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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波涛暗涌 ...


  •   我守着沈青鸾直到她的尸身变冷四肢僵硬。我很害怕,想离开,又不敢离开,即便离开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我无法忍受夜晚的来临,裘桓像只濒临绝境的兽激烈顽强地进入了我的梦境。
      当我惊醒时,才发现,那不是梦。
      “阿鸾,你怎么了?”裘桓不知几时已回到了洞中,正跪坐在沈青鸾的尸身旁,脸摩挲着脸,从洞穴外泻进来的冷色月光映亮他悲戚的面容,他痛哭失声的样子深深印进我的噩梦当中,他的薄唇滑过沈青鸾的耳垂,呵气如兰:“我找到人来救你了,我找到了,你怎么就不愿再等等我呢,阿鸾……”
      我伸手过去扶他。他却反手一把扣住了我的命脉,浑身气血逆流不息,几乎崩溃:“阿鸾胆子最小,平日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一个人到了那边还不知得有多害怕……”
      话音未落,他眼神陡然转冷,猛地一用力,在我的惊呼声中将我一把压制于地,狠狠扼住我的咽喉,狞笑道:“是你害死了我的阿鸾,我这就送你下去陪她!”
      他的双手即将攥紧,便听得身后一声暴喝:“住手!”
      我扭头,姬流觞就站在洞门口,我的泪在他开口第一句时涌下来,他说:“裘桓,你要什么孤都赔给你,鲛人眼泪给你,孤的命也给你,你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
      鲛人天生无泪,一旦落泪,势必要流泪至死。
      闻言,裘桓却仰天一声长啸,双目赤红,垂下血泪,手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阿鸾已死,我要你的眼泪还有何用,鲛王眼泪虽贵,可再贵能贵得过我阿鸾的命?姬流觞,敢问你要拿什么来赔我?”
      姬流觞见裘桓丝毫不为所动,心念电转间,藏于袖口中的匕首间或一闪,他已猛地扑向了沈青鸾的尸身。
      瞬时,裘桓惊恐万状地瞪大眼,浑身剧烈地颤抖,他命悬一线的魂魄就握在了姬流觞的手和匕首之间。裘桓喃喃道:“别伤害她,别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几乎失魂落魄,肝肠寸断,我忽然忆起初遇那日,他白衣胜雪长袖善舞的样子,当真恍如隔世。他每低喃一声,姬流觞的匕首便逼近一分,他的神志逐渐崩溃。
      而后,整个山洞为之一静。
      我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谈笑风生、风华无双的男子悚然变色,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转而哀弱无助地跪在我面前,双手无力地朝上伸着,是一个哀求的动作,他魂飞魄散地低低呜咽着:“你放过她,你放过她好吗……求你……”
      四下寂静无声,只见他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细察之下还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我说不出话,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用力了再用力,好不容易将喉中那股甜腥忍了下去。
      就在这时,姬流觞眼明手快一手探向沈青鸾,轻轻一抛,便将她的尸身抛入了裘桓极力前倾的怀抱,另一手揽过我的腰,一个纵身,便带着我跃出了洞穴。
      蓦然回首,便见裘桓已无瑕他顾,正徐徐搂紧沈青鸾的尸身,用手背描摹着她松弛的五官,整个洞穴里就只余他哀恸的声音轻轻低迴。
      “阿鸾,不怕,不怕,啊,我这就带你回家……”
      洞外的风吹进来拂起他的长发,纠缠着她的,竟再分不出谁是谁的。

