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做我的白雪公主吧》西芽

2、你记得念汐？

　　又是新的一天，“巫婆”还是那个要假扮韩千雨的“巫婆”。
　　早读铃已经响了，千雨慢悠悠地朝教室走去。今天班主任没来，透过教室明亮的玻璃窗，千雨看见袁向南正坐在讲台上帮老师监督早读。
　　同学们已经乱成了一片，谁也没在意他的存在。
　　他在认真看书，也没去管讲台下的一片混乱。
　　“砰！”
　　一个粉笔擦扔到了向南的眼镜上，向南被迫吃了一口落下的粉，忙吐出来，抬起头什么也看不清楚。当他再戴上眼镜的时候，那个韩千雨已经哗啦跑进来，拎起一个女生的头往桌上砸，嘴里骂着：“混蛋！”
　　女生头上马上一块乌青，立刻啜泣开来，眼泪哗哗地掉下来，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
　　“韩千雨你干嘛随便打人啊！”袁向南急忙跑过来拉住她。
　　“她打你诶！你个四眼白痴！”
　　“怎么可能是她啊？小沫一向很乖的。都还没弄清楚！你怎么就知道动手啊？”向南推开千雨，心疼地捂住小沫的额头，已经肿了一大块了。
　　“好！她很乖！我亲眼看见的她拿粉笔擦砸你的。你们有没有看见啊？”千雨望向四周，没有人回应她。其实刚才乱成一团，大家自顾自地聊天，谁有空去踩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小沫啊，而且看她哭的那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嘛，应该是哪个男生扔的吧——众人推测。就算真的是女的，感觉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突然冲进来的韩千雨倒更有可能，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打人。
　　“哐啷！”
　　门又被谁踹了一脚，众人把目光朝向门口。池野就站在那，威风凛凛的，后面还跟着几个小混混。
　　“千雨！你还真扔了啊，昨天你跟我打赌我还不信呢。”池野一脸挑衅。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射向韩千雨，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混蛋，千雨知道百口莫辩，在心里暗暗地骂道。
　　“我送你去医务室。”向南扶着小沫站起来，看都不看千雨一眼。
　　“走啦，出去玩，你不是说今天不上课吗？”池野还一脸镇定。
　　千雨看着向南那副焦急的模样，一阵心酸。
　　走就走！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池野！
　　千雨走过池野身边瞪了他一眼，气冲冲地冲在前面走出了教学楼。池野一直跟在她后面，那些小混混一会儿倒全走光了。千雨突然回头冲到池野面前，一拳挥出，被池野稳稳的拽在手里，动都动不了。
　　“我还不是为你好，他如果真的喜欢你，就一定会相信你啊。”
　　“滚啦！”千雨甩开池野的手。“我看你是报我昨天打你的一拳之仇吧。”千雨说着，脑海中突然电光一闪：“这次我们算扯平了，反正你人高马大的，我也打不过你。我们再比一次，比别的。”
　　“比什么？”
　　“冲山！”就是骑着自行车爬到山上，沿着有石阶的路再冲下来。看谁不摔跤，速度快。还是危险系数很高的游戏，不过“巫婆”跟她以前的乐队的朋友玩了不下几十次了，没一个赢得了她的。
　　“想不到你还玩这个。”
　　“怕了？”
　　“怕？呵，赌什么你说吧。”
　　“如果我赢了你就帮我把今天的事跟向南解释清楚！还要一直帮助我追到那小子为止！”
　　“如果你输了呢。”
　　“你说吧！随便！”
　　池野突然低下头凑近了千雨的唇边，千雨慌忙往身后一跳：“你干嘛？”
　　“哈哈！看你紧张的。这样吧，你输了，你就得让我亲你一口。”
　　“嘎！！”黑线黑线，千雨的额头上又布满了黑线，这小子在想什么啊？！真是的，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可能赢得了她这个“无双巫婆”哈哈！哈哈哈！
　　“好！就这么说定了哦。”千雨已经感觉到胜利的喜悦，“现在我们各自回去准备好山地车，下午一点，龙飞山见！”

