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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老师窗前有一盆米兰 那时已是第 ...

  •   那时已是第一学期的末尾,我与胡盐相识三个月整,寒假将至。自知下学期开学时邓老师就算是生了八胞胎一定也已经做好了月子,胡盐与我之间的师生关系也要告一段落了。课堂上俩人缘分暂时终结,如果她哪天突然不再或是无法再翘课,那我们的“自习室情缘”也将迎来大结局。
      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向胡盐问个究竟。
      彩排了两三天,深呼吸一口气,猛掐一把大腿肉,我终于在一个周二的10:05吐出了以下问句:
      “胡盐,你为什么总不上语文课?”
      胡盐看着我,抿嘴一笑:“你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这回我可不上她的当了,怎么能反驳她,招供自己一早就摸透了她的时间表呢,还是把握正题要紧。“你说说呗,是语文课得罪你了,还是刘大腿得罪你了?”
      问出这个问题的我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答案,但是我能确定的是我这个问题一定是得罪她了。因为胡盐听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半晌不说话。几次欲言又止之后,似乎是把心一横才冒出了这句话:
      “栾老师,你怎么评价我国目前的少年儿童性教育现状?”
      我被她这话惊得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该答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
      “你相信现在仍有很多孩子受到了性侵犯却不自知,包括高中生也辨别不了什么叫做‘性骚扰’么?”胡盐接着问道。
      我已经不知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困惑、担忧都瞬间涌起,甚至还有种莫名的愤怒。
      “你为什么提到这些?这和你翘课有什么关系?性侵犯、性骚扰?你指的是刘大腿么?”
      “是。”
      听到这个回答我已经出离愤怒了,虽然不知胡盐经历了什么,但就是想把刘大腿撕碎千万次!
      “他对你做了什么?!”我听见了自己话中的恨意。
      胡盐拉住站起身的我,“栾老师,你别急,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就是性骚扰而已。”
      “性骚扰而已?他性骚扰谁了?你么?!”
      “不仅是我,还有全班。”
      “全班?竟然没有一个人举报他?!”
      “这就是我说的性教育问题了。”

      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我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胡盐还在中学的初中部时,就已经认识了刘大腿。
      初中二年级的开学第一天,刘大腿突然空降成为了胡盐班级的语文老师。
      直到第二学期某天他又突然离开,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男老师。喜欢他用放映电影代替枯燥的讲课,喜欢他与学生亲近不摆架子,喜欢他课堂上讲故事时风趣幽默,喜欢他课下为学生作诗时热情浪漫。
      胡盐一度疑惑,是不是只有自己感受到了这个老师行为背后的恶意,是不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电影都与“性变态”“性游戏”有关,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一个老师在初二讲台上开成人玩笑、细致描述太监遭受宫刑的具体方法并不合适,是不是只有自己不喜欢他的那些充满语病的淫词艳曲,是不是只有自己为他送的礼物感到厌恶与恼怒。
      眼见着身边同学一个个被他收买,女生们沉迷于他的“才华横溢”,男生们与他称兄道弟,甚至每到周末时总有几个人要与他小聚一番,胡盐感到后脊发凉。她不知这些疑惑能与谁诉说,父母远在他乡,最好的朋友不是刘大腿的学生,能有谁与她感同身受?
      胡盐开始尝试着与班里同学交流,询问他人对“刘老师”的看法,找寻能与她共同抵制、举报刘大腿的人。
      然而这只是白费力气。因刘大腿会背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便以为遇见了才子的人不会受自己“蛊惑”;曾在自己历数刘大腿罪状时附和不止的人,会在他的课堂上积极回答问题;答应了要一起举报刘大腿行径的人,却能够在周末去他家吃一顿火锅。
      胡盐感受到的不仅是脊背发凉了,甚至连心也一并凉透了。忍着恶心收集下的刘大腿一次次送给她的礼物,一本夹有暧昧便条的脏污的字帖,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一沓沾了水渍的宣纸,一张“刘老师年签名写真”的旧照片……都失去了作为证据保留的意义,她并不是“真的猛士”,无法直面14岁时这场“惨淡的人生”,她选择了沉默。
      那时她便不上刘大腿的语文课了。她认为这是一种抗议,一个人的无言抗议。也许在同学老师发现自己的逃课行为后,会掀起一阵小风波,那时她会假意哭诉一场,痛陈实情,不管有没有人相信。
      她却没等到那一天,刘大腿对她放任不管,随她来去自由,她的抗议在那个班级只引起死一般的沉寂。
      所以当刘大腿终于在第二学期离开后,胡盐自以为得到了解脱。那以后也再没听说刘大腿的消息。却没想到在升入高中部的第一天,在语文课上再一次重逢阴影。只听说刘大腿之所以能获得调任,是因为上头有人。
      黑色幽默的是,此时的刘大腿还是那个刘大腿,胡盐还是那个胡盐,同学还是那些同学。历经两年,性骚扰的人没变,厌恶性骚扰的人没变,对性骚扰无知或者狗腿的人还是没变。
      好友已去外地求学,新班级里第一个与自己搭话的人却在后来与刘大腿最亲,胡盐已经失去了获得他人认同的心思。
      直到那一场冲突爆发。
      刘大腿不知发了什么癫疯,在那一天撺掇朱蓉——也就是常与胡盐一同回家,却让胡盐倍感失落,班级中与刘大腿关系最好的人——找到在外游荡的胡盐,通知她必须回到教室。
      在刘大腿当着全班同学,质问胡盐为何总是逃课之时,胡盐轻飘飘说出一句“因为我觉得你声音大得有如驴叫。”全场哗然。
      当晚刘大腿便在网上贴出一张檄文,讨伐班中的恶棍。只是因为未有指名道姓,有权限看到的人又多数是同年级里的老师,传播范围并不广。也因此我那时并未有耳闻。
      第二天,理科教学组长赵老师找到胡盐谈心。安慰她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还顺嘴说起了老师群体对刘大腿的看法。他的不讲卫生与猥琐作风可谓是尽人皆知,大家也都纳闷为何这种人还能留在学校。
      这番“私房话”才算是真正解放了胡盐。她终于印证了自己对刘大腿的反感并不是在无理取闹,终于决定再没有人支持也要反抗到底。
      找出了初二时封装的那个证据包裹,继续逃课,却用偷藏在桌洞里的录音笔记录下了刘大腿的每一堂课,每晚整理记录下他在几分几秒吐出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语,只等有朝一日作为呈堂证供。

