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拾遗》江郎失梦笔

7、小熊跳舞

　　酷拉皮卡永远记得那个女孩子，那时候库卢塔族刚刚遭受灭顶之灾，他因为外出而侥幸躲过一劫，可是回到村子里之后，他宁愿一同死去的人是自己，因为侥幸得来的苟生和似乎害死了全族的懵懂无知，无日无夜、无时无刻的不在折磨着他，耻辱和悔恨、愤怒和歉疚就像是熊熊燃烧着的地狱之火般，直欲将他焚尽而后快。

　　“你好呀，我看你晕倒了，所以就将你带回来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你……”

　　“我叫莉莉娅，你可以叫我莉娅～”

　　女孩笑了笑，非常的可爱，不过酷拉皮卡却不能不注意到，她很瘦，皮肤苍白，而且……只有一条腿，尽管如此，她也在照顾着自己，虽然另一条腿只是一条木棍，不过她看上去却似乎已经习惯了。

　　“虽然这么说或者有点自以为是，不过……生命是很宝贵的，你要多爱惜一点啊，而且……你还有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吧，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浪费了啊！”

　　“……”

　　“你好好想想吧，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一会儿，反正……也不会有其他人到这里来了。”

　　偏头笑了笑，女孩子的眸色十分浅淡，酷拉皮卡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她就端起水盆走出去了，木质的假肢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不疾不徐，酷拉皮卡偏头，这才看见床头的桌子上放了一只布偶熊，看颜色似乎已经很久了，但是却很干净，坐在桌子上安安静静。

　　卧床休息了好些天，酷拉皮卡也记不起来自从发现全村覆灭后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身体很孱弱，即便休息了好些天，却也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不过多年来骨子里养成的教养，却很难让他安心躺在床上，无动于衷的看着另一个女孩子照顾自己，更别说那个女孩子还身有残疾了。

　　“我来吧！”

　　“咦，你竟然能下床了吗？”

　　似乎对酷拉皮卡的出现很是惊诧，不过被抢走了手上的事，女孩却也并没有阻拦他，见他身形利索、来往如风，虽然脸色还是差的难看，不过却也并没有阻拦他，不过一时间就有些无事可做了，有心想要做些别的，却又总被人抢着去做，末了女孩也看出来了，大约在这里白吃白喝了好些天，并不习惯于占人便宜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便也只好收起手什么也不做，好让他感觉舒适着。

　　“说起来……也许会有些冒犯……”一边马不停蹄的做事，酷拉皮卡打扫了屋子，修好了屋顶，给水槽中上满水，又劈好了柴，将锅架在灶上，不过一边做这事，他也在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憋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个……您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吗？”

　　“对啊～”

　　“那么……”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呃……是、是的，但是……”

　　“没关系哦，我并不觉得冒犯，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女孩笑吟吟的，苍白稚嫩的脸蛋上，笑容柔和却是不做半点假的，此刻她就坐在房门外的一张小凳子上，怀里抱着酷拉皮卡之前曾在屋子里看到过的布偶熊，语气柔软的说道，“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是神明的使者，所以会自发自动的送上食物，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但是并不会饿死哦～”

　　“送上食物？”

　　“你看……”酷拉皮卡心中犹有疑惑，然而莉莉娅却伸手指了指山下——女孩的屋子在一处孤零零的山上，四下荒芜一片、寸草不生，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人才能够清晰的看到山道上正有一群人敲锣打鼓的走来，他们扛着、提着、捧着什么东西，直到到了半山腰上一座小屋子里才停下来，又载歌载舞了一阵，然后才且行且退的离开了，而女孩子这时候才有些遗憾的说道，“他们这次来送上的又是咕噜肉啊，虽然他们已经用香料腌制过了，稍微晾晒一下就能保存很久，不过……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吃素的啊～”

　　“……”

　　“呵呵，要不是你来了，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每次把那些东西弄上来都要费我高大的力气，可是我又不爱吃，每次都吃不多，最后只能扔掉了……”

　　“莉娅……”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莫名其妙的忽然问到了这样一个问题，莉莉娅看起来有些疑惑，然而金发的少年看着她目光却十分的严肃，不知不觉的……莉莉娅摸了摸鼻子，也就不好意思再随便找一个答案来糊弄他了，“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呢，虽然我被很多人认为是神明的使者，但其实……我也从没有见过神明本人啊。”

　　“……”

　　“我知道了……”