　　龙飞山不算高，可是是这个城市最陡的山了，其它路段都还好，只是最大的一个上坡坡度有四十五度，慢慢蜿蜒有三公里那么长，那是为汽车准备的山路啊，自行车要上去的话，一般体力的人用个一二档像乌龟那样爬上去是差不多了。不过凭‘巫婆’的神力！她一直在坚持用二六档往上冲。池野用多少档地她没看见，反正两个人不相上下骑了很久。
　　直到最后几米的时候，两个人体力都耗得差不多了。外人看来的情景是，两个人都面部狰狞地想往前骑，可是自行车就是几乎原地不动，过那么几分钟才能挪上去那么一点距离。偶尔有行人在他们身边走过，还回过头，仔细看了一下这两个傻子。
　　到了山顶的时候，衣服已经要被汗水浸透了，两个人都毫无风度地在喘着粗气。其实这段路巫婆还算是站点优势的，因为池野骑的是那种专门冲山用的山地车，整个车型要比普通的山地车修长，而且没有坐垫，只能用四肢撑在车上着爬上来。
　　可是从石阶上往下冲山的时候，池野那辆车的优势就显示出来了。“巫婆”的小屁股已经被坐垫撞得痛得不行，不过她强嘛——两个字——硬撑！倒是池野就没这个顾虑了，没有坐垫，而且整个车身的重心低，而且这种车比较轻，遇到石头啊，转弯啊，都容易把握。
　　巫婆看见池野那得意的样子，真受不了！四肢一撑，小屁屁也离开了坐垫，可是重心高了，不太灵活。
　　“不对！”原来前面是拐弯，那弯太急，重心低的时候，从视觉上看不到弯过去的部分，还以为是条直路，“是弯道！池野！弯道！”
　　“什么？你说什么？”池野回过头，还在继续往前冲！
　　巫婆冲过去刚要再说一遍，被石阶的裂缝把轮胎一掐，整个人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她听见池野的尖叫，感觉他抱住了她一起落了下去。有些事，其实旁观者看着更恐怖，身在其中的人一时倒反应不过来了！反正，巫婆那时候想的就是“我到底会是身体哪部分先落地呢？”
　　“啊！”她已经感觉到她左手骨头脱臼的感觉了，动都不敢都，一动就好痛好痛啊。脸上一阵湿润，她拿手擦了一下，居然是血！好多血，她慌忙坐起来，发现池野抱着她，胸口全是血，他痛苦地捂住锁骨那里，巫婆依稀可以看见那里的骨头都戳出来了，她当场懵在那，连自己的痛都忘了。“池野，池野！你没事吧？”眼泪哗哗掉下来，巫婆一直打架，一直喜欢玩危险的游戏，可是，这还是第一次，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骨头硬生生地露在外面。
　　“我没毁容吧？”池野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想逗巫婆开心，没想到巫婆哗啦啦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你个白痴，没撞到头已经很好了，别哭了，我们得想办法怎么出去。”
　　听池野一说，巫婆又楞在了那里。
　　这确实是个问题，虽然刚才摔下来的地方看上去大概两米都不到，可是，那都是光滑的，长着青苔的峭壁，凭他们现在那样子想爬上去——No way！
　　那只剩另一面了，池野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向山崖。山下是一片片鳞次栉比的楼房。这里是人工砸断的山崖，如果猜的不错，这里跟对面那座山，原本应该是相连的。
　　那样就好办了，池野露出了微笑：“过来，巫婆，看来我们爬不上去，就只能从这里爬下去了！”
　　“不是吧！这么高！又陡！根本不可能爬下去嘛！”
　　“那是你从上面看的，这种山崖通常都不会太陡，而且，由于是爆破出来的，比较凹凸，很容易爬下去。”
　　巫婆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池野拉过巫婆的手，“这样，我先下去，你跟着我爬下去，我攀过哪块石头，你再去攀，这样比较安全。”
　　“好啦，你都不怕，我会怕吗？”巫婆刚想抬左手，一阵惨烈的疼痛袭来，死命咬住嘴唇才没叫出来。
　　池野撕下自己的衣服，找了根树枝，帮巫婆的关节处死死地绑了起来，温柔地拍拍巫婆的小脸蛋：“白痴，再忍忍，等出去后，哥哥就帮你追那四眼呆子，好了吧？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爬出去！恩？”
