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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十八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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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李维道,“你弄错了吧?那时候我根本不在这里。”
“那时候你在云南,住在一个小镇里,对么?”董怀永缓缓的说。
李维的眼睛里闪出一丝讶异的光芒。
“你不会记得我,因为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孩;但我却记得你,因为你当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示意董怀永继续说下去。
“那一年暑假,我母亲带着我去云南,有一天晚上,在一座小镇,我贪玩走丢了,天下着雨,路上没什么人,我越走越觉得陌生,越感到害怕,后来,就遇到了你。”
“你是那个小孩?”李维惊奇的问,十八年前的记忆如电影片段一般在脑海中重播,居然清晰异常,他甚至记得当时那个小男孩额头湿漉漉的头发,衣襟上的熊猫图案,以及望着自己时由惶恐渐渐转为安定的眼神。
那天晚上是他留在那座小镇的最后一夜,他已经在小镇住的够久了,再保持低调,长年不老的容颜已经难以不引人注意——是该走的时候了。
他的家当很少,此时已经该变卖的变卖、该送人的送人了,屋里基本只剩下两件行李,只等天亮,就去县城搭乘最早的那趟汽车离开。
天渐渐黑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本是他多年来司空见惯的事情,受西南季风影响,在云南的雨季里,雨经常是多日不停的,尤其是夜里,高原地区的气温大幅下降,空中丰沛的水气就更容易凝结成雨滴了。
然而这一夜,窗外点点滴滴的雨声却在他心里敲打出了些许异样的感觉,他忽然有些留恋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于是他撑了把伞,出了门,雨声便更加清晰了。
小镇上的人休息得早,尤其是雨夜,街上几乎已是空无一人,对他而言,这场景却更适合用来告别。天地清寒,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落在被脚步和车轮打磨得光滑的石路上,落在被风日和雨雪侵蚀得斑驳的屋檐上,落在年年春荣秋枯循环往复的高大老树上,落在岁岁夏涨冬落静静流淌的清澈小河上,相似的场景里落着相似的雨,仿佛从过去落下来,带着些许沉重悲凉的记忆,落到当下客路行人的身上、心上,又带着些许迷惘惆怅的憧憬,落向将来,落向远方……
即便是住了许久的地方,留了心也能不时发现些新事物。他不觉在镇上走了一圈,回到离住所不远的地方,突然听到了几声轻轻的噼噼啪啪的响动,循声望去,却是一条小巷的路口不知何时新装了一盏街灯,引得两只飞蛾在这清冷雨夜里依然绕着灯光飞舞,不时撞在灯上。
他正有些慨叹,目光一转,却发现街灯边上,一间已经关门的街铺屋檐下,站着一个男孩,正怯生生的看着他。他的目光与男孩的目光一接触,就觉得心中一动,觉得似曾相识。
他向男孩走过去,看见那男孩的眼睛也一直望着自己,就在这十几步的路程里,那男孩的眼光由惊恐慌乱渐渐变成了安定坦然,当他站在男孩面前时,还未问一言,那男孩已经拉住他的手,轻轻的说:“我迷路了。”
男孩的身子已经被雨水淋透,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额上,明亮眼睛的边缘有些发红,脸上挂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疼,说:“先把身子弄干。”就拉着男孩往住所走,男孩顺从的跟着他。走不了几步,他见男孩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已然没什么力气了,脚上一双白球鞋也早被雨水浸透,便把男孩抱了起来。男孩安静的倚在他怀里,一双冰凉的小手搂着他的脖颈,一语不发,仿佛把安心把一切都交给他来安排。
住所的煤炉是房东的,所以还留在屋里,他煽旺了炉火,烧了一壶水,从已经打包的行李取出药包,给男孩冲了一杯感冒清热颗粒,又将男孩换下来的衣服放到炉火边上烤干。
他本不善言辞,与孩子打交道更少,略问了几句男孩的情况,知道他是旅客,跟妈妈住在镇上唯一的旅店后,就沉默不语了。男孩已经擦干了身子,裹在他一件宽大的毛衣里,手里捧着药剂,坐在炉火旁的椅子上,静静的看着他忙碌。
“窗子有没有打开?”男孩忽然说,“用煤炉如果通风条件不好,可能会发生煤气中毒。”
他有点讶异的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窗户——是开了一条缝的,但他还是走过去把窗户开大了些。
“你会用煤炉?”他问男孩。
“我家没有煤炉。”男孩摇摇头,“我只是在书里看过。”
“你很爱看书吗?”
“妈妈说,人生很短暂,时间很宝贵,应该尽可能学习。”男孩一本正经的说。
“你才多大?就说人生了。”他被男孩逗得微微一笑。
“我十岁了,不小了。”男孩还是一本正经的说,“我已经小学毕业了,过完这个假期就上初中。”
“十岁就上中学?”虽然他对小孩上学的事从不留意,但也还察觉到十岁上中学是早了点。
“嗯,我跳了两次级。”男孩说,“一年级跳三年级,三年级跳五年级。”
“哦?看来你读书挺厉害啊。”他一边说一边翻动着炉边烘着的衣服。
“除了课本,妈妈还列了很多课外书要我看,说小学的课程很简单,不能浪费了课余时间,还要我初中再跳一次级。”
“时间……”他喃喃的重复,又叹了口气,“你这样会不会很辛苦。”
“倒没有多辛苦,就是……”男孩噘着嘴说,“就是没什么时间玩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说,你不喜欢这样。”
“说不想读书,妈妈会伤心,我不想让妈妈伤心。”男孩说着眼眶又有些红了。
他看在眼里,走到男孩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从见到你到现在,你就一直不开心,能笑一个吗?”
“笑?”男孩奇怪的说,“为什么要笑?”
“不为什么——当你不开心时,做出笑的动作,就能让心情好一点。”
“那……我试试看。”男孩说着笑了一下,表情却有些僵硬。
他不由失笑:“怎笑得这么勉强……你这个年纪,应该是想笑就笑的时候啊……”说着他伸出双手,捧住男孩的脸揉了几下:“放松一下,再来一次。”
男孩看着他,忽然咯咯笑了出来,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显得分外明亮,脸颊上绽出了两个酒窝。他见了这笑容,忽然有一种仿佛熟悉的暖意涌上心头。
“这次笑得不错。”他拍拍男孩的头。
男孩的衣服很快就烘干了,鞋子却一时干不了。
“若要等到鞋子干,你妈妈该急坏了。”他说着用一个塑料袋把鞋子装起来,“走吧,鞋子拎在手里,我背你去旅店。”
夜渐深沉,高原小镇的夜中寒意又添了一分,路上的雨依然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声中却添了背上那个男孩时不时的笑声。
“怎么才一会儿工夫,你变得那么爱笑?”他奇怪的问。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看着你笑,我也觉得开心了。”男孩笑着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笑是很有用的。”
他感受着背上那小小身躯因为欢笑传来的微弱震动,嘴角不由也扬起一抹笑意,却也带着几分自嘲:自己本不是擅长笑的人,却无意教会了别人么?
小镇不大,认得路的话,这一段行程并不长远。他在旅店的门口把男孩放下,看着男孩奔向灯光里焦急等待的妈妈,然后悄悄转身,走向来路,走入那深沉清冷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