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old九婴

8、吹面不寒杨柳风

　　苏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止住了话头，厉声喝问：“谁？”
　　陈靖诧异的挑了挑眉，她换面孔倒还挺快的，方才还是懒懒散散的样子，片刻就端起威严的郡主架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说：“郡主倒是好兴致。只是农田多泥水，莫弄污了裙子，便心中不快了。”
　　苏幕看到他脸上戏谑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定是以为自己是一时兴起，做上片刻农活儿就会撩挑子，然后拿农田撒气呢！
　　她也懈怠解释，转身便走。
　　陈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对苏幕的印象，其实一直很寡淡。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形象，大抵是骄纵的、心机深沉的。但洞房花烛夜，他与她四目相对之时，有些事情仿佛在悄悄的发生变化了。
　　就在一个月前，苏幕还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装，一脸羞涩紧张的向他请安。但一个月后，苏幕看向他的目光，却突然变得灰败而颓唐……但她对其他人又偏偏极好，对母亲恭谨孝顺、对下人亲切温柔。如此大的反差，是因为她本性如此，还是别有所图呢？
　　陈靖说：“郡主其实不必日日向母亲请安的。”
　　苏幕止住了脚步，冷冷的回身，问：“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神色如冬夜飞霜，“郡主待人热忱，可惜我母亲出身寒微，怕是没什么可图谋的。”
　　“哦？”，苏幕心中气到一片冰凉，脸上却巧笑嫣然。她定定的看着陈靖，就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能图什么？身为儿媳，不过是尽尽孝道罢了。陈大人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接近母亲，是为了让她发发话，让你多亲近我一些？”
　　陈靖漠然：“我并未这样想。”
　　“呀，那可怎么办好呢……”，苏幕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慢吞吞地走到陈靖面前，仰头看着他。面前的人气宇轩昂，是她最喜欢的眉、最喜欢的眼、最喜欢的鼻梁…
　　但她对他的情谊，却一寸一寸的瓦解了。她看着陈靖的眉眼，就像在看一头野心勃勃的恶虎，要竭力忍住心中的惊惧。
　　苏幕凑近他，笑着说：“我那样喜欢陈大人，所以才讨好你的母亲呀！万一你哪天良心发现了，突然施舍给我一点儿情意呢？就像给那路边的乞儿、田间的老翁……陈大人，你看我最近做的可还好？可入得了你的眼？”
　　她说得分明是甜蜜的情话，却句句似刃，没有一丁点儿的温度。
　　陈靖低头看着苏幕，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睫毛像翻飞的蝶翼，露出眼里的一点水光。下巴的弧线柔美姣好，皮肤偏又薄到透明，仿佛一捏就碎似的。
　　他才不信苏幕的鬼话。那种混不吝的态度，甚至激怒了他。
　　“郡主做的甚好”，陈靖低声说道：“只是别太好了，免得我真的动了真情，却把你吓得落荒而逃了。”
　　闻言，苏幕退后两步，嘲讽一笑。“放心吧陈大人，你上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对我动心的。”
　　陈靖瞟了她一眼，神色有些疑惑。但他懈怠猜测苏幕的话锋，就头也不回的举步向前，与她擦肩而过。
　　待他走远了，蒲草着急的扯着帕子，说：“您怎么又跟姑爷吵起来了！”
　　苏幕失笑：“哪儿吵了？没有吵。”
　　蒲草气鼓鼓的瞪着一双杏眼，“我又不傻！您跟姑爷到底怎么了？还在闹别扭吗？”，她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音，偷偷摸摸的说：“姑爷就快出征了，您还不跟他同房…若是，若是………”
　　苏幕讶然：“你怎连'同房'这等词都说出来了？”
　　蒲草满面羞红，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却为了服侍郡主，特意找了老嬷嬷请教…哎，可真是太羞人了！她嗫嚅着，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接下来的话。
　　而苏幕打趣了她一句，见她住了嘴，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准备。明日有个小型宫宴，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打气。本朝是马背上打出的天下，可惜后来时局逐渐安稳，奢靡的风气就开始在贵族中盛行。就说出征这件事儿吧，苏幕觉得，在城门外设几处篝火，给将士们烤几只羊、发几壶烈酒，那样就挺好的。
　　但现在，却在宫中设正儿八经的宴会，只邀请了位高权重的官僚们。她都不用细想，定是一帮人在推杯换盏的说些场面话，而后一个二个都醉醺醺的回家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男女分别设宴。官员的家眷们都聚在一起，不得面见外臣。而苏幕却有句话，必须要跟杨将军说。
　　她暗暗思忖着，慢慢踱步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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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丫鬟中的如心，为人精干，做事也十分有条不紊。她一早儿就得了消息，要替郡主准备明日宫宴的衣裳。此事听起来简单，实则万分复杂。就说这衣裳的颜色吧，太素会显得不够庄重、太艳就显得太出风头，还要避开皇后和宫妃们爱穿的颜色，省得与哪个贵人撞了衫，就此被惦记上了。而跟季节不相符的颜色，就更不能穿了。
