的医道，他还未曾听说过。不过，柳生既然不肯说，那也没什么好问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柳生忽然看着杨逍说：“杨兄啊，我……有些饿了。”
　　杨逍闻言笑道：“柳生，那咱们便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