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地》刘大河

5、孺子可教

　　许峰不想让爷爷失望，求班长大人帮自己补习功课，罗应宇看他一脸诚恳，只好答应。嫌教室太吵，每天中午在食堂吃过饭后，他们就到操场后的小花园，花园一角长着一棵大苹果树，枝繁叶茂，舒展开如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枝条垂落触地。伞下有石桌石凳，四下清净，正适合学习，许峰第一次来就爱上了这个地方。这也是罗应宇的秘密基地，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他就会来这棵苹果树下坐一坐。

　　课落得多，不仅中午要补习，晚上从罗应宇家回来，许峰还要一人一灯翻书到深夜，二天一早，还能精神抖擞出现在罗应宇家门口，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

　　这全因他一上课就补觉。他不想听老师们唠唠叨叨个没完，讲得还不如罗应宇简洁明了。罗应宇说他要是肯上课认真听讲，能给自己省不少事儿。许峰大言不惭地说那是因为他们讲的课没有吸引力，只让人想睡觉。

　　另一边，许峰在学习上的投入惊掉了许天的下巴，自他认识许峰16年来，这小子从未对成绩上过心，许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从没看重过那纸面上两笔划出的数字。

　　许天认为他已走火入魔，无可救药，皮艺也荒废了。许峰不以为然，说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让罗师傅看到自己的决心与毅力。许天意味深长地打趣你到底是给罗师傅看还是给罗应宇看哪。许峰回答不管给谁看，他这次都要拼命往前冲。尽管嘴上不说，但许天还是欣赏他这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话说许峰能上课补觉，老师也乐得不去管他，可罗应宇就不行了，上课听讲，下课班务，放学给他补习功课，晚上的作业也不能不写，尽管都是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重复操作。这样两星期下来，罗应宇明显消瘦了，早上也起得越来越晚，甚至需要许峰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许峰着急又心疼，不让他给自己补课，可罗应宇不答应，说他不能容忍半途而废，再说还有一周就要考试了，许峰落下的功课还剩不少，这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停。

　　这之后许峰上课觉也不睡了，自己在那儿钻研笔记，他知道自己弄懂得越多，罗应宇教的时候越轻松。相比许峰平时对自己霸道的好，罗应宇更欣赏他这种善解人意的努力，再累点算什么呢。同时俩人心里都清楚，这么拼命不单单是为成绩的事。

　　临考前两天，罗应宇病了，感冒，一直咳嗽，还有点发烧。许峰让他在家休息，他不肯，执意要去学校，还装作没事人一样，怕爷爷担心。许峰要载他，他也不肯，执意要走路去。

　　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大马路上，许峰冲他吼起来。

　　你不愿意等，就一个人先走呀。罗应宇脸色苍白，依旧不甘示弱。

　　好！许峰当真一个人骑上车子走了。

　　罗应宇没料到他这样做，愣在原地一会儿，然后接着慢慢往前走。二十分钟才走过一条街，刚要拐弯，一辆黑色吉普停在跟前，副驾驶的门大开。

　　开车的正是许峰。上来，他命令道。

　　罗应宇不管他，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几步，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你放我下来，他因为身体虚弱，挣扎几下就彻底泄了气。

　　许峰把他平放在后排宽阔的座椅上，迅速跳上驾驶座，没等罗应宇挣扎坐起来，车子就启动了。罗应宇干脆躺着不动，也不管他要开到哪里去。昏昏沉沉中，他感觉车子停了，许峰下了车，十分钟后回到车上，车子又启动了。

　　有一个时刻，罗应宇希望车子一直往前开，自己就一直就这样睡下去。

　　等到车子再停的时候，罗应宇感觉自己被抱下车，上了楼梯，门吱呀一声响，就到了柔软的床上，满满的许峰身上的气息。

　　他刚要睡去，就又被人摇醒，喂他喝一种温热的液体，微微的药苦味儿，像回到儿时，他本能要避开这种苦，却被柔声哄着，乖，乖，听话。不自觉地被控制。

　　继而大睡一场的安心。

　　等他再睁开眼睛，满屋沉沉的暮色，他喊了一声许峰，灯随即被扭开，橘黄色的一小盏，怕他刺到眼睛。许峰端着一小碗粥来到床前，先把他扶坐起来，背后加了几只靠枕，确保他坐得舒服，然后开始一勺一勺粥吹冷了喂他。

　　罗应宇吃了几口，感觉恢复了许多力气，便要求自己来。许峰也不争，只柔声说，就让我来吧。喂完了粥，又给他喂了药，让他再次躺下，他说睡不着，不想回到黑暗中。许峰放下药碗，说我陪你说话吧。

　　毕竟是两个十六年的空白，一整个夜晚也说不尽。大多是许峰说，罗应宇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打断许峰整片的回忆，好似过去与现在不断交织、缠绕，终于不分彼此。

　　罗应宇对他说，很久之前我见过你，在巷子里，你坐在车上，爷爷在和你父母在门口谈事情，我出来找爷爷，就看见了你。那时俩人好像还是五六岁的模样。记忆真是神奇。

　　就这样说着话。许天回到家，见许峰房间的门虚掩，里面私声窃语，多半是许峰的声音，能让这小子这么温声细语的，许天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

　　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都放门把上了又缩回来，算了，比起我的好奇心，更不能打断他们的谈兴，否则很可能被追杀。许天又蹑手蹑脚出了家门，靠！有家归不得。

