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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芃之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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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什么?这个问题即使让青云自己来解释也蛮难的。
这事儿要落到根子上还是他和文征明说的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民贵于社稷。
再往近一点说,和他所属的学派有关。
———梧州学派,此乃当世一朵亭亭玉立的奇葩。
本朝重儒,敢声称民贵君轻,载舟覆舟的学派如过江之鲫,但梧州学派,是认真的。
虽然没人相信。
此派祖孟轲,行事有墨家遗风,三观颇近杨朱,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凑起来的,这么个大杂汇学派偏偏自诩甚高,弟子个个自认为是圣人再世,随时准备赴汤蹈火救民济困,死而不朽。
如同这次,民重于社稷,即使某事有益于天下,也不能强迫他人拔毫毛相换,更何况无辜的人命,即使这些人命在征明看来就是变动的可以补充替换的数字和欲达到某些成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已。
这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青云与师门的关系也不像卫鸣阳了解的那般恶劣---圣人为天下立则,这帮神人以天下为己任,除了天下其余都是小节,不用拘。青云只是,不想妨碍别人。
其实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这帮人号称一羽与一车羽等重,一人之命与天下之命等重,却偏偏视己如牛马,穷途奔走,舍身取义。
一百年后,曾有弟子问其师:“先生,我不想被人做成血馒头,所以就得吃蘸着你们血的馒头吗?”
而师傅和青云说这件事,也只是说。
青云若不应,也就是与一车羽等重的一羽而已。
不足为外人道。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那小东西在你那儿?”文征明斜着眼问。
“嗯...一直哭才睡下。”明儿还不知怎么对付,卫鸣阳有点头大。
“青云,还真狠心啊。”文征明往嘴里灌着酒,“盗印信,传假旨,他活着,我不会容他,可是他死了,”他按着胸口,“我怎么又觉得不是那么不可容忍,———他怎么就不试试呢?”
因为不能容忍背叛的正是别青云自己,卫鸣阳没有回答。
“今天晚了,明儿把小丫头接进宫里。”文征明说。
刚灌下去的醉意瞬间吓没了,卫鸣阳站直了,正色:“陛......”
“父债子偿,青云把自己弄死了,总得留个念想给我。”文征明一手扬起,止住卫鸣阳的话头,一手拎着酒坛晃悠,语气漫不经心却没有回旋余地,“你回去吧,我乏了。”
“是。”
心事重重的羽林卫头头刚出宫门口,又被拦住了,他一抬头,新仇旧恨怒上心头,手上一按,腰间的长刀划出一条弧线,狠狠撞上了来人胸口。
莫子非“嘶~”的抽口气,退两步身形晃了晃好歹是站住了,也能理解卫鸣阳的心情,开门见山:“青云的小女儿在你那儿?”
卫鸣阳冷冷地看着他。
莫子非叹气,他是青云的师兄,大儒吴祈念的入室弟子,天元十年进士及第,目前在翰林院任掌事。这次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青云其实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学派的特性,这个学派里基本上是没牵没挂的光棍,如他恩师,更是八十高龄的老光棍。青云的女儿尚幼,却是难以处置。
“问这个做什么?”青云看了一眼街边黑漆漆的马车,嗤笑,“你能养?”
他就是想养也没这个能力啊,莫子非说,“我和青云商量过,他的意思是送去给离渊,小姑娘出生的时候离渊的师父看了一眼,是有灵根的。”
“若有好灵根,青云留的下她?”卫鸣阳也知道这事儿,话音倒是一转,“离渊过两年也快及冠了,长兄如父,倒是不错的打算。不过,陛下召我明日送长安入宫。”
莫子非神色一凛。
“陛下的意思是......?”他试探道。
“谁知道。也许是睹物思人,”卫鸣阳说,“也许是旁的吧。”
不管是什么宫里都不适合丧父的小姑娘生存。
“派去给离渊送信的人两日前就已上路,但若水宗距此最近的驻点有半年的路程,”莫子非沉吟,“所以......”
“所以你去和陛下谈吧。”卫鸣阳挥开莫子非,从家僮手里牵过马,跳上去一夹马肚,“老子忙着回家呢,没空和你唧唧歪歪。”
莫子非呼出一口气,走向旁边的马车,掀起帘子,毕恭毕敬道,“师父。”
车里的正冠长袍,鹤发长眉的老者眯着眼朝他微微颔首。
“此事,明日为师去求见陛下。”吴祈念说。
“是。”莫子非答。
“你想说什么?”吴祈念睁开一只眼,看了弟子一眼。
莫子非:“弟子心中有惑。”
“待此事了,”吴祈念缓了缓道,“尔为宗长。”
“师父!”莫子非唤,他只是坚持,青云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为师老啦。”大儒说,“也累了。”
“是。”莫子非垂首,答。
吴祈念是当年跟随太|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旧人,加之活得长,一不留神就成了三朝元老,桃李天下,个个奇葩,有为官的,有成佞幸的,有当和尚道士的,还有悬壶济世的……
当年太|祖在世的时候,文征明曾趴在爷爷膝问过这人。
这老家伙,太|祖摸着自个儿的络腮胡道,就他娘的是个疯子!叫你爹别惹他,太|祖顿了一下,瞅着滚进怀里的大孙子,发愁道,你也别惹,那老疯子背后是一群疯子。
“我惹不起他?”皇长孙奇道。
太|祖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孙子的鼻尖儿,“惹不起嘞。”他答。
能斩了他吗?
文征明看着一把年纪精神尚好的吴祈念想,本来,青云也能活到这么久,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傻老头儿......
“赐座。”文征明说。
文征明和吴祈念聊了什么不得而知。
卫鸣阳一边给呆呆傻傻的小丫头整理衣服,一边暗骂不靠谱死老头子。
“咳,”卫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温温柔柔道,“夫君,我来吧。”
卫鸣阳低头,呃,好像越理越乱了。
“夫君,心里存着东西,是做不好事儿的。”卫夫人接过长安,替她理好衣襟又擦了擦脸,“陛下不是已经同意让离渊把长安接过去了吗,———只是需要在宫里等到那边来人而已。”
“哪儿那么容易。”卫鸣阳摇了摇头,对长安说,“乖乖的,听陛下的话。”
长安突然仰起脸,仿佛终于回过了神,声音尖厉:“他害死了我爹!”
卫鸣阳与夫人俱是一惊。
“不是,”卫鸣阳按住长安的肩,声音低下去,“不是这样......”他哽住,是哪样呢,告诉小丫头她爹是自杀,因为背叛了皇帝?
夫人推开卫鸣阳,认真道,“长安,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很复杂。很多时候没有是非对错,你爹的事,你现在懂不了,要等你慢慢长大才能理解,判断,处理。———不要急。”她慢慢拍着小姑娘的背,“等你长大了再说,现在先好好保护自己。”
“老爷、夫人,宫里派人来催了!”守在房前的丫寰朝屋里道。
“姨,”长安抓住了夫人的袖子,“我要走了,待会儿替我给婉婉说一声。”
“好。”卫夫人牵起她的手,“等她醒了,我和她说。你也要记着姨的话。”
“夫人,”送走了长安,卫鸣阳心理空落落的,坐椅子上问,“她长大了就能懂?”
正准备去看女儿婉婉的卫夫人婷婷袅袅一回身,斜了当家人一眼儿,“夫君,你懂么?”
卫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