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桨凌波》季念

31、尾声 寂寂人间路 饮恨但永殇

　　二十八岁，赵渥平反有功，加封护国公，并准以世袭。
　　二十九岁，宋蒙议和联姻，赵渥迎娶蒙古公主安塔为正妃。皇太后破例准许赵渥可以有两位正妃，只要他能找回邺汐，仍旧复她王妃之位。
　　而立之年，赵渥满世界寻找邺汐踪迹，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渐渐心灰意冷。
　　四十岁，赵渥疲于战事，将护国公的爵位禅让于长子赵若晋。只等着骁儿长大，将嘉怀亲王的爵位禅让于他。
　　正妃安塔公主，十多年来始终未能给赵渥生下子嗣，他不允许任何人抢走骁儿的地位。倒是九夫人邺珈，生了一个又一个。
　　官至极品，万人敬仰，子嗣兴旺，能人辈出。老和尚说得对，赵渥果然有福气得很。有舍必然有得，可是赵渥的内心，他舍了吗？不管十年，二十年，他终究不放弃寻找邺汐，哪怕找到的只是一抔黄土，一座孤坟。执拗如斯，不肯了悟。

　　时光荏苒，多少个春夏秋冬。广寒阁永远那般寒凉，只是门前那副对联，已黯然失色。
　　素娥痴痴，夜夜捣杵药也香。吴刚恋恋，年年挥斧汗亦甜。
　　这素娥与吴刚，也不知还要纠缠多少年。赵渥清冷一笑，如若邺汐还在，便是天天赌气争吵也是珍贵的，即便如素娥与吴刚一般遥遥相望又有何苦？只要她在，只要她在呵。环顾她的书房，书架林立，这些年来，他为她收集了无数的诗词歌赋好文章，甚至价值连城的碑文，古琴。他总想着某一天，她回来看到这些，会狂喜地笑出这世上最美丽的容颜。而他只要静静地立在她的身后，等她回身拥抱他。
　　脚步声响，赵渥回头，恍惚看见邺汐站在门口，长身而立，白袍飘动，清冷动人。他眉间的“川”字舒展开来，笑了。
　　“父王！”
　　这一声呼唤将赵渥拉回了现实，定睛望去，门口站着的是十五岁的骁儿。
　　骁儿的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可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他白袍金冠，温文尔雅，又身量未足，面容清秀，实与邺汐有五分神似。性格上却是继承了父母的缺点。孤傲冷漠，连笑容也不常有，不喜咬文嚼字，倒是酷爱读兵书。
　　赵渥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对骁儿道：
　　“骁儿，你几岁了？”
　　“十五岁。”骁儿答。
　　赵渥微微苦笑：
　　“你母妃离开我们已经十五年了。”骁儿不答，赵渥低头沉吟了一会，又道，“你想见到她吗？”
　　骁儿顿了顿，以没有半点波澜的语气说道：
　　“孩儿内心自然想见到生母，但父王这么些年寻找她，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徒然苍老，两鬓早已斑白。孩儿不愿父王受如此折磨，所以，不想见她。”
　　赵渥愣了片刻，摇头叹了口气：
　　“你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她。”背着手走至窗前，缓缓道，“我就是想找到她。一具枯骨也好，一抔黄土也好，我要知道她生为何生，死为何死，魂归何处。她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即便是一缕芳魂，我也要她回到我身边！”
　　骁儿望着赵渥满脸的哀戚之色，低头不语。