　　巫婆，嘟了嘟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看下面，走过一步算一步。”池野的伤口上还在流血，面色惨淡，“走吧，跟我来。”
　　“这里。”
　　“对了，好的。对，踩那块。”
　　“别动那块，那里的土很松。”
　　……
　　巫婆只是在池野的指引下一步一步地爬下去，还好，龙飞山不高，过了不久，巫婆已经感到双脚踩到小草地的感觉了。“到了吗？真的到了。”巫婆还是不敢动。
　　“到了啦，白痴。”池野饶有兴趣的看着巫婆害怕又兴奋的模样。
　　“到了！天呐！池野哥！我们真的成功了！”巫婆兴奋地抓起池野的手，感觉要飞了起来。
　　池野笑着，感觉脑袋晕晕的，巫婆的笑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好像她——“念汐……”他晕过去的时候，是这么叫巫婆的。

　　医院的灯光明恍恍的。池野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嘴唇干燥。
　　巫婆就做在一边，用打着石膏的左手拿着个苹果，右手在艰难地拿着水果刀，怎么切，那皮都只能削下一点来，然后干脆把水果刀往旁边一扔，狠狠地连皮一起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白痴啊你！”池野说着，笑起来。
　　“你总算醒了。”巫婆的嘴里还夹着大口苹果，“感觉还好吧？我削个苹果给你吃。”
　　“不要了不要了！直接拿杯水给我吧。”
　　“哦，好！”
　　倒水的时候，巫婆是背着池野的，她的手在发颤，她说：“池野哥，念汐是谁啊？”
　　“呀？恩，千雨的一个朋友，她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她的？”
　　“你晕倒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然后就不省人事了，哈。”巫婆故作镇定的把水端到池野面前。
　　她……
　　池野迷茫的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思绪渐渐漂浮，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光华初中的小礼堂，阳光暖暖地从窗外细细的洒落进来。
　　女孩白衣飘飘地坐在台上的钢琴前，沉醉在指尖的音符里。
　　他不懂音乐，也叫不出那首曲子的名字。
　　可是他觉得很美。
　　“你怎么到这里来啦？”千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他。
　　“正好来B城，就过来看看你了，这么凶神恶煞，早知道不来了。”
　　“谁稀罕！”
　　“你说你无聊哇，非要到B城来上学，我看你哥都要想死你了。”
　　“我才不要被人管着哩，我在这里自由自在的。”千雨怎么能让他知道，他就是为了逃避她哥哥才躲到这边来的。
　　“那个女生是谁啊？”
　　“你干嘛？别打我朋友的主意哦。”
　　“我看你别把她带坏了就很好了。”
　　“滚！我是念汐最坚强的后盾。”
　　“念汐？呵，人家长得可比你女人多了。”
　　“你！好啦！她过阵子要参加音乐学院的招生考试，别吵了。”
　　琴声还在缓缓地流淌，念汐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声音，沉溺在自己的音乐里，阳光都变得安静了。
　　池野觉得那个画面都像一段旋律，静静地在眼前弥漫开来。
　　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只是三年了，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她。
　　“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那个音乐学院。”池野说着，轻叹了口气，那天走得太过匆忙，千雨失踪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池野哥！”小沫突然开门冲了进来，一看见绑满绷带的池野，眼泪跟珍珠似地掉了出来。
　　巫婆转过身，不想让池野看见她的表情，“小沫，池野交给你了。”她转身离开，跟逃一样。
