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狩猎》迦耶那达

5、第二章（3）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静静地坐着，没有说一句话。
　　菲奥娜转头看向学院的主屋城堡。因为头顶的榕树枝叶为她挡住刺眼的阳光，所以从她所处的地方望过去，整座城堡都浸身在光辉里。黑色的屋顶由于光线的缘故变成了灰色，墙壁也由白转为米黄。大大小小的角楼从墙体里突出来，细尖的楼顶直指天空。城堡由主楼和两侧的边楼组成。墙侧的长度与前后墙面的长度几乎相同，形成一个正方体。窗上的玻璃反射闪耀的阳光。
　　菲奥娜试着根据窗户的数量估摸出一共有多少房间，但她很快就放弃了。
　　她认为这座城堡建筑足以和世上任何一座皇室宫殿相媲美。可惜世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是一个种族的秘密。但如果有一天这个秘密被公布于众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这是她不敢想象的。恐怕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巫师集会会严格处置背叛者的原因。
　　忽然，耳边接连传来几声尖叫。菲奥娜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菲奥娜先是看向米娅，然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显然大家都听到了叫喊声。她看见几个学生都不约而同的向同一个方向快速移动。有几个法力较强的学生使用了幻影移形。菲奥娜循着他们快速移动的身影。
　　“在迷宫那里。”米娅说，她没有看向菲奥娜。“去看看吧。”
　　两人都站起身来。
　　菲奥娜觉得米娅并没有打算使用幻影移形的意思，所以只好和她一起跑步前往。当他们到达目的地，已经有一群学生赶在她们前面到达。他们站着围成一个半圆，以至于站在后面的两人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景象。菲奥娜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从众人身边挤过去。
　　对于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菲奥娜并不觉得恐怖。因为她早已看惯了比这更恶劣的场面。不过她身边的其他学生显然都吓傻了眼。
　　只见那人被一种类似于藤蔓的植物捆绑着，身上的佣人服装都被划破了。藤蔓一直拉伸到迷宫大门两边的白色雕塑上。雕塑上还绕了好几圈这样的藤蔓。雕塑要比正常人高出许多，那个被绑缚的人的尸体被吊着脱离地面。那人的脸色呈灰青色，嘴唇则显得苍白。他的眼睛圆睁着瞪着众人，灰蓝色的瞳孔了无生气。而更具戏剧性的是，尸体的双手竟交叉着安放于胸前，像极了古埃及的木乃伊。充满浓重的宗教仪式感。
　　忽然，学生们推搡着让道一边。菲奥娜猛地回头，看见女院长向这个方向走来。女院长的头发散乱的堆在头顶，几缕发丝在微风里飞舞着。与之擦肩而过时，菲奥娜闻到她身上有浓浓的酒精味。
　　维多利亚走到尸体跟前，边上站着老管家巴德女士。
　　女院长对着尸体轻轻扬手。接着尸体上的藤蔓转眼消失。尸体仿佛受到了一股托力。只见他先在空气里停顿了片刻，然后身体由树立转为平躺。随着那股力量渐渐消失，尸体落到地面上。
　　维多利亚在尸体边上蹲下来。她把手掌掌心朝下平放于尸体上方。整个过程中她都闭着眼睛。好像她正听着尸体诉说临终遗言。
　　一股凉意从手部传到心脏，菲奥娜顿时怔住了。她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维多利亚的边上。那是一个比成年男子都要高出很多的形体。它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全身都被遮得严严实实。长袍的下摆一直拖到地面。它的周身漂浮着黑色的浓雾。静默的身体里藏着无尽的黑暗和诱惑。
　　菲奥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她总觉得那东西在注视自己。而自己又被那股力量吸引。
　　她再抬起头来，却发现那黑影已经不见了。
　　菲奥娜看着维多利亚从地上站起来。女院长和巴德女士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对着学生。
　　“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上课？”女院长愤怒地吼道。
　　“院长，下午没课。”一个男生提醒她。
　　维多利亚狠狠地瞪了男生一眼。
　　“你们总还有不会的东西。”她说。“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现在，马上，散开。”女院长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菲奥娜能够感觉到她体内散发出的压迫气息。
