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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不羡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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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长风在第二日进宫面见了王后,没人知道他俩说了些什么,不日他便秘密下了扬城。王后这段时间变得极为繁忙,她竟然是为了筹备黎笙的婚事,她做主将黎笙接进宫安排在了朝阳殿,还向她承诺等聂长风回来就为他们风风光光办一场亲事。
谢氏这个缺心眼的傻妞只当自己宿醉在黎府叨扰了一夜,照旧与黎笙打得热火朝天。而黎笙在一日散朝后撺掇谢氏去勤政殿给姬流觞送早茶,她站在殿门外悄悄扶正头上的金步摇,推门,带着陌生而动人的情绪。那是与她丧父的那日如出一辙的悲恸,尽管我知道她心中也许并无一丝波澜,那副泫然欲泣的眼眶,欲说还休的心事足以以假乱真。
我头一回见识一个才三百岁鲛龄的孩子也可以表演得这样好。
“陛下,我不能嫁给廷尉大人。”我听见她对姬流觞这样说。
“陛下,我要您为我杀了他!”
出乎我意料,侯在一旁的谢氏倒没显出多少惊讶来,似乎早已猜到,看来真正傻的人是我才对。我静静等待着黎笙给出的理由,我其实还记得这个小女孩曾经在大理寺怎样的巧舌如簧。
“我不知陛下为何也会误会我与廷尉大人之间有情意,但是我与他接近的时日中,得知他身怀秘密,并非表面上如此简单之人,恐怕他此去扬城,会为陛下带来大麻烦。”
“黎笙,孤记得,你与聂长风的婚约是你父生前亲自订下的吧?”
她被问得几欲肝肠寸断。没人比她更清楚她与聂长风之间仇恨的天堑有多深,也没人比她更清楚,在那之前,在更早之前,她就开始期待这个男子。
该如何逃脱一开始便肆意纠缠的情愫,黎笙一无所解。
“陛下,您大概有所不知,我早已在我父亲灵前立誓,终身不嫁。”
在调查张义的过程中,黎笙从未做好全身而退的打算。张义留下的痕迹甚微,黎笙知道从他身上入手或许很艰难,聂长风的背叛早已令她心乱如麻,而他们的背后竟还牵扯出王后来更是她始料未及的。倘若聂长风真有不测,王后必定脱不了干系,所以她在扬城布好了陷阱等他来跳,目的不在于聂长风,而是他背后的王后。
她挺直脊背缓缓走出勤政殿,突然抬头对着扬城的方向柔柔地一笑,那永远留有余地的聂长风!
这一年一月中旬,刑部颁布新法二十一条,其中八条由一位叫于子期的贡生提出。他从年初开始向刑部递交这八条新法的文书,一个月后顺利被新皇采纳,其中的辛酸曲折不足为外人道,可他却再也不能亲眼看到这八条法律出台了。
八条法律包括了公堂之上废止私刑的《废私令》,禁止盲婚哑嫁,倡导五伦内近亲婚恋自由,以及关于言语辱骂、猥亵、轻伤等过往不涉及的民间纷争的法令。重罚小事,慎罚大事,是这八条法令统一的宗旨。
法令颁布那天,于子期终究没能熬过私刑死在了扬城大狱。与此一同传入帝都的是聂长风因擅用私刑被拘禁择日移交大理寺侯审的消息,黎笙听闻差点失手烫伤大白。
聂长风被捕那日忽然飘起了雪,雪压宫墙,世界万籁无声。黎笙静静看着那苍茫大地,感觉心中一片空明。我猜那一刻,她心里没有恩怨,没有仇恨,没有杀戮。她心里只装着初恋的那个男子,黑衣玉冠,眼若明星,似乎就站在她身后,陪她一起听大雪簌簌之声。
开审前一夜,黎笙请谢氏带她去了大理寺狱中。
她一路走到牢房尽头,终于看到了聂长风,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她就站在牢房外默默看着他,看了他很久,很久。
他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终于睁开眼睛,墨玉眼里落满了尘世风霜。看见她之后,他却笑了。
“你笑什么?”她开口,一出声,才发现声已沙哑。
“你看什么?”他反问。
她没有说话,注视着他的眉目,那真是如画中人一般俊美的眉眼啊,那双墨玉眼里蕴了日月星辰,藏了青山秀水。他勉强着自己直起身来,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然后他微笑着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说着,不等黎笙回答,他便又道:“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火化,把我的骨灰撒入你的鱼缸吧。你说过要把金鱼养大了吃,就让我融入你的血脉,与你永远在一处吧!”
