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声》灯槐笛

7、除夕话别

　　我上前将信取了下来，展开一看却只有简单两个字：“已知”。前后翻了一遍，也的确没有别的字迹了。这下实在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竟白费了笔墨将事情前前后后交代了个仔细，夜影竟不以为意，寥寥几字就将我打发了。“许是我多事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决心不再理会这深不可测的三王爷，只等明年开春进了皇宫，趁早完成任务了事罢了。灰鸽子还在书桌上看着我，我随手抓了一把粟米放在他的盘子里，心不在焉地摸着它颈上的白毛，这任务能不能完成，我心里也是始终悬着的。

　　转眼入冬了，寒冬的天气里嘴一张便是一团白气，在外头稍站一站也是要冻掉一层皮的，我成日里练琴练到指头发僵，却还要每天去领楚萧的衣裳洗。自上次在竹林外头还衣服给他我已数月没见过楚萧，他倒时常让吉祥传话给我，无非是一些衣服褶子没熨平，袖子上有墨迹之类的无关紧要的话。楚萧不洗熏香，我便用翠竹的叶子做了皂角为搓洗，洗好的衣服仔细闻去有一股淡淡的翠竹香，倒十分合他的心意。

　　算一算，不出一月就要过年了，小厮们踩着个梯子，摇摇晃晃地将灯笼挂在屋檐下，丫头们拿着今早新做的浆糊，刷了一墙，再把春联仔仔细细地贴好，厨房里各种时下新鲜的菜蔬一车一车地运到王府，磊在厨房足足有一人高。王府上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彩带翻飞，只等着过年。

　　我看着王府忙活成一团倒也觉得新鲜，这灯笼春联在夜影是断断看不到的，或者说夜影从来不兴过年这一套。我有数次都是在大年夜里出去执行任务，生生地将一些人断送在交子时刻。我总是穿着夜行衣看着烟花在天空上炸开，有的时候身上还有着新鲜的血迹。说起来，明明是为了任务才混进的王府，没成想却有模有样地过了第一个新年。

　　除夕那天，难得嬷嬷今天没有逼着我们做功课，本想着在房间里睡个饱，却还是早早睁了眼，再睡不着了。我起床推开窗子一看：好大的雪！大雪一片一片如同扯棉絮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地下早已积了两尺厚的雪，扫地的婆子们在各个房门口忙活着，早已清出一条路来。灯笼上盖着薄薄一层清雪，雪白的颜色衬得灯笼越发得鲜红，煞是好看。夜里，雪下得更大了，各个屋子内昏黄的灯火映着点亮的红灯笼，雪地里反的光倒使这个夜晚不那么黑了。

　　李瑶第一个坐不住，张罗着去厨房做了几盘精致小菜，温了一壶酒，又蒸了一碗热热的桂花糕给我吃。李瑶一边摆盘，一边眉飞色舞地和我说：“姐姐，嬷嬷们去吃酒了，难得今日不受管，我们两个也好好地乐一回。”李瑶说着斟了满满两杯酒，我还没举杯，她先一饮而尽。我赶忙拦她：“你又喝不惯酒，且慢着，仔细醉了。”一杯酒下肚，李瑶脸上已泛了红，她坐了下来，不住地给我夹菜：“姐姐，我知道你爱吃笋子，这绿笋是瑶儿今早去厨房要的，切了一块一块，和着清油炒的，最是爽口，姐姐快尝尝。还有扣肉，此时正在锅上蒸着，待瑶儿一会儿去取。”

　　我吃着菜，却感觉李瑶今天不对，殷勤得太过了点，我放下筷子，笑着打趣她：“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丫头是不是又捅了什么篓子？”李瑶手上一顿，停了筷，半晌不做声，接着像下了狠心似的看向我：“妹妹今天就是要和姐姐说这件事的，其实倒也不是坏事，但总归还是要让姐姐知道的。姐姐，过了这个新年，瑶儿...瑶儿怕是不能和姐姐一同入宫了。我们姐妹俩在一起的日子算算也没有几天了。”

