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old九婴

9、君去春江正渺茫

　　苏幕心想，她真是低估了这厮的厚脸皮程度……她辗转半夜，觉得心头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噎得人难受。就一个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的，手碰到旁边的枕头，又恨恨地锤了几下，才把这口气给压了下去。
　　不过，苏幕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翌日，陈靖登上马车的时候，苏幕已经半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看着话本儿了。
　　“早啊陈大人，您看起来还是这么龙马精神啊。”，苏幕眼皮儿都没抬，却笑眯眯地跟陈靖打了个招呼。
　　陈靖轻笑一声，自去寻了个角落坐下。今日是晚宴，天色已变成了一片黛红，真不知她那声‘早’，是从何而来……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滚驶过，街市上吵闹喧哗，车里的两个人却都静的很，只有苏幕偶尔翻下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看得一目十行，心不在焉。目光恹恹的扫着书页，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抽走她手里的书册。
　　苏幕抬眼，见陈靖正一脸坦然的把书收在一旁，丝毫不打算解释一下。
　　她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嗤笑一声，说：“陈大人，那好像是我的书吧。”
　　陈靖淡淡的回答：“车上看书，伤眼睛。”
　　“哦”，苏幕应了一声，眼光却忽然瞟到他拿着书册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粝，手背上竟是斑驳的伤痕，新旧交替。他今日穿得甚是讲究，鸭蛋青的缂丝长衫，显得品貌非凡、名士风流，但这一双手却是骗不了人的。柔软华美的衣袖，更衬得那双手饱经风霜，是一双实打实的武夫之手。
　　苏幕一时失神，就多打量了片刻，才生生地把目光移开，撩开帘子去看窗外。
　　陈靖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握成拳，收在宽袖里。他的表情原本是略显松弛的，此刻却不自觉地皱着眉，神色也有些阴沉。
　　他在小地方长大，见到的女子，最贵气的也不过是地主之女、县官之女，她们的手往往细嫩，不像农妇那样老茧累累。而曲盈盈虽然出身书香，但家中清苦，不得不亲自做些活计，手就有些粗苯……
　　他以往不曾在意这些小细节，但今日忽然看到苏幕的手，就不免有些感慨。她的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这才是真正的娇养出来的手，从不曾碰过粗活儿，每日都要敷上昂贵的膏脂……
　　而苏幕扭过头时，发现他竟在盯着自己的手发呆。苏幕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刚才的目光太过露骨，伤了陈靖的自尊心？她刚才看得入神，并不是因为嫌恶，而是突然想到，他的手是因为曾经浴血奋战，才会如此伤痕累累。而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双手呢？
　　但父亲终究是不在了，他在战场上奋战一生，英魂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苏幕眼眶一热，犹豫了一下，忽然把自己的衣袖撩开，伸到了陈靖面前。
　　陈靖不解，诧异地看向她的手臂，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苏幕翻转手腕，露出一大片红痕。那似是旧伤，却被仔细纹成了花朵的形状，猛地看去，倒显得十分精美，更衬得一双皓腕白净细腻。
　　她说：“皇后娘娘出身世家大族，师从名师，写得一手好字。我小时候，常被娘娘叫去，向她学习文墨。娘娘她对我，多有……教诲……”
　　苏幕的眼中忽然有些惧怕的神色，她定了定神，接着说：“小时候手臂没什么力气，有一回捧着油灯，捧得太久，手臂十分酸涩。一时失察，竟打翻了那盏灯。那时我真是吓坏了，那灯是西域的贡品，价值堪比万金！若是宫女打翻了灯台，被拉出去打死都不为过。但娘娘仁厚，只是让我在外跪了一夜，就将此事揭过不提。”
　　陈靖心中一动，猛地抬头，定定的看着苏幕。
　　她正轻笑着，脸上有嘲弄的神色。
　　陈靖问她：“你那时多大？”