谢氏闻言一脸动容。黎笙没说话,她嘲讽地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聂长风忽地叫住了她。
“小笙,”他说,“再看看我。”
闻声,黎笙不由得回过头去。却见聂长风端正坐在牢房之中,一双墨玉眼水雾沉沉,哪怕穿着囚衣,散着头发,却也丝毫不见落魄。好像还是一百岁那年她初见的谦谦君子,公堂之上,黑衣玉冠,风姿翩然。
她一时不由得看愣了去,聂长风却是笑开,沙哑着嗓音,无比坚定地说了句:“我认罪。”他说得那么无畏,反倒不似他往日作派,仿佛这关乎的是他人的生死一般。
除此之外,他咬紧牙关,闭口不提王后半个字,但他终究不知道外面已经山雨欲来。随着于子期的死,开审当日百姓跪满了府衙,诉状一封一封递上来,其中告聂长风的,大约有几十份之多。姬流觞震怒,下令彻查于子期一案。
有专门的人开始正大光明地查。
前一晚之后,连着好几日黎笙都不敢去见聂长风,因为她怕自己心软。然而她终于还是见到他,在事发第四日,她买通了牢房守卫,私自去到了大狱。
狱卒将牢门打开,再三告诫她只许给她半盏茶功夫。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瞧着聂长风。他趴在茅草堆里,草垛子上沾满了呕吐的秽物,腥臭与牢房的霉味混合在一处,闻起来狼狈不堪。
然而她却毫不在意,挺直腰板,一步一步向牢房中走去。她心里明镜一样,两人相处的点滴仿佛都刻在她心头,她一幕一幕回想,走到聂长风跟前时,她停下步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
她觉得她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如今这样孤苦伶仃地躺在这里,有一瞬她甚至想不起来她爹死时的模样。正因这样,她更恨他了,她俯身恨恨地用手擦了他脸上的污渍,浑身剧痛在那一刻仿佛惊扰了混沌中的男人,她看得鼻子一酸,蓦地掉下泪来。
听到她的抽泣声,聂长风有一丝恍惚。他在昏暗中仰起头,试图辨认少女的容颜,又何须辨认呢,她可不就刻在他心头。许久后,才回过神道:“小笙,你黑得我都快看不清了。”
听到这句调侃,黎笙才破啼为笑。他落到如今田地全都拜她所赐,却还有心情同她玩笑,逗她开心。此刻她不由得想,他到底是爱她爱到毫无底线,还是恨她恨到已然释怀。
可是她不敢询问这句话,她只能装作不在意,又一次选择逃避,就在她夺路而逃的时候,他叫住了她:“小笙,”他慢慢开口,“忘了我吧。”
黎笙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聂长风仰起头来,看着天窗外的皎皎明月,沙哑出声:“我今年三千岁了,还没有把你娶回家,可是我想,我这一生,大概都做不到了。”
“长风,”她慢慢回头,眼里全是眼泪,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眼角眉梢,已经有了细纹,然而哪怕如此,面前的人也俊美如昔。
她慢慢走回到他身前,同他隔栏相望。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牢房里他冰凉的手掌。
她握得那么珍重,那么温柔,仿佛是二百岁那年,漫天星斗铺满山坡的那个七夕夜。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手上全是她父母的血,而她的手上亦握着斩他的屠刀。
她慢慢抬头,静静看着他微笑:“那日你夜会谢宝林的时候,我就站在你窗下,你们当时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心里住进了魔鬼,我放不开你们这些罪人,也放不开我自己。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背弃我,可我没想到你也会是其中之一,我筹谋了这么多,只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从帝都布局到扬城,从得知真相那刻强撑到你落入法网这刻,从新法出台到用新法审判你,我只差一步就可以告慰我父母亲的亡灵。我不指望你们认错,也不希图你们明白自己做了多么可鄙之事,可是聂长风,”说着,她的手颤抖起来,“当我再一次回到你面前,我便明白,我要辜负我的双亲了。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怎样无能,我竟没有办法让你去承担你所犯下的罪行。”
“聂长风……”她蓦地笑出声来,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让聂长风的心一点一点揪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下狱后,我在父母的灵位前,一个人完成了我们的婚礼,我求他们宽恕我,也求他们祝福我,我背弃神明也要拥抱你。”
聂长风浑身一震,他注视着她,感觉眼眶酸涩。她却毫不在意,继续道:“我曾经想,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不会为了你的仕途,放开我的手。我曾以为终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不会,可我现在明白了,我等不到这天,永远等不到。”说完,她猛地放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直了腰背,扬起笑容,踩着他的悔恨,在明月映照下,渐行渐远。被她放开手的那一刹那,他其实想开口告诉她答案,告诉她他也会心痛,然而她临走时那双眼睛,却阻止了他所有言语。他从未看过这样一双眼睛,仿佛宇宙黑洞,要将他一点一点吸附在这里,在她绝望、悲恸、万劫不复的爱里。那双眼睛已经不再丰盈,满是空洞的荒凉。
他想她说得对,爱给了他,人给了他,黎笙早已被掏空,还有什么能给他?那一年他俩躺在铺满漫天星斗的山坡上,那一句“星辰在上,此生我与你,心系一处,命悬一线”,已是她最后的誓言。
他浑身颤抖起来,他觉得胸膛隐隐作痛,痛得他几乎没法呼吸,只能蜷缩着身体,用力抱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