      听完了这个持续两年的故事,我已不知该如何评价。虽然事态不及我一开始设想的那般严峻,却也足以让人如鲠在喉。刘大腿的“上头有人”,胡盐同学中无知者的贫乏的性教育水平,明知这些恶劣行径却选择趋炎附势、冷眼旁观的人群,是谁包庇了这出闹剧?
      “栾老师,对这事你怎么看?”胡盐在询问我的看法。
      “我觉得你做得非常好,我百分之百理解你、支持你。”我如实回答。
      “我就知道!所以你才是第一个听我说出这件事的人。”胡盐喜出望外,满脸纯真。
      此时我才发觉,纵使她平时再一副“高处不胜寒”的天才表现,内心里也不过是个需要人理解的孩子。
      “我会帮你。”

      胡盐第二天将那个包裹与录音笔交给了我,而我直接交给了我的领导——朱校长。
      惊动全校的调查中有人举报,刘大腿不仅有胡盐呈上的这般劣迹,甚至还涉嫌曾对一名社会人士(他的相亲对象)下药、□□未遂。于是没等到期末考来临,刘大腿便被学校辞退,移交了司法机关处置。而任用他的那名主管教务的副校长却原来是他的七舅舅,也已被处理。
      关于为什么我不担心朱校长就是包庇刘大腿的元凶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她是我妈。谁还不是个小仙女怎么滴。
      唯一讽刺的一点是,也许我这次揭发也算是依仗了某种“上头有人”带来的有恃无恐。
      当然胡盐并不知道这层表里,就让她暂时以为这是纯粹的舒张正义也未尝不可。

      于是胡盐班级不仅有一个代理地理老师,又添了一位代理语文老师。是个很温柔的大姐姐,也在第二学期成功晋级为胡盐正式的语文老师。看得出胡盐挺喜欢她,也没理由再翘课了。
      胡盐不得不将自习室的教材搬回了教室。
      “听说你蛮喜欢你的新语文老师的哦。”我的话里也许有点酸味。
      胡盐却不接我这茬,边为那盆米兰浇水边说,“你还记得我上次唱给你的儿歌么?”
      “‘老师窗前有一盆米兰,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间……’么?”这就是我印象中她唯一唱过的歌了。
      “你知道这首歌中还有我没唱完整的词么?”
      “是什么?”
      “我……我唱不出口,你自己去听吧。”

      放寒假的时候,胡盐去了外地的父母那里过年。
      大年初一的清早,她发来了这样一条信息:
      “栾老师!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你叫栾雨,而我叫胡盐,‘胡言乱语’,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天生一对啊?!”
      我刚读完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的闹铃就响了起来,正是胡盐那首儿歌的副歌部分:
      “我爱
      我爱
      老师
      老师
      就像爱米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老师窗前有一盆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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