　　“记不清了，大抵是七岁？嗯，或是八岁吧……”，苏幕把衣袖放下，笑着说：“陈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手上没有伤痕，是因为娇生惯养？你可知……我练琴时手上长了茧子，就会被女官一点点的磨掉，直到露出新肉，再抹上宫中的秘药？因为我是郡主，代表着皇家的颜面，身上绝不能有疤痕……哦，那药可真是神奇呢，我偶尔淘气被罚了几板子，看着挺血肉模糊的，但只要擦上那药，没几天就痊愈了。唯有那次烫伤，因没及时上药，这才纹了一朵芙蓉作掩饰……”
　　“陈大人，我说这么多，是想说……你手上的伤，是因为保家卫国；而我腕上的伤，是被故意留下的惩戒……所以你大可不必感到不自在，你应当为自己的伤痕感到骄傲。而我，才是那个应该羞愧的人……”
　　这一番话，苏幕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她虽然恨着陈靖，却也承认他是个‘好人’。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甘愿为了民众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所以她难得的说了实话，只想让陈靖知道，贵族间的人心丑恶，远比那些伤痕要丑陋可怖。
　　听了这长长的一番话，陈靖目光微动。他忽然将苏幕的手拉过来，掀开一小截衣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红痕。
　　他的指腹有薄茧，激得苏幕一个战栗。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讪讪地想抽回手。
　　“很美。”，陈靖说。
　　“啊？什么？”，苏幕没听清。
　　“没什么。”，陈靖松开了手。
　　苏幕赶紧与他拉开了距离，靠着车壁坐好。方才被陈靖碰过的地方，还泛着温热，但她天生体寒，所以那丝温热也很快消失不见了。
　　苏幕掀开车帘瞧了瞧，见现在正行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她重新放下厚厚的车帘，低声对陈靖说：
　　“陈大人，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好歹对你说了实话，而宫中的有些人，可都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你虽然聪慧，在军事上也有运筹帷幄的能力……可是宫中的那些事儿，可比行军打仗复杂多了！你不要因为被人说了几句，就轻易被拉拢……有些人看起来美貌无害，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呢！”
　　“嗯？”陈靖见她小心翼翼地样子，一下子没绷住，笑出了声。
　　苏幕有些着急，她拿自己的经历举例子，又明里暗里的说了这许多话，是想提醒陈靖提防皇后！但他怎么笑了？是在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吗？
　　“陈大人！你笑什么？”
　　“我在想……”，陈靖眼神含笑，轻声说到：“你吃人吐不吐骨头呢？”
　　苏幕一愣，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有些人看起来美貌无害’的话……他什么意思？莫不是在夸自己‘美貌无害’？不，这绝不可能！苏幕摇摇头，把脑海里奇怪的念头赶了出去，恹恹的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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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宴会虽是男女分席，但苏幕身为郡主，还是要先去拜见圣上的。
　　这是她成婚后，头一回和陈靖一起现身，自然吸引了许多目光。
　　有些大臣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去的。当初这位郡主，挑挑拣拣直到十七岁，都未定下亲事。最后放着一大把好儿郎不选，却偏选了个毫无根基的莽夫。这事儿都成为了夫人小姐们的谈资，经常一边吃酒一边调侃呢。
　　但今日，两人刚迈入殿内，就叫一帮人看直了眼！
　　陈靖长身玉立、郡主靡颜腻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如同一对儿金童玉女似得！再看看殿中的其他人，都仿佛失了颜色。
　　年少的官员和皇亲中，虽不乏风流儒雅的男子，但都太过弱质彬彬，不像陈靖那样有男子气概。而陈靖今日穿得精神，一头乌发也尽数被玉簪绾起，显得英姿飒爽，与郡主十分相配。
　　就连圣上和皇后驾到后，都连声夸赞两人呢。
　　圣上还感慨到：“爱卿的容貌气度，可真是一等一的好。朕看满朝文武，似只有长青能与你一争高下了。皇后，你觉着呢？”
　　“长青尚且年幼，缺乏历练，哪儿比得上陈大人才貌双全呢。”
　　圣上哈哈大笑，说：“旁人都偏心自家子弟，你倒好，把自己的好侄儿说得像个毛头小子似得！”
　　“他才十九岁，可不就是个小子嘛！”，皇后笑道。