　　现下还未到清明，柳树都抽了新芽，一派早春之景。但还未到百花怒放的时节，所以穿得花团锦簇、妆面簪花贴箔，就不太合适。而秋冬的那些个深沉颜色，也不能穿……单论颜色这一条儿，就有诸多讲究，更何况面料、剪裁、刺绣等等复杂的细节了。
　　不过，如心和如意两个丫鬟，好歹是清妃娘娘亲手调教出来的，对这些事儿都很是熟悉。她们熟知宫里的娘娘们、公主们的喜好，秉着绝不冲撞贵人、又绝不失了体统的原则，给苏幕准备了好几套衣裳。
　　其实按大户人家的规矩，进宫的衣服都得是现裁的新衣，用时下最流行的样式和最华美的面料。但苏幕不欲在此事上铺张，她现在手头儿正紧，必须把钱都给花到刀刃儿上。况且从前在宫中时，衣裳的份例都是按公主的标准来的，逢年过节时更有诸多赏赐。这么零零总总的下来，没穿过的新衣都堆满了几口箱子，足够顶上一阵儿的。
　　借着傍晚仅存的日光，苏幕让几个丫鬟举着衣服站在窗边，让她细细打量。她用指尖滑过一件又一件的衣料，觉得触感丝滑而冰凉。她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若有一日山穷水尽了，把这些衣服给赁了，应当也能换不少的银钱吧……
　　“嗯，就这件鸭蛋青的吧，瞧着挺素净的。”，苏幕说，“这是我的嫁妆么？倒不曾见过。”
　　“这件么？”，如心从小丫鬟里接过衣服，捧到苏幕跟前儿，笑着说：“夫人的眼光可真是好！这件可是缂丝的褂子和腰带呢，您瞧瞧这玉兰花儿的图案，比真花儿还漂亮三分呢！”
　　“什么？缂丝？！”，一旁的蒲草听了，倒吸一口凉气。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这么贵重的东西，究竟是哪个贵人赏的？
　　苏幕也很惊讶，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淡淡的扫向这件衣服，问道：“哦？这样贵重的衣裳，是哪位贵人给我添妆的？我这起子记性，真是越发不中用了……”
　　如心笑道：“夫人出嫁时有十里红妆，哪儿能一件一件的记清楚呢！这件儿是皇后娘娘赏的呢。”
　　皇后？苏幕心中咯噔一下，她为何会给自己这个？就说宫中那几个庶出的公主，也没得过皇后这样的赏赐。而自己不过是个外姓的郡主，哪儿就入得了她的眼了？
　　除非……苏幕想着想着，嘴角便勾起了一丝冷笑。除非这礼不是送给自己的，而是送给某个人的……
　　苏幕重活了一世，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看得比较通透。她当初只知道陈靖和七皇子颇为亲厚，所以重生后，才对他们诸多提防。但现在看来，陈靖和宫里的那位也是渊源不浅呢。这一桩桩一件件，似是一张巨大的迷魂网，关系错综纠葛，让人不得不防……
　　苏幕笑了，说：“就这件儿吧！先给我换上试试。”
　　“好嘞！”，如心小心翼翼地捧着衣服上前，生怕给勾坏了。
　　待到穿好了衣服，苏幕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儿，笑着问蒲草：“好看吗？”
　　蒲草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的点头！
　　“好，那咱们出去逛一圈儿吧。”，苏幕迈开步子就往门外冲。
　　如心和几个丫鬟急忙跟在后面，劝道：“夫人不如明日再逛？现在外边儿天都要黑了……”
　　苏幕给蒲草使了个眼色，蒲草会意，急忙说道：“夫人是要去书房，给姑爷看看吧？是该让姑爷拿拿主意呢！”
　　“正是。”，苏幕浅笑。
　　几个丫鬟会意，真以为她们夫妻情深呢，也就不再相劝。
　　说来，她与陈靖真可谓是演技绝佳，在府里府外都将“双簧”唱得极好。成婚已有十几日，两人一直是分房睡的，但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陈靖借口公务繁忙，白天并不来苏幕的房中。到了就寝的时候，就来这儿换身衣服洗漱一番，然后仗着自己卓越的轻功，在熄灯后悄无声息的潜到书房。
　　苏幕都习惯了这种模式，觉得十分轻松惬意。又想到陈靖马上要出征了，要大半年才能回来，就愈发觉得心中轻快了。
　　但她自己松快了，可不能让陈靖心里好过。她穿着新衣一路走到书房门口，‘砰’地一声就踹开了房门！
　　“陈大人！您看我这衣裳怎么样？”，她笑吟吟地说。
　　陈靖波澜不惊的处理完手上的文件，这才慢慢地抬头。见到苏幕正倚在门口，笑得像个偷腥的狐狸。
　　他在书房时，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何况他觉得，苏幕来找他没什么正经事，只是让他去品评一条裙子……
　　于是，陈靖不耐烦地回到：“好。”
　　苏幕笑眯眯地靠近书桌，一把撑在桌子上，说：“是吧，我也觉着好呢，皇后娘娘竟赐给我这样好的衣裳，也不派个女官先知会我一声儿。哦，或许知会了，只是我事忙给忘了？陈大人，您再看看这衣裳怎样？”
　　陈靖目光一动，将视线从衣摆移到领口，又从领口移到锁骨……
　　苏幕浑然不觉，身体更往前倾了一些，说：“我今儿个看这衣服有些眼熟，这一想就突然想起来，陈大人是不是也有件儿一样的？可真是巧了呢，不如明日的宫宴，咱俩穿一样的去？”
　　苏幕料定他会拒绝，两人穿着一样的缂丝衣服去宫里招摇，定会让人疑心陈府和皇后的关系。这种引火烧身的破糟事儿，想必他也不会答应的。而苏幕故意说此话，只是想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罢了。
　　但现实的转折往往来得太快，总有人能见招拆招，甚至是棋高一筹……
　　陈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他答道。

　　这下，轮到苏幕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提到苏幕最近缺钱哦~大家可以猜一猜，她的私房银子都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