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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赏花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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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便听说‘聂长风’昨晚在狱中自尽了,实则真的聂长风早已被黎笙悄悄调了包,现在大约已经驾着马车出塞了。耳畔初听陌生,我却至今仍觉得黎笙不像会做出这样事的人。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我在一日后听到了聂长风身亡的消息。据说他在边境遭到了埋伏,据说他被万箭贯心,据说插在他胸口的箭镞是戎族人特制的‘曲弩’。
聂长风的尸身被运回帝都,据说他的左手松开了,人人都看到了他手中的军事布防图。
一生爱惜羽毛的男子,却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背负所有骂名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黎笙神情无恙,却在谢氏走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谢氏这一生为了心爱的男子说了很多谎,做了许多错事,但有一件事她没有说谎。
她在聂长风的灵前,看着黎笙的眼睛,问:“阿笙,其实你知道你父亲是被山贼杀死的是不是?”
所有知情人都认为是张义杀了她父亲,但那天晚上她偷偷跟随在谢氏身后,站在聂长风的窗下,听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当日安排劫杀前,王后早已预料到张义的不忍,担心情况有变,她便暗中买通了一伙山贼,山贼头目见财起意。张义赶到的时候,黎晋早已身首异处,而他为了躲避山贼的追杀,也负伤昏迷。至于那枚翡翠指环,事实上是黎笙在她父亲书房的暗阁中找到的。
黎笙刻意与谢氏交好,谢氏与张义之间的那点子破事,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说实话,黎笙是有些看不上谢氏的,她觉得她枉费了天赋的美貌,内里却是个十足的榆木疙瘩,尤其是当她听谢氏说张义曾两次提起过她的美丽,谢氏不懂,她却知道,当一个男子认为一个女子美丽的时候,他便无法否认自己曾对她有过一刻无可避免的动心,而张义对谢氏又何止是动心。他对她的寂寞感同身受,他怜惜她的孤独,甚至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给予她陪伴。
黎笙是欣赏张义的,但是她认定张义谋害了黎晋,他对她父亲做的那些事是那么不可饶恕,最后她决定栽赃张义,而父亲留下的那枚翡翠指环就是最好的佐证。即使后来她得知了父亲死的真相,可她已经再也停不下来了,她只想利用谢氏与张义他俩的私情来引出幕后真凶,她只想用她自己的方式替她父亲报仇雪恨。
黎笙在聂长风的丧事过后接受了王后的册封,她知道王后是在封她的口,如果但凡有选择的话,她更愿意跟聂长风一起死。
在府里待嫁的那段时日,无数人来逼她,连黎佑也抱着她不住地劝说:“阿笙,我知道你不想进宫,将你清楚的一切说出来,我会拼尽性命护你周全的。
“阿笙,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怎么这么傻,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你不需要给他陪葬。”
浑浑噩噩的第三日,黎笙终于强打起精神,挣开黎佑的禁锢,出府巡视店铺去了。
黎笙从兰意坊回府的路上又看顾了一下黎家的铺子,自从黎晋过世,黎笙身为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低价收购了几家不如何赢利的茶叶铺,改做绸缎生意。纵然操劳些,日子反而比以往要好过不少,除了她总会梦见她爹黎晋以外。
黎笙在回府的马车上睡着后又做了梦,白色的老猫大白扭着身体轻飘飘地向自己走来,她欣喜地抱住大白,抚弄着它的背脊,大白舒服得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然而下一秒大白突然变成了面目狰狞的黎晋,他抓住她的臂膀,腐烂残缺的脸凑得极近,声音从嗓子里嘶哑地迸出来:“囡囡,给阿爹报仇——囡囡。”
黎笙猛然惊醒,掀开车帘才发现马车已经到了府宅外面。从小把自己奶大的乳娘声音响起在马车外面,让她觉得温暖踏实:“姐儿回来了,老身给你熬好了薏米粥在火上热着呢。”
黎笙努力平复了呼吸,擦干冷汗才迈出马车,却正好瞥见老猫大白从廊下转出来,在月下泛着有些惨白的光。
说话间乳娘已端着一小碗粥重又走回到黎笙跟前,笑吟吟递给她:“姐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三日没进水米了,先喝碗粥垫吧垫吧,再进主食才好消化。”说着靠近黎笙压低声音道,“今日王后又着人送来好些吃食,老身已按你先头交代的都拿去喂猫了……”
黎笙见了大白整个人早已骇得动弹不得,哪来心思听乳娘絮叨,只习惯性伸手接过了粥碗。下一瞬,大白一个纵身扑进她怀里,吓得她手上一哆嗦,竟将整碗粥全拨在了自个儿身上。大白无辜地眨着眼睛,拭探着看着黎笙,伸出舌头就想往她身上舔去,却被乳娘猛地一巴掌扫落:“谁把这小畜牲放到前头来闯祸的!看老娘不撕烂了它!”
黎笙这下里不由得多看了乳娘两眼。这乳娘奶大了黎笙的娘后,就开始奶她,劳苦功高不说,再加之黎笙自小与她亲厚,她在黎府说话便极有分量,此时黎笙见了她的表情便有些讪讪的:“无事,无事,阿娘莫怪,大白还是姑姑在世的时候就在咱府里养着了,是府里的老人哩。”
“美人娘娘?”乳娘冷哼一声,回身看向黎笙,“就是娘娘在世,定也容不下这等放肆东西,姐儿别管,老身今日非替娘娘收了这祸害不可。”
黎笙心下着急,一张嘴反而引来一阵咳嗽。大白被甩在地上却并不畏痛,它又往前蹭了蹭,像是想要抚慰黎笙的病痛一样。黎笙心中一软,刚想弯腰抱它起来,乳娘已经先她一步俯身抄起扫帚,回身重重地抽打在大白的身上,大白发出惨叫,后退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黎笙不肯离开,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恋主之意,乳娘下手越发狠辣:“叫你闯祸!叫你坏事儿!老娘打死你!”
