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炒饭》伽言六弥

1、一 胡楠的位置

　　胡楠的位置靠窗，晨读时他总是忍不住向外看。
　　那片破旧的平房与教学楼一巷之隔，斑驳不堪地散在深秋的寒风里，摇摇欲坠。
　　他俯瞰一间间破房子瓦片残破的屋顶，心想里面准又是跟拆迁队杠上的钉子户们。
　　正无聊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大只泡沫箱子，然后放到院里的三轮车上。胡楠眼神儿好，那三轮车的牌子上写着扬州炒饭，车的主人长得白白净净，穿着发旧的白外套和牛仔裤，看年纪不过二十岁模样。
　　校门外面常有一些小商贩卖小吃炒饭什么的，校方对此深恶痛绝，请城管来赶了好几次都没能清理完。虽然大家都知道小摊上的东西不卫生，但是学校食堂的饭菜做得实在敷衍，吃多了总感觉找不到前进的动力。
　　胡楠就从来不在学校吃饭。他们家开连锁饭店，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每天中午放学他就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到家里饭店胡吃海喝，晚上翘了晚自习去KTV浪。
　　学校找他爸爸来喝过几次茶，说这孩子不但不好好学习还不让别的同学学习，每天就知道鬼混，不把校规校纪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劝退的。
　　胡爸爸面不改色，也不说一句讨好的话，只是不停地从包里往外甩钱，甩钱，然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胡楠爸爸根本没有时间理他，他妈妈忙着打麻将做美容，偶尔撞见胡楠只会说看我儿子真帅，又帅又高肯定不少人追，最多问问他最近缺钱不。至于他的成绩单，胡妈妈连摸都没摸过。
　　胡楠要是不鬼混，岂不是对不起这伟大的基因。
　　潇洒固然好，只是特别容易召嫉恨。班里那些成绩烂人缘差家里又没钱的学生，隔三差五总要找胡楠的麻烦，不是路上截他就是趁他不在时把他书包扔到楼下去。没有什么明确的原因，就是因为看他不爽。
　　胡楠不是吃素的，手下呼之即来的小跟班数目也很是可观。毕竟狐朋狗友们吃了他的，遇到事儿上就得给拼命。于是一来一去，打着打着就习惯了，两拨人动不动就约好掐上一架，打完了再散伙儿各自干各自的事。
　　有句话怎么说，不打不相识。敌营有个叫白栋的虎孩子，性格跟胡楠很是相投，自从到他们家饭店吃过一次霸王餐后，不知不觉就加入到胡楠基友团的庞大队伍中了。
　　就白栋这个人吧，五大三粗的，说一句话里面至少有一半字必须哔哔掉，不仅人凶，面相还恶。胡楠总也想不明白，隔壁班内个如花似玉的小妹妹是怎么跟他好上的，难不成是霸王硬上弓？
　　哎，这世道，好白菜不给猪拱一下都显不出白菜好来。
　　正感叹着呢，书桌抽屉里的手机嗡嗡响了两下，胡楠打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中午放学后在大门左边那棵紫玉兰树下等我。’
　　胡楠一看笑了，心想这是文科班哪个傻姑娘发过来的，冬天的脚步已经如此清晰可闻了，我去哪儿知道那棵树是玉兰，还是紫色的玉兰？
　　但是，依然人家女孩主动来约，不去总是不好。反正在大门左边嘛，到时候实在等不到可以电话联系。
　　上午最后一节课临近末尾时，胡楠的手机哇啦哇啦响个不停。大家从第一节课就开始盘算今天吃什么了，越想越饿，越饿越想，到这时候早就宛如豺狼猛虎一般饥渴，迫不及待地把菜单发给胡楠。
　　胡楠不耐烦地挨个回，今天有事你们自己吃吧，怎么一个个都跟着强盗似的。
　　又有人说，楠哥有什么事儿？有事也别中午了啊，时间这么短能尽兴吗。
　　胡楠说，滚滚滚，滚滚滚滚滚，回家吃屎去吧你。