　　那边许峰早把他老叔忘得一干二净，倒是给罗师傅打过了电话，没说生病的事，可他又不放心老爷子一个人，又去打包了一份饭菜送过去。罗师傅问起小宇，许峰只说他这几天太累，补完课就让他在家里睡了。学校那边也请了假。只要是有关罗应宇，他没有考虑不周到的。

　　药劲上来了，罗应宇又睡着了。许峰坐在他床边看笔记，台灯昏暗，眼睛有些吃力，读了几页，他也打起了哈欠，就趴在枕头边打盹。夜风吹进来，帘布微微摆动。

　　罗应宇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要不是肚饿难忍，他根本不愿醒来。他转了下头，许峰就趴在他枕边，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台灯亮着，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窗外天色微亮，看来时间还早。罗应宇悄声翻下床，拿走许峰手里的笔记，想把他拖到床上，让他躺得舒服点儿。

　　睡梦中许峰感觉有人在拖自己，就顺势抱住了对方，慢慢睁开眼睛，是罗应宇。被他那么一抱，罗应宇整个身体都趴在了他身上。许峰嘟囔了一句，你醒了，就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罗应宇心跳得厉害，慌忙爬下床，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

　　他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牛奶、面包、蛋糕、鸡蛋、各种水果蔬菜，塞得满满一冰箱，罗应宇疑惑这是为自己准备的么。桌子上放着一只小锅和纸条，纸条上写着，粥加热下再吃。这下子没有疑问了，的确是许峰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罗应宇随便吃了点面包牛奶，想着一晚上没回家，该给爷爷打个电话。他刚拿起客厅的电话，就看到旁边压住的纸条，上面写着，放心，已经打过电话给罗师傅和学校了。现在，罗应宇怀疑许峰是不是在家里的角角落落放满了纸条。

　　干嘛不写在一张纸上，真是笨。罗应宇哪知道许峰还想着跟病中的他做游戏呢。

　　在许峰睡觉的这段时间，罗应宇热了粥，又加了火腿和蔬菜，白粥变成了蔬菜火腿粥，煮了几颗鸡蛋，削了水果做水果拼盘，还尝试着做了三明治。

　　等到许峰起床，他第一次吃到了罗应宇为自己准备的丰盛早餐，简直感动到涕泪交零，说自己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罗应宇用筷子敲了他一下，这次考试及格就行了。

　　罗应宇刚坐到位置上，许峰的手就搁在了他的额头，一边摸一边自问自答，嗯，退烧了。罗应宇拂掉他的手掌，命令他赶紧吃，不然上课要迟到了。许峰看了眼墙上的钟，明明还早，这家伙。

　　尽管埋着脑袋，罗应宇依旧感觉到脸上一阵一阵地烫，再想到早上许峰抱他的一幕，这样下去还会发生什么，顿时心烦意乱起来，只想着这次考完，高一就结束了，高二分班他们一定就分开了。可这样想，又未免一阵失落，许峰这大大咧咧的性格，分了班，转眼就能把自己忘个干净。

　　这边罗应宇还在纠结着，碗里的粥没怎么动，那边许峰已经把粥碗刮了个底儿朝天，昨天光顾着罗应宇了，自己一点东西没吃。他看罗应宇面前几乎还是满满的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吃不下。

　　罗应宇说自己起床就吃过了，现在不饿。听到不饿两字，许峰两眼放光，端过他面前的粥碗，你不饿，那我帮你吃掉。诶，我都吃过了，罗应宇想拦他，锅里还有。许峰两三下吃完，又屁颠屁颠跑去厨房盛了两碗。

　　两天后的考试，许峰和罗应宇一个考场，罗应宇是第一个位置，许峰最后一个位置，中间隔了人山人海。罗应宇半个小时就做完了题，微微转了下身体，看见许峰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他皱着眉头，面色沉重，宛如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也不知受到什么心灵感应，许峰也抬起头，冷不防与他打了个照面，便慷慨地献上一个灿烂的笑容。罗应宇连忙坐正身体，直到打了交卷铃，他也再没回一下头。

　　许峰灿烂的笑容没有赢得罗同学的回顾，倒是招来了监考老师的注意，他咳嗽几声，盯了盯许峰的脸，提醒他不要得意地忘了形。

　　出了考场许峰问他，为什么看自己，罗应宇回答，是为了看他是不是在考场上睡着了。许峰将信将疑，对自己就这么不信任么。

　　考完了！解放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回荡着许峰的声音，他边喊边奔向窗子，把各种课本一股脑抛向窗外。罗应宇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你以为是高考呢？！扔课本！高三不复习了！还有老子辛辛苦苦抄的笔记！结结实实挨了罗应宇一顿臭骂，只得去灰溜溜地捡回来。

　　哪敢扔他的笔记，不都好好放在书柜了么，许峰小声反驳。

　　一周后领成绩单，罗应宇毫无悬念地稳居第一，但他更关心许峰的成绩。

　　都及格啦！许峰热烈报喜。虽然依旧是班级倒数，但这已是他读书以来的最好成绩。

　　不错，都不错，罗师傅拍拍两个人的肩膀，眼角含笑，尤其是许峰，进步很大，孺子可教！

　　吃饭时，罗师傅补一句，既然放假了，就搬到家里来，跟小宇一屋，跟着我学徒，学皮艺。

　　哎！许峰满脸堆笑。罗应宇眼色一暗，盼着柳暗花明，谁料又是一难。

作者有话说

　　啊 “只要是有关罗应宇，他没有考虑不周到的。”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