　　苏幕听到他们的闲谈，不由得偷偷抬头，看了陈靖一眼。那位陆长青，是皇后陆氏的亲侄子，出身是一等一的好，而且文采风流，诗文竟在民间广为流传。而且，他与苏幕还有些渊源呢！
　　陆长青是与陈靖同届的文状元，还未及弱冠就摘下了文曲星的名号，可谓是惊才绝艳！清贵妃当初还在私下说，若单论出身、形貌，这位文状元和苏幕真是相配。可惜他是皇后的亲儿侄，而苏幕却是贵妃养大的……两人就如同站在河道两端，看似只有几步之遥，中间却有着跨不过的湍急河水呢。
　　上一世，苏幕久居内宅，并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文状元。此时突然听到皇上提起他，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知他与陈靖相比，谁的风度更胜一筹呢？
　　她又打量了一圈大殿，并未见到特别惊艳之人，就偷偷扯了下陈靖的袖子，小声地问他：
　　“哪个是陆长青呀？”
　　陈靖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答道：“他还未到。”
　　“哦，好吧……”，苏幕撇撇嘴，放开了他的袖子。
　　她的小动作，却被皇后发现了：“郡主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幕立刻就换上了巧笑嫣然的表情，上前行了礼，又故作娇憨地说：“明日就要出征了，我给杨将军准备了礼物呢！但又不知哪位是将军大人，就偷偷问下我的夫君，想让他代为转交。”
　　杨将军坐在皇上下首的第一排，闻言便站起来，且惊且喜，说：“郡主找我？”
　　皇后的目光却有些意味深长，她笑了一下，说：“哦？难得你有这份心，准备的什么礼物？拿上来让哀家瞧瞧吧。”
　　苏幕笑着拿出一件物什，让宫女呈了上去。
　　皇后摘掉长长的护甲，从楠木托盘里拿起那个平安符，轻轻捏了一下，又放到鼻下轻嗅，觉得似有一些异香。
　　“可是大相国寺的平安符？”
　　苏幕猜到她心中所想，不急不缓地答道：“回娘娘，此符是在延庆观请的。听说还用了竹子制的炭作为熏香，香气持久不散，能使人清心净目。我想着，竹子岂不是代表了大军‘势如破竹’吗？就让丫鬟去观里请了这个，算是一点儿心意。”
　　听了此话，圣上也接过平安符嗅了一下，果真是淡雅清心的香气。他又捏了捏，觉得里面似乎有张字条，便打开符袋拿了出来。展开后，发现只是一张普通的字笺，上面的笔迹秀丽而有风骨，写着八个小字：出师大捷旗开得胜。
　　圣上对苏幕的字迹很熟悉，当下就开怀一笑，把字条塞了回去，递给了杨将军。
　　杨将军年过五十，脸上如刀刻斧凿，看起来十分严肃。但接过平安符后，却爽朗一笑。他从不迷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郡主是故人之后，竟然还惦念着他这把老骨头，真真儿是贴心啊！想想自家不成器的儿子闺女，再看看大方得体的苏幕，就对这位郡主好感更深了！
　　况且……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香气并不是什么竹炭木炭的……而是当年应国公曾用过的一种药水，能隐藏字迹，经火烤后方能显现。这事只有几个应国公的心腹知道，而杨将军，恰好在列……
　　他笑着将平安符揣进袖袋中，先是拜谢了圣上，又感谢了郡主一句，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苏幕眨了下眼睛，知道他定能明白那字条的玄机，就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她本想找借口去趟杨府，又觉得这个节骨眼儿太过敏感，唯怕会引起他人的猜忌。就想了这个巧宗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平安符送给杨将军，既显得她与外臣关系寡淡、没有交集，又能当面堵住悠悠众口。而皇后等人，就算对她的举动有些疑虑，但当着圣上的面儿，也就不好对她发难。
　　陈靖事先并不知道她有此举，见此，不免轻笑一声，颇有些自嘲的味道。他低声问苏幕：“可有我的份儿？”
　　苏幕望了他一眼，十分讶然。

作者有话说

　　作者承认自己是手控(/≧▽≦)/ 小预告一下下，接下来进宫，我们的第二个重要男主要出现了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