　　中午放学后，等学校里走得快没人了，胡楠就到校门左边，在那一排枯树附近晃来晃去。
　　等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倒是门卫大爷看见他鬼鬼祟祟，大声吼：“你小子东张西望地干什么呢？校卡拿出来看看！”
　　胡楠嘿嘿一笑，说：“我没有校卡，大爷。”
　　“没校卡？没校卡你怎么进来的！”
　　方脸大爷气势汹汹朝胡楠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踮着脚狠狠瞪他。
　　因为前几个月老是有社会上的小青年混进学校打人，学校就专门给每个学生做了张遗像似的校卡，规定必须挂在胸前，正面朝上。学生进校门要出示贴有本人照片盖有学校钢印的校卡，证明自己绝对清白的学生身份，不然只能绕道后门翻墙头。
　　校卡发下来的当天，胡楠两个指头夹着它随手往抽屉里一甩，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他从来没有佩戴过那玩意儿，进门就跟在一大群人后头，查不到就混进去了，被查住就多走几步去翻墙。
　　“校长开车载着我进来的。”胡楠淡定地说。
　　“再特么跟我贫！走走走，去跟你班主任打电话去。”
　　“哎哎哎，别推我啊，我不是这儿的学生，我连校服都没有，哪儿来的班主任呀。”
　　大爷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好家伙，挺嚣张的哈？”
　　胡楠挠了挠头，说：“还行吧，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大爷梗着脖子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胡楠颠颠地跑着去推开大门，潇潇洒洒走了出去。
　　“哎呀我去，坑爹呢这是，可别让我查出来短信是谁发的，不整死他我，哪个虎崽子逗老子玩呢。”
　　胡楠愤愤地，一边嘟囔着一边向饭店方向走。看手表都快一点了，整整放老子一个小时鸽子啊！
　　能忍吗？不能，绝逼不能！
　　走着走着，一阵饭香味幽幽地飘到胡楠面前，顿时撩起他食欲，肚子咕咕响个不停，双腿也不由主地调转了方向。
　　一看，是个清秀小哥的炒饭摊子。
　　胡楠走近些，盯着那卖炒饭的小哥仔仔细细瞧，不禁感叹，这要是个女孩子一定可以获得炒饭西施的称号。
　　炒饭小哥生得细皮嫩肉，身材瘦瘦长长，眉眼清丽秀致，仍然穿着他那身洗得发旧的白外套和牛仔裤，系在身前的围裙也一样干净平整。
　　他周围有四五个女生在排队等着买炒饭，可是小眼神儿却无一不在他身上瞟来瞟去。小哥熟练地翻着炒勺，细白修长的手指挑着竹筷向锅中添配料，胳膊随便一动，后面的小女生眼睛里就能蹦出火花。
　　等到女生们恋恋不舍地走光了，胡楠才走上前，强作镇定地问：“你这炒饭怎么卖啊？”
　　小哥微笑，反手用指节敲了敲身边的小木牌。胡楠这才发现木牌上写明了所有口味炒饭的价格，他随意浏览一眼，说：“就炒这个番茄的，加一个煎蛋。”
　　炒饭小哥点点头，拧开火向锅里倒入一盒熟米，就开始认认真真翻炒起来。
　　胡楠站在旁边看人家干活，两只脚一点一点挪动靠近小哥，不时夸一夸他的摊子卫生干净之类的。
　　然而小哥只是笑，不和他搭话。
　　胡楠不禁发愁，这小哥看起来挺温善的，没想到这么难交流。
　　小哥把饭盒装到塑料袋子里，又往里面放一双筷子和一只小勺，然后笑着递给他。胡楠接过来，在兜里摸来摸去，眉毛滑稽地向下撇开，不一会儿脸就红到耳朵根儿。
　　小哥微微歪着头看他，安静等着。
　　只见胡楠怂了吧唧地掏出一张饭卡，缩着脖子憨笑到：“小哥，您这儿……能刷卡么？”
　　小哥一愣，随后‘噗嗤’无声笑开。
　　那笑得美啊，真美，就像盛开在四月的绯桃花，层层叠叠，如云如霞。
　　胡楠呆了，捏着饭卡傻子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哥轻轻一指他，然后又指了指围墙那头的学校，眼神带着询问意思。胡楠意会，连忙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小哥就很大方地摆了摆手，然后打手势示意他可以走。
　　原来，是不能讲话啊。
　　没由的，胡楠心里一阵抽疼，他低着声音说：“那怎么行，多不好意思啊。”
　　小哥眨眨眼睛，指着自己耳朵摇摇头，然后抱歉地笑笑。
　　胡楠鼻子一酸，他指了指小哥的肚子，然后再指指嘴巴，小哥摇头。他把刚才小哥给的炒饭放到炒锅旁边解开，瓦一勺米，送到小哥嘴边。
　　小哥没张嘴，脸红了。他退后一些，胡楠就更逼近一些，直到他乖乖张开嘴吃掉那勺米。
　　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炒的饭这么好吃，小哥的大眼睛亮起来。
　　胡楠开心地咧开嘴笑，举着手又喂了一口。小哥吃掉后，把饭盒往胡楠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自己也吃，于是胡楠听话地吞掉一大口，眉眼笑得弯弯。
　　大中午的街上少有人走动，两个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了一盒炒饭。
　　胡楠打开手机，打出‘我叫胡楠，你的名字？’
　　小哥拉过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季北。
　　他叫季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