眼看着扫帚上见了血,黎笙就是再醒事儿,也不过是个刚及了笄的小姑娘,一下乱了方寸,哭着抱住乳娘:“阿娘,不过是打碎了碗粥,你若心疼儿,不妨就饶了它。”她一边拉着乳娘一边回头冲那猫儿喊,“还不快跑,真要惹阿娘打死你吗?”
那猫儿发出喵呜一声哀鸣,终究顺着墙角一跃而出。乳娘呆呆愣愣的,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兀自言语:“我饶过了它,谁来饶过我……谁来饶过我……”
黎笙看着乳娘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由得泪流满面:“阿娘别这样说,大白之前不过就是生了场病,它现在病都好全了,阿娘不开心吗?阿娘以前不是最疼大白的吗?”
“可半月前它就躺在老身怀里,老身明明眼看着它咽下最后一口气,它的尸身还是老身亲手埋在后山的。”乳娘瞳孔涣散,“姐儿,老身知你最是性善,这小畜牲从小跟着你长大。你下不去手,就让老身代劳吧……死而复生,一看就不是吉利的东西。”
黎笙望着老猫大白消失的方向,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受伤的大白沿着一溜儿青砖白墙踏月而行,冷不丁纵身跃进蘅芜水榭。
连日来糟心事颇多,闹得宫廷内外人心惶惶,王后忽然想起日前沈才人在蘅芜水榭温养出的那一池子早荷,可把一众后宫女眷稀罕坏了,便想大操大办一场赏花宴,邀请帝都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出席,好博个彩头去去晦气。习惯被冷落的王后见姬流觞来了非常高兴,特地派人去请萧蔷来赴宴。这个萧蔷,其实就是半年前的我,她却因这几日为姬流觞要纳黎笙的事忧思成疾得了伤寒,一是怕带着病气过来反而对王后失礼,二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姬流觞,于是让沈才人带着帖子连同她亲手做的鲜花饼送到蘅芜水榭。
除了萧蔷,沈才人平日与谢氏走动得最勤,她俩攀谈一圈儿下来,结识了不少名门淑媛,其中大多数都是待字闺中,这些贵小姐们一扎堆儿就喜欢拿丝绢羞答答地捂着嘴窃窃私语这个谁谁家的公子长得好生俊俏,那个谁谁家的郎君还没娶亲,她们充分揣摩圣意把赏花宴发挥成了变相的相亲大会。
谢氏其实还想不太明白一件亲事、一个好夫婿对一个女子人生的重要性,她只是单纯因为眼前这份热闹的凡人烟火使她暂时摆脱了深宫孤寂而感到喜悦。她被王后点名到水榭前摆的擂台上表演才艺,她见推却不得,只好现学现卖弹了一曲张义改编的《凤求凰》,水葱一样的姑娘赢得满堂喝彩。谢氏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甚至忘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沈才人,更别提整晚无人搭理、一脸阴沉的张义了。
忽然一声凄惨的猫叫响起,谢氏还在想哪里来的猫,却见因迟到正被人围着罚酒的黎笙,把酒杯一扔,提起裙子就往内院奔去,这才看见姬流觞娘舅家的混世魔王夏璟贤将大白当蹴鞠踢着玩,大白被她一脚踢在了伤处,疼得满地打滚。
黎笙觉得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尖叫的声音到了嗓子眼堵着喊不出来。大白对她的意义,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姬流觞和谢氏紧跟着黎笙追进院子,在夏璟贤踢向大白的时候,姬流觞最先反应过来,飞身扑过去,整个后背暴露在了夏璟贤的鹿皮靴下,险之又险地护住了大白,然后强行按着抓狂的猫儿,撕下一大截龙袍下摆将泡在血泊里的猫儿小心裹起来交给黎笙。
惹祸的夏璟贤早已趁乱跑得不见踪影,只剩下惊魂未定的黎笙、姬流觞,还有谢氏。黎笙的眼泪簌簌直流,抱着大白左查右看,等到抬头才发现姬流觞的脸上胳膊上全是被猫儿抓的血痕。黎笙的心一下子紧了,走近姬流觞:“陛下,你……要不要紧?若是让王后知道,一定要怪罪我了,我真该死,没有看紧大白。”
她俯下身子,侧脸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光洁柔腻,耳垂上的耳环叮叮当当煞是好听。她凑得极近,姬流觞不说话,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距离,他的大手隔着细腻的衣料轻轻抚摸大白的背,安抚着它,直到那猫儿渐渐放松下来,噌地一下钻到了谢氏的怀里。
几乎是下意识地,谢氏看向黎笙,在她满是惊诧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她不怀好意地想,黎笙有功夫替猫儿担心,不如先担心担心她自己吧。她又偷偷瞥了眼姬流觞,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衬得他脸上的猫儿抓痕越发打眼,谢氏忍不住在心里腹谤,她不知王后见了姬流觞会怎样,但若是让蔷薇殿那位知道了,估计又该打翻醋坛子了,又有他好受的了。思及此,谢氏又想到了张义,心头一瞬掠过非常温柔的说不上来的感情,似羡似妒,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弯起嘴角轻轻地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