　　两个月后，赵渥派出去寻找邺汐的士兵回报，在东海的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岛上，如世外桃园般地住着一群渔民，那里流传着一个仙姑降落凡间的故事。士兵听渔民描述那仙姑的容貌，惊讶地发现与邺汐十分吻合，于是立即回来禀报赵渥。
　　赵渥狂喜不已，二话不说便带着两百将士，带着骁儿下东海。直到大船驶入了碧波翻滚，浓雾弥漫的大海，赵渥才肯停下来听那士兵详细讲讲所谓仙姑的来历。
　　“听渔民说，十五年前，岛上连降三个月大雨，洪水泛滥，不少人死于洪灾。一天傍晚，一个渔民看见海面上缓缓游来一只巨大的海龟，又惊又怕，立刻叫来全村人观看。那海龟游近岸边，村民们才看清，原来它背上负着一位美貌的白衣女子。将那女子送上岸，那海龟便游回了大海。村民们救起女子，发现她早已死去多时…”
　　赵渥不等他说完，叹了口气道：
　　“她果然已经死了！”
　　士兵看了看赵渥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赵渥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士兵道：
　　“但奇怪的是，她肤色白皙，容貌宛若生者，全身肌肉也毫不僵硬，像是睡着了一般。因是大海龟负上岸来的，村民们不敢亵渎，也不知如何处置，只将她安放在岸边的山洞里。到了第二日，真奇了，连降三个月的大雨竟然停了。村民们猛然想到，昨日那位女子也许是仙姑下凡，来解救他们的。众人越传越真，最后结伴来到安放女子的那个山洞，只见那女子容貌如旧，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此后十五年，那女子始终静静地躺在山洞里，宛若一个酣眠的少女。村民们说，如若不是仙姑，又哪有人能够死而不腐…”
　　“你是说她的尸身还在？”赵渥的眼里瞬间有了光彩，又一次打断了士兵的话。士兵点了点头。
　　“那你见到那仙姑没有，是不是她？”
　　士兵摇头道：
　　“村民不让外人见她，怕亵渎了仙姑的肉身。”
　　赵渥不再说话，身体因激动而颤抖不已。一边坐着的骁儿听得痴了，呆呆地望着海面，像是要看到陆地的方向。
　　在船上的三日，就像三十年一样漫长。赵渥终于看到了陆地，看到了那个流传着仙姑传说的小岛。
　　众人下船登陆，直闯半山腰的山洞。村民们闻讯立刻出来阻拦，吵嚷着不肯让赵渥等人进入山洞。赵渥根本无心与他们解释原委，只想着早些见到“仙姑”，下令手下将士开道。那二百将士岂是等闲之辈，山野村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片刻之间就被制服。
　　赵渥与骁儿疾步登上了山。
　　走进阴冷潮湿的山洞，赵渥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就像十五年前，姑苏城破，他进入惜园寻找邺汐。当他看见墙角缩成一团的假扮成邺汐的女子时，他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新伤旧病一同发作，急怒攻心之下他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此后整整病了半年才渐渐缓过来。而这一次，又会是怎样的结果？他扪心自问，他希望是她或不是她？他希望不是，让他还可以骗自己她仍活着；他希望是她，因为他真的太想念她了！
　　那女子就躺在山洞深处的石床上，白衣鲜亮，身材柔美。赵渥突然有些不敢走近她。怕什么？他不知道。说不清，道不明。他的双腿似乎也在颤抖，简直快要支撑不住他的体重。
　　“水儿，是你吗？”他幽幽地呼唤着，不知道是否期望得到回答。
　　他走近她，一步一步。他不知道牛郎和织女在七夕那日踏上鹊桥是种什么感受，激动、期待、兴奋？他只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快要晕厥过去。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期许，让他的心填满了恐惧。他害怕，他害怕得要命！
　　赵渥咬了牙，暗暗对自己说道：今日，给我一个答案吧！
　　他终于走到了石床前…
　　邺汐安详地躺在石床上，仍是二十岁的容颜，秀发乌黑，眉目如画，只是冷得像一座玉雕。赵渥笑了，笑到流泪，笑到心痛。
　　骁儿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母妃！”不用怀疑了，她的容貌与他这般相似，绝没有错了！
　　赵渥颤抖的手掌抚上她冰冷的脸，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心中柔肠百转，含泪微笑。
　　“水儿，你还是这般年轻，我却已老去。假使你看到我如今的模样，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心痛？”他守在石床边，语无伦次，十五年的思念，徒然不知如何诉说。
　　“十五年前，我在嘉兴。有一晚梦见你乘着一叶小船，欲离我而去。我不停地在你身后追赶，却始终也追不上你。我看见你向我挥手告别，你对我说，你要回去了，不能再陪我了…那时我便知道，你…你死了，你回去了，回到你的仙宫…只是我，我不愿意相信…”
　　在这远离尘世的小岛上，恍然不似人间的山洞里，时间似乎停滞。不知过了多久，赵渥才长出了一口气，笑道：
　　“水儿，我带你回临安，回到我们的广寒阁！”
　　于是，赵渥即刻命将士进洞，将邺汐抬下山去。六个将士进入了山洞，小心翼翼地抬起邺汐缓缓向洞外走去。赵渥脸上，是欣慰的笑容，走在邺汐身后，温柔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山下的村民吵嚷不已，眼见有人要将他们的仙姑抢走，俱各暴跳如雷。
　　赵渥看了他们一眼，以一种十分自豪的语气说道：
　　“她不是什么仙姑，是我的妻子，现在我要带她回家！”
　　村民们闻言，有的讶异，有的怀疑，有的仍然吵嚷不休。赵渥不再理会他们，只是带着邺汐向岸边的船走去。
　　阵阵海风吹来，吹得邺汐的白衣飘舞。众人发现，她的身上竟有一些雪花般的东西在飞扬。赵渥诧异地盯住她，只见她的黑发渐渐变短，白衣变得透明，玉石一般的肌肤如春日下的雪人一般缓缓融化，化成如柳絮、雪花一般漫天飘舞。赵渥惊讶得透不过气，只紧紧地盯着她。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去抓的时候，已然扑空。邺汐化成了一团柳絮，一阵飘雪，向海里飞去。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十五年不腐的肉身，竟然在这一瞬间融化。而融化，是人类的死亡方式么？她，究竟是仙姑，还是别的什么？
　　“冰女，冰女…”赵渥呆呆地呢喃着。她是冰女，她不会死，只会融化。
　　赵渥望着邺汐离去的方向，那苍茫的碧波万顷的大海，久久地，久久地望着。
　　他忽然间明白了，她是不属于他的，任他如何执拗，如何坚持，她终究是要走的。要走，要离开，要回去。回去，归去，回归属于她的地方！
　　他笑了，笑得极其疲惫，极其欣慰。他柔声说道：
　　“水儿，你回家吧…”

　　三拜三愿三生石，
　　一往情若痴。
　　却道长聚不惜，
　　岂知含恨永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