　　显然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因为他们都按照吩咐转身离开。散漫的步调显露出他们的不情愿，但他们正面对着一位他们无力反抗的人物。
　　“走吧！”米娅在一边提醒她。她已经把这个女孩给忘了。
　　但当她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隐约觉得维多利亚正以敌视的眼光瞪着自己。

　　就像她先前猜想的那样，他也是个怪胎。
　　菲奥娜与餐桌对面的吉莫尔·阿斯滕博格对视着。她明显感觉到后者的敌意。不过这可能只是她的猜测。浓黑的眼线让这个男孩目露凶光。同时也为他增上几分魅惑。
　　吉莫尔的上身穿着一件花色丝质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故意解开。菲奥娜能够看见他那线条优美的锁骨，还有几根挂在脖间的项链。他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肩旁。淡金色的发丝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现耀眼光芒。
　　他的嘴唇红润非常，就像擦了一层蜜。菲奥娜觉得他是一个比女人还要美丽的男人。但他对她的印象却不这么好。
　　“小姐，您需要甜点吗？”一名男仆走到她的身后，问道。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刚做好的冰激凌甜品。
　　“好。”菲奥娜对他笑笑。
　　男仆弯腰，放低托盘。菲奥娜叉了一块点心到自己的盘里。
　　“冰激凌卡路里很高。当心发胖。”
　　菲奥娜看向对面的吉莫尔。男孩的眼里透着嘲讽。
　　菲奥娜笑了笑，但目光却像冰雪一样寒冷。
　　“我发现我怎么都吃不胖。”她说。并叉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吉莫尔抿了抿嘴唇。
　　“所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学生？”男孩以挑衅的语气问道。
　　“你昨天见过我吗？”菲奥娜反问。
　　“没见过。”
　　“谢谢你帮我回答问题。”
　　吉莫尔的嘴角轻轻上扬。脸上的表情较之前变得温和一些。
　　“艾瑞克呢？”米娅问。她就坐在菲奥娜的边上。
　　吉莫尔转头看向她，脸上重又露出厌烦的表情。
　　“谁知道呢？”他语气冰冷地说。
　　“小两口又吵架了？”这次说话的是安娜·贝克。她也是米娅的朋友。是一个有着燃火般红发的女孩。
　　吉莫尔没有理睬她的挑弄。而是叫住了身后的侍者，并从银托盘里叉了两大块甜点。
　　菲奥娜有些不明所以，她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米娅。但米娅只是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
　　忽然，菲奥娜觉得腿上有一种黏答答的感觉，她忍不住轻声尖叫了一声。她低头去看桌子底下。那黑色的四脚动物正抬头看着她，冲她伸出红色的舌头。
　　那是一条哈士奇犬。
　　“过来，奥巴。”吉莫尔喊道。很快那条狗就窜到他的跟前。
　　吉莫尔用手轻轻抚摸狗的脑袋。随后伸手拿过隔壁座位上的餐盘，那里面有一块没人动过的牛排。
　　那狗朝着餐盘激动地直吐舌头，嘴巴里发出高兴的哼哼声。
　　但就在狗快要咬到肉排的时候，吉莫尔的手臂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餐盘被夺了过去。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给奥巴吃这个，你老忘。”
　　说话人的声音透着几分稚气。他有着一张娃娃脸，但样貌十分英俊。
　　菲奥娜看着他。她觉得他的眼睛干净明亮，带着孩童的天真无邪。
　　他在吉莫尔边上的位置坐下，把盘子放到自己面前。
　　“他是瑞克·威曼。”米娅介绍道。“瑞克，这是菲奥娜。”
　　“你好！瑞克·威曼”男孩微笑着说。
　　“菲奥娜·古德曼。”菲奥娜笑着回应。
　　“你不是不来了吗？”吉莫尔对艾瑞克说。
　　“我快饿死了，怎么可能不来。倒是你，说好等我的。”
　　吉莫尔把头歪向一边。一脸恼怒。
　　艾瑞克正用刀切着盘里的肉排，盘子却被吉莫尔一下子抢过去。
　　“吃什么呀。都冷了。”
　　他冲身后的男侍招手，吩咐他去重端一份晚餐过来。
　　“你还是等等吧。”他转过身来对艾瑞克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分手？”安娜·贝克问。
　　吉莫尔看向她，“分手也没你的份。贱人。”他用宠溺的语调骂着。
　　“为什么现在好看的男生都喜欢同性呢？”米娅说。语气认真得难以形容。
　　菲奥娜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她就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冷却。
