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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道周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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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征明觉得,美人与江山,还是江山更重要,不幸的是他的枕边人也是这样想的。
天道周星,物极不返。
长安揪着爹爹的衣角,发着抖,惶惶然站在院子里看着在她家里横行肆虐的羽林卫,心底的尖叫被恐惧狠狠的扼在喉咙里。
爹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别怕。”
“就是,怕什么,”杵在一边人高马大的羽林卫头头,背着手懒洋洋地蹓跶过来,腰间雕羽红漆的刀鞘嘚瑟地晃悠,“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上头可,怜惜着你爹呢。”
长安手指猛然攥紧,垂着头微微向爹身后缩。
“卫鸣阳。”阿爹眸色沉沉。
“还不让说了,”羽林卫头头轻笑,“怎么,敢做还不敢当吗?”
阿爹安抚地拍了拍长安。
“别青云,”羽林卫头头微倾身,贴在阿爹耳畔眯了眼,“你这次,究竟想弄出个什么名堂?”
“山公尚在,吾子不孤。”青云眉眼温和。
长安心里莫名的空了。
“你!”卫鸣阳眼角一跳,骇然,猛地揪住阿爹的衣领,怒道,“你......”
“头儿,”一小个子的羽林卫一溜小跑进了院,“陛下来了。”
卫鸣阳松开手,待要走,吸口气,又回转身,指着青云鼻子,一字一句,“别青云,你记着,你不过就是个佞幸!”
“我知道,”青云说,“多谢。”他俯下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长安,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路,爹爹都替你看好了。
皇宫的守卫鱼贯而入,簇拥着中心一抹刺眼的明黄。
众人跪伏行礼。
文征明踱步至青云跟前,蹲下身,掐起他的脸,对视,“别青云,朕的处置,你可满意?”声色一厉,“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谁给你的狗胆来咬朕一口!”
“陛下,青云的一切是您给的,那么您的一切又是谁给的呢?”青云神色如常,“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轻个屁!”文征明大怒,“你懂个屁!老子的功业千秋万代,尔等书生懂甚?你是朕的人,天下关你屁事!”
别青云叹口气,太|祖土匪出身,好爆粗口,文征明作为长孙被抱在膝下抚养,多少也沾染了些习气。
“老子把你好好地供在朝堂上你不肯,”文征明恶狠狠地,“非要去折腾到天牢里去,朕遂你的愿!”
“陛下,周命维新,蛮夷来朝,”青云说,“若成了,确实是千秋万代的功业,但是三千万如涸辙之鲋的百姓等不到那千秋万代了,青云也等不到了。”
“怎么会等不到,青云,”文征明在青云脸上留下瘀青的指印,“朕可以剜了你的眼,风干,高高悬在我正殿穹顶,这样真的功业什么时候成,你都能亲眼……”他声音冰凉,如同毒蛇吐信。
青云脸色一变,拦不及,身旁的安静得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小姑娘已经迸上去一口咬在征明手腕。
征明猛地一振袖,长安小小的身子飞出去,卫鸣阳一阵风滑出来接住长安,手刀在她颈后一切——小丫头晕了过去,又托着她悄无声息的退回原来的位置。
“养不熟的白眼狼。”文征明说,眼睛却看着青云。
青云嘴角牵出一线苦笑,翻腾的腥味在口中爆开,他一口血喷在地上,点点猩红溅上了征明的御靴。
文征明愕然,呆了一瞬,回神暴怒,“你干什么!别青云,你干了什么!叫太医!”他一手揽住仿佛突然间被抽掉了力气的青云,一边转头朝近卫咆哮,“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音未落,近卫中几道身影刷的掠出去。
“抱歉,”青云吃力地仰头看着他,“陛下,我盗了您的印信。”语未竟,血涌如注。
“蠢货!”文征明撑着他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太医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青云微微勾了勾嘴角不知道在笑什么,他眼睛里的光彩已经黯淡下去。
“抱歉了,陛下......”不能和你走到头了。
这是青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服了剧毒,死了。
他盗了文征明的印信,假传旨意,将调往边境的重兵屯在惠州,顺便,废了才推行一月有余的新政。
“他就是个蠢货!”