　　医院的灯光都只是汇成了眼前的泪眼朦胧。她不能告诉池野她就是念汐，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千雨失踪那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原本跟念汐约好了，要念汐第二天来机场接她。
　　念汐在琴房练了一个通宵的琴，睡眼朦胧地在机场等了千雨一个早上，却一直没有看见千雨的影子。
　　回家的时候，发现家中早已成了一片灰烬。
　　那时她还没有手机，没有人通知她。
　　警方说只有两具尸体，就是念汐的爸妈。
　　可是，她知道千雨来过，因为她烧焦的房间里，落着一个没有完全烧完的杯子，虽然已经破碎，可是她认得出，这个杯子是千雨的，滴滴紫色的雨，和她那个碎蓝小伞的杯子是一对的。
　　这个两个杯子应该一起躺在厨房的柜子里，只有千雨来了，她妈妈才会把它拿出来，泡咖啡给千雨喝。
　　千雨提前来了，在她的房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可是，念汐再也不知道了。
　　警察说是有人蓄意放的火，但是现场没有留下太多线索。他们有找过千雨，可是一直没有消息。
　　父母是亲戚凑钱一起安葬的。
　　念汐再也没能去上她好不容易考上的音乐学院。她离开了那个城市，那里有太多悲伤。她租了个破旧的地下室，靠教一些也不富裕的孩子钢琴勉强度日。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叫“流乐团”的街头乐队，她跟他们一起，沿街卖艺，流浪。因为她想去更多的地方，也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她害怕被悲伤淹没。同时，她也害怕再受伤害。
　　那个女孩不再白衣飘飘，剩下破碎的牛仔裤，紫色的长发。
　　她觉得她越来越像千雨了。
　　没有人会再来伤害你！千雨曾对她这么说过。
　　现在她终于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扛起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再来为她承担。
　　钱是要靠自己去赚的。
　　谁欺负她，或者她的朋友，她是绝对要打还的。
　　她不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念汐。
　　她经常会想起千雨，不知道她在哪，是不是跟她父母一样去了同一个地方，还是被关在一个幽深的角落，度日如年。
　　一晃三年。
　　乐队里不断有队友离开，也不断有新的人加入。
　　没有人再知道念汐这个名字。
　　他们都叫她“巫婆”。
　　……
　　向南！念汐看见向南就站在她病房的门口，背心贴着墙壁，头发低垂，神情落寞，似乎有种淡淡的忧伤，在他四周流淌。
　　他不时地往病房里探去，似乎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向南。”念汐先唤他了。
　　他抬起头，有些被刺穿的慌乱，失措地推了一下眼镜：“我……我来看看你。手好些了吗？”
　　“你经常站在这里？”念汐望进了他眼底的深蓝。
　　向南又推了一下眼镜，其实他的眼镜原本就好好的挂在那啊：“我……我是班长嘛，老师说要关心一下同学。”
　　念汐看着他，笑了。
　　其实她一直觉得向南的样子，和有三年前的那个念汐好像。
　　那时她的近视度数本来就不高，可是她总是喜欢戴着眼镜，仿佛那样子就会有更多安全感。一紧张，总是不经意地推推眼镜，眼睛往别的地方看，从来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神。
　　“谢谢你，班长。”
　　念汐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就像是对弟弟的那种疼爱。
　　“那……没事了，那我走了。”他转过身去，又回过头，半侧的身影，有种灰黯的忧伤，眼中有犹豫闪过，仿佛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汇成了几个字，“小心些。”
　　念汐只是点头，好多闪念在脑中穿过，想要抓住，却恍然消失了，眼中只剩下看他单薄的背影静静地消失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