　　她看着他从门口进来，看着他在自己对面的餐桌上坐下。短时间里她似乎失去了听力。周围变得格外安静。
　　她看见他对边上的男生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转身正对着她。他漫无目的的看着前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他与她的眼神交汇。他的目光瞬间聚焦，脸上蒙上震惊的面具。
　　“怎么了？”米娅推了推她。
　　菲奥娜猛地回过神来，仿佛刚从漆黑的深海浮出水面。
　　她看向米娅。
　　“你知道图书室在哪吗？”她问。
　　“在主屋的二楼。”米娅说。“你现在就要去吗？”
　　菲奥娜无声地点头。
　　米娅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从大厅的左楼梯上去，最左边的那个房间就是。”
　　“谢谢。”菲奥娜淡淡的说，从座位上站起来。

　　菲奥娜推开图书室的大门。她先是四周看了看，然后庆幸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来这里。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想法。不过她又觉得自己的确有必要来这里。她早就决定选择维多利亚·肖普作为自己的导师。这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但她向来不擅长药物学。她一直认为战斗是自己最应该学习的东西，而她不屑于下毒这类的下流手段。
　　不过从现在开始她必须逼迫自己去学习这些东西。
　　学院的图书室不大。但它已经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巫术图书馆了。巫师不像普通人类那么喜欢著书立传。而且这个种群的数量向来不多。更别提千年的逃亡战争。
　　菲奥娜走到房间最靠前的位置。这里立着几个柱式书架。架子很高，一直通到屋顶，架子上塞满书籍。
　　菲奥娜把手放在书脊组成的墙壁上。
　　只需轻轻触摸，她就能知道书里的内容。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试着去阅读书里的内容。但马上又一脸厌恶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些拉丁文字母在她的脑子里不停浮动，讲述着这个世界上一群人奉为神圣的文章。
　　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些书会被摆在这里。不用一本本翻阅她也知道其余的书里都记载着同样的篇章。只是记录的语言不同罢了。
　　他们从不是他们的对手。尽管他们以猎巫为借口大行其道。他们被更古老的组织利用，然后愚昧地自相戗杀。
　　菲奥娜从书架边走开。
　　她把手轻轻上举，掌心对着面前的一排排书架。她缓缓向前移动。她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眉头时不时皱起。
　　走到第十排书架的时候，她的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走到书架前，一眼就看到了她要找的书籍——一部魔药配制理论集锦。
　　那本书被放在书架的最顶端，距离她的头顶还有将近两米的距离。
　　菲奥娜手臂上举，眼睛注视着那本书。她勾动了一下手指，随即那本书就像有了自由意志的活物，从拥挤的书堆里钻出来，向下降落。
　　菲奥娜的手指碰到了书角。但一股人为的力量把它强行夺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说道。
　　菲奥娜转身面对他。
　　她目测他的身高有6.3英尺。但菲奥娜穿着高跟鞋，所以她并不比他矮多少。
　　她假装不认识他。尽管这毫无意义。
　　他看着她，轻轻地挑了挑眉毛。
　　“这两个月你都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不回复我？”他说。
　　“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菲奥娜对男人摆了摆手，面露困惑。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互相端详着彼此。仿佛时间整个停滞下来。
　　最后菲奥娜清了清嗓子，说：“我觉得你可能认错人了。”
　　她蛮恨地从他的手里把书抢了过来。然后转身离开。直到那人拉住她的手臂。
　　她生气地看着他，但她读不懂他脸上的情绪。其中有不解和痛苦，还有别的什么。
　　菲奥娜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凯崔安娜·阿比什。”那男人大声叫道。
　　但她权当作没听见。
　　她径直走出房门。手上的指甲戳进书的封面里。

　　回到宿舍后，菲奥娜先冲了个澡。然后就上了床。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她根本什么都没想。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让大脑放空。