夜深,星如灯,寒风紧,烧酒烈。
文征明一身玄衣,敞胸散发,坐在正殿屋顶,身边是空了的酒坛和被抓了壮丁的苦逼羽林卫头头。
“没有朕,他什么也不算!”文征明将酒坛狠狠掼下头,啪!的一身脆响,浓烈的酒香散开。
“你也喝!”他指着卫鸣阳道。
喝个屁!
卫鸣阳心说,不过是一个蠢货自找了死路而已......
然而心头泛苦,接过酒坛,灌了一口,只觉风更冷了。
大概没人比他更赞同这位的话了——这可能也是他被迫呆在这陪着死了小老婆发酒疯的皇帝的原因。
卫鸣阳与别青云少年相识,当年是你翻我家墙,我遛你家狗的酒肉之交,别青云家里只有个扶不上墙好寻花柳的爹和祖上传下来的小爵位,而其人虽受教于当世大儒,却只好吟两句酸诗,腹内有几点墨水,勉强凑了个同进士,不通庶务又不善舞袖,常常得罪了人还不自知,蠢得让人想揍——他也确实揍了,奈何响鼓不用重锤,朽木重锤了还是不响。也就是个老老实实混个闲职,娶个贤惠的老婆,生对儿女,运气好能混到善终的命。
然而,谁知道,老婆生完幺女就撒手了,长子又被世外来的仙师测出了仙缘,修仙去也,青云浑浑噩噩送公文时误闯了宫禁居然被皇帝看上,加官进爵,赏赐不断,晕乎乎就成了皇帝的佞幸。
不知道是前世的冤孽还是啥的,两人感情居然还不错,后宫太平不缺子嗣,皇帝也勤政,跳着脚、蹦跶着要撞柱子的老臣闹了一会儿,见这佞幸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他们的利益没受啥损也就消停了。
未成想,这佞幸还是个忧国忧民的。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皇帝正值春秋鼎盛,觉得立朝三代有些东西需要动动了,周围的蛮夷看着也挺碍眼,卧榻之侧还是清理一下比较好。打算实施新政,搞点大工程,顺便兴兵动武趁着蛮夷内乱一统天下。
然后朝堂上就炸锅了。
平心而论,皇帝的雄心壮志并无太大问题,新政,工程,统一,总体上也都确实有助于圻朝千秋传万代,生生不息。
然而,朝廷的老臣们也不是个个都老糊涂了,今岁河外大旱,饿殍遍野,新政和动武是要钱要命的,救灾还就不过来,哪里有空整幺蛾子。
但换个角度,皇帝欲新政,需敛财于民,而粮多人少,打仗可以消耗人口扩大土地缓解矛盾,加强集权,捉来的俘虏是工程最好的廉价劳动力,又正值蛮夷内乱,简直是天赐良机。
很难说谁对谁错,文征明的决议确实在两百年后被证明为惠遗百代的良策,然而牧人者并不能真正把人视同牛羊,当时良策实施下会是累累的尸骨。
反对者的小胳膊最终拗不过皇帝大腿,于是新政开始推行,军队调往边境,而青云的师父也找上了他不耻的佞幸。
说实话,卫鸣阳一介武夫,治国理政什么的也不通一窍,他只清楚一件事......
“成了,你也是替罪羊,输了,更是绝好的挡箭牌,你图什么呢?”文征明仰着脑袋盯着天上的星星喃喃,他既而冷笑,“你是朕的人,只是朕的人,除了这个,你在史书上也留不下什么......”
佞幸,除了上位的宠爱,几乎一无所有,亲近的人,所为的事,会天然的蒙上污名。
青云,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