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声》灯槐笛

16、有兄如斯 师妹睡觉留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食盒藏在了身后，跪下赔罪：“奴婢惫懒，没能跟上御驾，还请皇上恕罪。”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入宫这么久，偶尔开个小差还被抓个现行，楚逸不是走得没影儿了吗，这会子怎么又回来了？

　　楚逸踱到我身前，高大的身形在我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他弯了下身子，一把就将食盒从我身后拿了起来，接着打开盖子，将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他这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动作也快得让我不及反应，我眼睁睁地看着李瑶好不容易为我做的糕就这样进了别人的口。

　　“皇上…”我有些无奈地轻声唤他，声音里大有乞求之意，桂花糕只有几块，我十分希望眼前这位祖宗口下留情留几块给我。大概是感受到了我迫切的心情，楚逸盖上了食盒的盖子，悠悠地说：“这桂花糕味道这样好，怪不得你对王府念念不忘。

　　我心里咯噔一声，只怕刚刚我与楚萧见面是被他看到了，我知道他此话大有所指，连忙乖乖表忠心：“皇上多心了，我从王府出来不假，但入了宫就是皇上的人了，奴婢不敢也不会生二心。”

　　楚逸满不在意地笑笑，将一只手伸给了我：“多虑了，你本就出身王府，三哥又是朕的亲哥哥，朕怎会怪罪？只是一回头不见你，有些着急罢了。”我看着他的手在我眼前，很是犹豫要不要牵，介于上次楚逸行径实在流氓，我如今在他面前也不得不忌惮三分。楚逸手晃了一下，眉毛微挑，我知道推却不得，便只能牵了上去。楚逸这一次倒是老老实实拉我起身，我深感侥幸，站起了身子后便要抽手出来，哪知楚逸却紧握不放，另一只手上的食盒也没有还我的意思。

　　楚逸看了我一眼，便牵着我的手一起向寝宫走去，我连忙后退一步：“皇上，此举怕是于礼不和
　　。”

　　“怕什么，朕便是礼。”楚逸说完，牵着我的手紧了些，也不再乘轿辇，就这样大步向前走去。那群小太监依旧跪在地上，楚逸牵着我走过他们身边，丢下一句话：“韩姑娘没跟上来你们都没留心，给朕跪在这反省一个时辰。”

　　从正街到寝宫，平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今日我却觉得走了有半天之久。与其说楚逸是牵着我，不如说他是拉着我。我始终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被他硬生生地拽着向前走。我一面低着头挡着脸，躲避太监宫女们装作无意撇过来的眼神，一面还要注意不要踩了楚逸的脚。我实在是怀疑楚逸如此做不过是为了变着法儿的惩罚我，谁说妇人之心狠毒，这男人动起心思来，我这个妇人第一个服气。

　　还没进到寝宫，姝妃已从寝宫中千里相迎，翩然而出。她今天一身鹅黄色裙子，头上别了一支银钗，简单的装扮却刚好显得她清水芙蓉，与那天身着红色里衬，妩媚鲜艳的她判若两人。她笑容甜美却不失端庄，眼睛如水一般泛动着点点亮光，这样的一个女人，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却也足够让全天下的男人趋之若鹜了。

　　“皇上！”姝妃娇音婉转动听，我看到她瞥见了皇上牵着我的手，心虚地向前走了一步，用身子将手挡在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姝妃面上颜色不改，款款躬身行礼，嘴上嗔道：“皇上让臣妾好等。”

　　我松了一口气，平时楚逸见了姝妃必会温存一番，那我便可以借机开溜了。没想到楚逸嗯了一声，简单道了一句爱妃辛苦，便牵着我的手走入寝宫。我心里抵触，微微用力向后拉扯，哪知楚逸好大的劲，硬是将我拉了进去。姝妃站在门口难免尴尬，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想起那天姝妃出口为我解围，连忙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脸，用手势告诉她自己一会儿就出来。

　　楚逸将食盒放在了小桌子上，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楚逸嘴上说不怪罪我，我却觉得他今天有些冷冰冰，到底是我擅离了职守，还违反规矩私下里与王爷见面，就算是埃一顿责罚我也没什么好说。这样一想，心理反而坦然很多，我站在原地一副打骂都担着的样子。

　　我等了半天，楚逸并不开口。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宛如泥塑一般站着，他脸色冷淡，没有什么情绪，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纠结复杂，似含了千万种道不明的情绪。楚逸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只化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走吧。”楚逸松开了手，“今儿个不用你服侍了。”我有些错愕，原以为楚逸必会责罚我，如今却这样轻易便放过了我。我颇感侥幸，躬身答了一个是，上前提起了食盒便要离开。

　　“你不要和三哥走得太近。”楚逸突然说道，他声音深沉，这句话似是一句忠告，又像是他自言自语一般，只是这语气中竟然隐隐带着一丝乞求。我愣住了，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眼前的楚逸是我不曾见过的，自相识以来，楚逸永远是少年张扬的模样，这一刻的他看着竟然疲惫而又苍白。他望着我的眼神如潭水般深不见底，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伤。我略感错愕，不知如何作答，楚逸转身走向了里间：“下去吧。”

　　我从寝殿出来，楚逸刚刚的话此时萦绕在我的心头，我不知为何心里颇感沉重，伤感之情宛如织成了一张网，将我牢牢箍在里头。姝妃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我向她微一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姝妃也回我个笑，便走进了寝宫。