　　她的身体从床铺上缓缓升起，在鼻尖即将碰到屋顶的时候再缓缓降下。她在无意识中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当初她这么做是为了训练自己的精神集中力，但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
　　她看见一片粉红的花瓣往下飘落，落到她的脸上。然后越来越多的花瓣落下来，颜色也变得越发丰富起来。
　　花瓣碰到肌肤时有一种痒痒的感觉，这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忽然她回过神来。转头搜寻格拉斯的身影。她的头发随之在空中飞动，白色的丝质睡袍从她的腿上滑落。她猛地降到地面，用布料包住身体。
　　她瞪视着格拉斯。后者的手臂上站着一只红色的金刚鹦鹉。她看向房间周围。发现墙壁上都莫名地长出了粗壮的树木枝干。不知名的彩色鸟雀在枝间跳跃鸣叫，啄食着树上的草种。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我面前使用塑形术。”菲奥吼道。
　　格拉斯摆了摆手，一脸无谓的样子。
　　房间里的花瓣雨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下越猛。感觉就像是从房顶上整个倒灌下来。
　　菲奥娜的头发上落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瓣。
　　“你以为你是花仙子吗？”
　　格拉斯从半空中落下来。她先是冲菲奥娜笑了笑，然后把手臂平举。
　　她臂上的鹦鹉大叫一声，翅膀微微扇动，然后冲着墙壁直飞过去。仿佛是穿入了另一个世界。那鸟的身形在墙壁的表面渐渐消失，最后彩色的尾羽也不见了。其他的鸟儿也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些凭空长出的树木，也慢慢往墙里收缩。
　　很快，房间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地上成堆的花瓣也不见了。单调的墙壁重又变得五彩缤纷。
　　菲奥娜白了格拉斯一眼，接着又躺回床上。
　　“凯崔安娜·阿比什是怎么回事？”格拉斯问。她重又漂浮在空中，摆出一副坐姿。“你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多了去了。不过都不是真的。”她转头看着格拉斯。“你真的叫格拉斯？”
　　格拉斯笑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那那个男孩呢？他的话我可是听见了。什么两个月没见这类的。你什么时候和他偷偷见面的？”
　　菲奥娜把头发拂到脑后。
　　“不是两个月，是十一年才对。我想他是在胡说八道，又或者他有妄想症。”菲奥娜的语气里透着厌倦。
　　他真的有妄想症吗？菲奥娜不禁问自己。但他看起来挺正常的。而且她不得不承认他长得还挺帅。
　　“不过他小时候就很好看。”她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格拉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这样算不算是认出你了？”
　　“算不算得看我承不承认。只要我不承认就什么都不是。”菲奥娜说。“实在不行你就替我杀了他呀！”
　　格拉斯嘲弄地哼了一声。
　　菲奥娜让自己的身体升空，然后开始做伸展动作。
　　“今天下午的事是它做的吗？”菲奥娜问。
　　“气息太弱，我追踪不到。那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菲奥娜舔了舔嘴唇，她对她即将出口的话有些不太肯定。
　　“在尸体边上我看到……”她欲言又止。
　　“那是一个使者。”
　　“什么意思？”
　　菲奥娜坐起身来，看着格拉斯。
　　“我跟你说过，而且我想你也感觉到了。”格拉斯往前倾了倾身体。“这里是所以世界的交界，鬼魂前往灵界的必经之路。”
　　菲奥娜想起坐在来时的车子里看到的景象，尽管那时她是藏在另一个人的意识后面。但她还是看清楚了。那些白色的行走的灵魂。还有那个可怕的东西。
　　“你要知道，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管理者。这里也一样。”
　　“所以那个黑影就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
　　“不是。它只是个使者。类似于死神一样的存在。但它不会主动取人性命。它更像是一位警示者。”
　　“警示着死亡。”
　　“没错。”
　　菲奥娜皱了皱眉。
　　“但那个男的已经死了。”
　　菲奥娜与安哥拉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没错。今天在场的人里还会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