　　“喂，你知道什么了啊！”虽然不管自己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料想对方的反应大概都是这样的，然而当酷拉皮卡真的露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面孔来时，莉莉娅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哭笑不得，以及摸不到头脑的抓狂不已，“说起来，神明这种东西不过是人类的一种信念而已吧，你如果相信神明，那么就有神明，你如果不相信神明，那么就没有神明，如果只是因为许愿没有得到神明的回应而怀疑神明的话，那和得不到糖果就哭闹不已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

　　“我觉得，神明也并没有责任，要回应每一个人的愿望吧？”

　　“你说的没错！”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然而不知道对方到底又忽然领会到了什么，莉莉娅吓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酷拉皮卡透着格外坚决意味的背影，“怀疑神明存在与否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神明也有自己的意志，他可以选择救谁或者不救谁，那么向神明祈求得到回应也并没有什么必要，如果要做什么事的话，当然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

　　“……”

　　“喂……”我可并没有说这么多的东西啊！

　　晓得对方的自我发挥能力十分强大，莉莉娅识趣的闭上了嘴，而后酷拉皮卡去到半山腰的祭台上，将山下人带来的半扇咕噜肉抗了上来，炮制了一番后就又下山了，莉莉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本以为他大概一去就不会再回头了，然而到了晚上的时候，却没想到他竟然又回来了！

　　“酷拉皮卡！！！！”

　　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回来的莉莉娅十分惊喜，她几乎是欢呼着跳起来跳到酷拉皮卡的怀里，酷拉皮卡被她过于激动的反应下了一跳，几乎是扔了手里的东西接住她，唯恐一个不小心便摔了她，而莉莉娅躺在他怀里，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全是可爱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你这家伙，真是太讨厌了～”

　　“呃，我只是下山买点东西而已，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肉吗，所以……我买了一些蔬菜和菜籽，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种一下。”

　　“哈哈，酷拉皮卡，你真可爱！”

　　毫不吝啬的抬头在酷拉皮卡的下巴上亲了一口，面容俊秀的少年刹那间容色绯红到几乎要烧起来，莉莉娅笑眯眯的欣赏了一会儿他羞涩到几乎窘迫的神情，这才大发慈悲的松了手，任由他逃也似的跳出去，仿佛永远也有忙不完的事一般忙碌起来。

　　“这里的温度比较低，土壤又很少，且还跟贫瘠，前者我可以多买些抗寒的蔬菜种子回来，后者的话……这些天我会从山下带些泥土回来，给你开辟一片菜园。”

　　“好呀，不过我从来没种过菜呢，酷拉皮卡你会吗？”

　　“呃……会一点吧，反正近期内我也没有什么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多留下一段时间，帮你把菜圃收拾好了再走。”

　　“嗯！那么……酷拉皮卡，如果你走了之后……还会再回来看我吗？”

　　“嗯……会的。”

　　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然而莉莉娅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听到他这么说，她就抿起唇，露出一个十分可爱的笑脸，两边的酒窝浅浅的，像是戳进去的两个指印，此后两个人谁也不再提起酷拉皮卡会走的事了，就仿佛没有这回事一样，莉莉娅每天跟在酷拉皮卡身后看他忙来忙去，顺便学了很多处理食材和种植蔬菜的方法，尽管……酷拉皮卡很聪明，不过要在寸草不生的山麓上种出蔬菜来却也并不容易，两个人失败了许多、许多次，而后终于看到了一株稚嫩的幼苗。

　　“酷拉皮卡，快看啊！我们成功了！！！”

　　“嗯？？？”

　　抱着一堆柴禾回来，才刚一看见小木屋的屋顶，就看到莉莉娅支着木质的假腿，在地上跳来跳去的冲他挥手，酷拉皮卡愣了一下，而后才快步走过去，然后就看到被他开辟出来的一小块土地上冒出了一株极细嫩的幼芽——虽然从来也不觉得自己会种不出来这块菜地，不过此刻却还是有些喜出望外，酷拉皮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确定是自己带回来的那十几种种子的一种，又研究了一会儿其他尚未发芽的种子，而后拍拍衣摆站起身来。

　　“怎么了，酷拉皮卡？”

　　“看来这种种子比较容易种出来，你等一下……我下山再去买一些。”

　　酷拉皮卡挥挥手，少年的身手十分矫健，莉莉娅站在山上看他的背影远去，抱着小熊的手臂依然纤细，不过向来苍白的脸色，在这段时间被精心照料的渐渐有了些血色，她微微笑着看对方离去的身影，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