　　我回到自己的小厢房，心中戚戚，看着面前的食盒微微发呆。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一阵疾风响，我心中有事，待听到那疾风时已来不及去接，于是迅速起身躲过，只听铛的一声，一枚飞镖死死钉在了我房间的梁柱上，我对着窗口高声招呼：“师兄，好久不见。”

　　凌剑翻身从窗口进入，笑嘻嘻地坐在桌子上：“师妹，这么久没见身手大不如前了啊，师兄的飞镖你以前可是抬手便能接住的。”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凌剑说着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厢房，手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听说你入了宫成了贵人，师兄当然要来看看你。”

　　我上前一把夺过凌剑手中的茶碗：“我来皇宫执行任务，夜影没有一人知道，你此来必是奉了师父之命，看来此中必有什么变故，才使得师父他老人家不得不派你前来？”

　　凌剑夺过茶碗，一口饮尽：“师妹真是聪明，不错，不愧是我凌剑一手调教出来的亲师妹，和我本人一样智计无双。”

　　我很不耐烦，嘴上催促他：“快说。”

　　“师父他老人家最近很奇怪。”凌剑说到这，脸上表情严肃起来：“开年之后，夜影中的大小事务师父虽事事亲为，但也不是很上心了，最近更是说身体不好要闭关修炼，临进关前将我叫去，将你的事告诉了我，让我助你。”

　　“怎会如此…”我大感奇怪，夜影是师父的心血，这么多年师父对夜影尽心尽力，他老人家虽然身体一直抱恙，但从来都不会耽误夜影的事，更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移交给别人。

　　“我猜…”凌剑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我凑他近了些，以防自己听漏了什么机密：“师父是看出来你离不开我，才让我来助你。”

　　我翻了个白眼，拿起一块布擦着桌子，撵凌剑下来：“师兄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师妹明天还要当差，就不招呼师兄了。”

　　凌剑不满地抱怨：“师妹离开这么久，就一点也不想师兄啊？亏得师兄在皇宫外守了整整三天，这才瞅准了机会溜了进来，又在这皇宫内外藏了两天，才知道你住在哪里，本以为见了师妹，师妹怎么也能舍一杯热茶给我，哪知师妹如此冷漠，好伤师兄的心！”

　　我听了凌剑的话倒心软了些，重新倒了杯茶给他：“师兄，我上次发去夜影的信鸽你可有接到？”
　　凌剑点点头：“我也正是为此事前来，师父叫你不要发信鸽回夜影了，现在眼睛太多，发信鸽不安全。以后有任何消息都由我直接来和你交接。凌剑说到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大白牙：“师妹，开不开心？”

　　我不理凌剑的嬉皮笑脸，接着问道： “那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动手？我现在已是御前侍卫，随时可以动手，就等师父的一声令下了。”

　　“师父说等待时机，目前不要轻举妄动。有人要借我们的手搅乱朝政，自然不会随意便取了皇帝的性命。”

　　我沉默不语，想我接到任务以来，师父就一直让我静待时机，背后之人居心叵测，看来楚逸会在这人精心算计好的时间内死去，只是不知道我还要在这皇宫内等多久。

　　“对了师兄。”我突然想到一事：“朝廷开始调查段正明一事了，虽然不会对夜影有影响，但夜影免不了牵扯其中，你回去告诉大家最近都小心些。”

　　“段正明？我记得是你上次的那个？他死了一年了为何朝廷此时开始查案了？师妹，莫不是你技不如人，当初做事不干净，留了把子吧？”凌剑拉了长音儿，幸灾乐祸地奚落我。

　　凌剑这个人果然正经不过一刻钟，我无奈摇摇头：“师兄话交代得差不多了就走吧，你在这留长了反引人注意。”

　　凌剑站起了身：“得，那师兄就走了，若日后消息有变我会再来找你，师妹你自己一个人小心，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哥哥，看我凌剑不卸他一只胳膊！”凌剑说完晃了一下手中的剑，倒还真有几分威风，我忍俊不禁。

　　”师妹睡觉留心，师兄走了！“凌剑粲然一笑翻窗而出，不见了身影。他轻功是我们师兄弟中最好的一个，我也不怎么为他担心。只是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凌剑平日里与我说笑惯了，我付诸一笑，并未多想。

　　我走到里间准备休息，掀开床帘一看，这才发现床上躺着一枝桃花。那桃花开得甚好，浅粉的颜色衬着鹅黄的花蕊，仔细一闻还带着淡淡的幽香。我素爱桃花，看着这花心中欢喜不已，但又暗暗纳罕：这时节早就过了桃花开的时候，这样好的桃花是哪儿来的呢？想到这儿，凌剑方才的话蓦然在我耳边响起：“睡觉留心”。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桃花竟是凌剑所送！

　　夜影建在山上，背后又有几座大山，山上寒冷，每年的桃花也落得迟，凌剑定是知我想念夜影，才巴巴儿地带了这株桃花来。只是这花经历了这么长的时日，还能如此娇艳欲滴，可见凌剑是用了多少心思。

　　我找个瓶子将花插好，原想放在外间的桌子上，但仔细一想，春末时节房中有桃花总归还是奇怪，难免引人注目。我便将这桃花放在我的床边，反正这里间只有我一人能进。我喜滋滋地看着桃花，方才阴郁的心情此时一扫而空，没想到凌剑师兄这么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