　　我心头一颤，眉头微蹙，问她；“怎么回事？你在教音坊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进宫，怎么如今说不去就不去了？”李瑶没有答话，只是慢慢拆下了她脖子上围着的小巾：“姐姐你看。”李瑶将衣领微向下拉，我定睛一看，却是一条长长的伤疤，如同断脚蜈蚣一般在李瑶的脖子上，煞是丑陋。我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想起了什么：“这是那日在竹林留下的伤疤？”李瑶整了整衣服点点头：“正是，太医想了很多办法却依旧去不了我这疤，这疤丑陋，皇上是不会留下我的，三王爷也断断不会送我入宫。”

　　我心中一片悲凉，入口的竹笋也没了味道。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了李瑶的手问她：“你莫要诓我，王府太医是怎样的角色？会治不好这小小的伤疤？”李瑶听了我这话倒不意外，反而笑了：“我就知道瞒不住姐姐的。我在这伤疤上动了手脚，太医自然是治不好。”我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心下全明白了。轻轻一声叹息：“你这又是何苦，为了他，你竟这样委屈自己。”李瑶听了我的话，知道我全然明白，低着头，轻轻地说道：“姐姐你是懂我的，我既心系于他，便是万万不肯进宫的了，我想了很久我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留下，左想右想，就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我看着李瑶的样子心里一酸，我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从没有什么姐姐妹妹，遇到了一个红儿姐姐我便已经千恩万谢，觉得温暖。后来又遇到了李瑶，我便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宠她爱她，李瑶对我也从来是没有半分隐藏，我生病时她在我的塌前片刻不离，变着花样给我做我爱吃的，如今见她委屈求全的样子我心中发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醉眼迷离地问她：“值得吗？”李瑶也拿起酒杯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只要不让自己后悔，值不值得是以后的事。”

　　李瑶拿起酒壶将两只酒杯装了个满：“姐姐，说起这道疤，当日若不是你救我，恐怕我今日是不能在这里的了。皇宫路远，妹妹不能陪你进那宫门了。”话说到此，李瑶已然哽咽了。我也眼圈泛红，却倔强着不肯落泪，咬牙强笑道：“想是以后再没机会吃你做的桂花糕了。”李瑶擦了擦落下的泪：“姐姐今日便吃个够，日后姐姐若再想吃，我想尽办法也要送进皇宫的。姐姐，且喝了这杯酒。”李瑶说完，我二人端起眼前的酒杯，仰脖饮尽。这时一朵烟花呼啸着窜入天空，炸出了一片璀璨，照亮了夜空与雪地，红红绿绿的光映进了屋里，各个屋子里随即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拜年声，李瑶望着窗外喃喃而语：“过年了。”我看着窗外一朵朵的烟花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平和地看烟花，没有杀戮，没有鲜血，没有不知明天的不安与恐惧。

　　李瑶突然站起：“姐姐，我们去放烟花！”我转过头看着李瑶一时没反应过来，李瑶已经在穿衣服了：“放烟花啊，我今天偷着向吉祥要了好些个鞭炮烟花，被我藏在西边的厢房了，我放烟花给你看，姐姐你快穿衣服，我去厢房把烟花搬来！”李瑶说着已经穿好了衣服，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我听了李瑶的话，也不禁兴起，起身将一件大衣随意地披在了身上。

　　打开房门，一阵风卷着雪吹到了我的身上，好冷！我打着哆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雪地里此时铺着一层鞭炮的碎屑，裹挟着硫磺的味道，风一吹，红色的碎屑四散开来，雪地的颜色衬着这红色的鞭炮碎子，格外喜气。我走到红灯笼下，抬头看着这漫天的烟花。

　　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站在明处看不清来人，便想当然以为是李瑶，于是高声喊她：“仔细看路，回头踩到雪窝子里湿了鞋又要吵着要新鞋了。”那人并不答话，我再仔细一瞧，只见那人身形高大，踩在雪地里十分敦实，我这才明白并不是李瑶。我眯着眼睛想越过层层风雪看清来人是谁，这个身影清清冷冷，遗世独立，不染纤尘，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人…霎那间，我犹如被什么击中一般愣在原地，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试炼场，彼时那个少年一首执剑，一手背后，透过一张面具眼中含笑地轻轻唤我：“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