      张德忠暴毙的消息传来时,鲛王宫刚刚下完最后一场雪,压折了勤政殿前一株红梅。没有人觉得震惊,宫里头死一两个奴才算不得什么,可我却是知道内情的。张德忠的死就像一阵风轻飘飘吹过,带来的唯一回响就是绿萼开始积极谋划,为姬流觞物色起美人来,好来分夺沈莲容的恩宠。
      因自潮城回来后,姬流觞就执意将我调入了勤政殿当差,便开始刻意冷落绿萼,却宠幸起沈谢二女来。沈莲容因性格恬淡温柔便格外得宠,现如今姬流觞一月有大半时日都是在她宫中过的夜,竟破天荒将她的位分从正八品采女一提再提,提成了正五品才人,一时风头无二。
      后宫里但凡长了眼的,都看得见这无疑是在打王后的脸。
      这王后的脸都能打得,那些藏得不见天光的猫腻自然开始蠢蠢欲动。我本不是好惹是非之人,可难保是非不会主动找上我。
      这日午后,我从勤政殿回来,经过陶然亭的时候,远远望见谢宝林正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在玩叶子牌。谢氏为人太过招摇,我与她并不十分交好,因着沈才人的缘故,倒是与她喝过几回下午茶,见她也正望向我,遂点头微笑致意,却未多作停留,自顾自便离开了陶然亭。
      还没走出几步远,便迎面撞见个模样十分俊秀的小内监,穿着芳菲苑的内监服,正端着一盘时令瓜果步履稳健地向陶然亭走去。与我擦肩的瞬间,他不经意投给我的那一瞥,不知为何,竟令我脊背生凉。
      疑惑间,却见沈才人主仆俩正拿着花样子笑吟吟地向我行来,“蔷妹妹,我正要去找你呢……”见我愣神,便顺着我的视线笑道,“他是谢宝林宫中的内监,张义。”
      因着姬流觞近日来去莲心小筑的次数越发频繁,我见着沈才人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然而沈才人却很大度,并未因此与我生分,反而待我比从前更加亲厚,时常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来我的蔷薇殿坐坐。我若再拿乔,面子上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顺嘴问道:“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他?””
      沈人才见我肯搭腔,笑着上前来一把挽了我的手,贴在我耳边,亲热道:“我听秀兰提过两句,张义这人是月前才从宫外采买回来的,净身前是教坊司的红倌,最是会讨女子欢心……这样俊俏的郎君……当真是可惜了。”似想起什么,她忽地又小声补了句,“噢,听说还是与那张德忠一个郡的呢。”
      沈才人说的这个秀兰,我是知道的。姓季,原是司衣局的绣娘,因成功修补了龙袍使得姬流觞圣心大悦,被破格封为良娣。方才路过陶然亭时,我见她也在其中。
      我与沈才人有说有笑,相携着转过一座假山,路过一方液池,慢慢踱回了我的蔷薇殿。
      昨日我又收到了无瑕哥哥托人捎来的药酒,滋味比上回的喝起来更香甜惑人,遂邀沈才人一同小酌了两杯。没曾想,她的酒量如此不济,没喝两口竟醉倒在榻上,我只得扶她去我房中小憩。
      安顿好沈才人后,回到前厅,我拾起她带来的花样子仔细瞧了起来,竟是鸾凤和鸣,还是几近失传的双面绣法,我不觉看痴了去,几乎忘了时间。
      直至突然出现的王后的婢女,将沈才人从我殿中请走。我不明因由,也尾随而去。
      片刻后,从椒房殿传来女子悲愤的哭音,高昂尖锐,如一只失怙的海东青,从九天急速坠落:谢宝林夭折在她二千九百三十岁这一年,尸身早已被液池冰冷的池水泡得浮肿,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叮嘱贴身的宫婢如玉:“本宫去更衣,张义来了,差人告诉本宫一声……”
      “我寻着娘娘的时候,隐约见到一个人影正向假山那边行去,”如玉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看着像是……沈才人。”
      绿萼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犀利地扫视一众妃嫔,周遭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而后她的目光便不温不火地落在沈才人身上,漫声问:“今日申时初,你在哪里?”
      我忧心忡忡地望过去,便见沈才人神色平静地跪在大殿上,一言不发跪了很久,才淡声道:“妾今日偶得了幅花样子,便去蔷薇殿寻蔷妹妹切磋来着,且在她殿内小酌了几杯,不曾想竟醉得昏睡了一下午。”
      绿萼转而看向我,“沈氏所言属实?”
      我亦跪下,道:“申时初,萧蔷确与沈姐姐呆在一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被我忽略了的,一时想不起来,便随它去罢。
      “啊!”众妃嫔间忽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随即有一位身着绣海棠宝蓝宫装的丽人盈盈一福,道,“回禀王后娘娘,妾今日也在陶然亭里玩叶子牌,曾亲眼目睹季良娣因输牌与谢姐姐发生过口角,当时闹得有些不愉快,谢姐姐便借故更衣去了,我等也没再多想,可等玩过几轮后,我不意间却发现季良娣神色有异地从假山方向跑回来……时辰正是申时初。”
      说话的,是绿萼新近提拔的黎美人。话音未落,却见季秀兰猛地扑身上前,怒骂道:“好你个黎玉姿!你血口喷人!”
      “来人!”
      绿萼刚想唤人上前拿住行止癫狂的季氏,却听殿外响起通传声:“陛下驾到——”
      心失律的刹那,我回头,就见姬流觞正大步流星地向主位行来,所到之处,妃嫔宫婢跪了一地。在经过我的时候,他看也不看,猿臂一伸将我捞进怀里,寒着一张脸倚进了绿萼身旁的金丝楠木椅里。
      我很有些尴尬。自潮城回来后,姬流觞便像忽然转了性,更像吃错了药,也不分时间场合想干嘛干嘛,待我再不似之前那般若即若离。
      “季氏,你说你有冤屈,”姬流觞端过矮几上的茶盏,用茶盖撇去其上的茶沫,轻描淡写道,“可有证据?”
      季秀兰一怔,忽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膝行上前,伏在他脚下,嘤嘤啼哭,“陛下,妾是看张义往那边去了,才鬼迷心窍跟了去的,那张义虽是芳菲苑的内监,素日却与谢宝林过从甚密行止可疑,妾还打听到……谢宝林已有月余没来葵水了,请陛下明鉴!”
      闻言,绿萼忽然笑起来,注视季秀兰的目光平和恬淡,“季氏,本宫很同情你的遭遇,亦很想相信你所言,可目前你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而据本宫所知,女子一个多月的身孕就连宫内最高明的御医也是查不出来的,如今死无对证,你又要如何证明你的清白?”
      隐约的答案近在咫尺,草蛇灰线连成一气,亟待揭开,良久的沉默后,就在季氏万念俱灰前,姬流觞平淡无波道:“孤未曾临幸过谢宝林,谢氏应当还是处子之身,传法医文姬,即刻开棺验尸。”
      话音掷地有声,我下意识身躯一震,却立时被姬流觞从身后紧紧拥住,咬着我白嫩的耳垂,温言软语:“我没有碰过她,除了你,我从没碰过任何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想你不高兴……”
      姬流觞此言一出,季秀兰再撑不住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发颤。沈才人悄然上前,揽住她的肩,语带哽咽,宽慰道:“秀兰,这下好了,有无身孕查不出,可是否完璧总该查得出了吧,陛下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莲容姐,我好怕啊……”
      “不怕,啊,有姐姐陪着你。”

      不消多时,文姬便将尸检结果呈给了姬流觞。姬流觞看完后,雷霆震怒,下旨命人即刻去缉拿张义,并将他押入天牢,交由刑部审讯。经刑部验明正身后,果然发现他六根未净。
      我离绿萼最近,分明看到她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望向沈才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拢在袖中的五指早已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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