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Wondy

7、6蓑衣人

　　今晚袁紫茄做了个美梦，梦里有硕大的草坪、形状古怪的假山、碧绿的湖水、停泊的船只，湖边还有一位穿着草制斗篷的怪人。

　　天光灼灼。

　　怪人坐在搁浅的独木舟沿，左手持一根细长的尼龙于清澈见底的湖中垂钓。脸被硕大的斗笠遮住，头发也尽数掖藏在身上的蓑衣中，使人分辨不了男女。

　　“老先生。”袁紫茄觉得奇怪，“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湖里连半条鱼都没有，你在钓什么呀？”

　　那人手臂稍往上将渔线抻了抻。

　　“愿者上钩。”

　　语腔空灵而模糊，亦分不清其长幼。

　　“噢，我明白了，你是在模仿姜太公吧。”袁紫茄既了然又疑惑，“可愿者上钩也得有鱼啊！”

　　那人露出使人看不真切的侧颜，鼻子以上却被斗笠的阴影尽数挡了去。薄唇浅笑。

　　“你，不是来了吗？”他从破旧糙杂的蓑衣中伸出修长的右手指向袁紫茄。

　　虽依旧模糊，袁紫茄还是看出露出的那部分手掌与腕部肤色肌理白皙如玉，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大鱼际内侧似有少许老茧，想来这个人其实并不老。不过看他一身饱经风浪的渔夫打扮，她还是选择了原先叫法。

　　“老先生，你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等我啊？”

　　那人似笑非笑。

　　“我不是人。”

　　袁紫茄只记得自己醒来时浑身上下布满了汗珠，枕巾湿了一大片。掀开被褥，若不是因为肚子憋得难受，还以为自己尿床了。梦里面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完全记不得，只恍惚愁云惨淡下仿佛有一撇自亘古就已认定了她的眼神。

　　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做噩梦了吧？一定是因为昨天晚上吃得太急了。

　　“我走了，你跟同学玩的时候别把家里弄得太乱。”

　　“知道啦，你好啰嗦！”

　　周日按照约定：黄陨雾早早就出门打工，袁紫茄招呼范剑和蒋川田来家里抄完了作业，下午拉蒋川田去看电影时范剑也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一块去。

　　市中心一如既往的高楼林立、灯红酒绿。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遮住了三人寻找停车地点的视线。

　　“《异族》啊……”袁紫茄两手把着脚踏车抬头望天，觉得这电影名字也是没谁了，又跟昨天的怪事碰巧相合。

　　“想什么呐茄仔！”推着另一辆自行车的蒋川田打了她一下。

　　“这个……哎这个说起来就长了，先找停车的地方吧，一会儿电影开始了。”

　　“圆茄子肯定在想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吃什么吧！”范剑见那两人只顾互相说话，好像把他忘了一样，赶紧嗷了一嗓子。

　　“吃吃吃！”袁紫茄推着车走到范剑跟前，“怎么也没见你长个啊！你看你的啤酒肚——欸！肯德基门口走了三个人，快快快，咱们有位了！”掉过头来正好看见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袁紫茄也顾不得反驳范剑了，赶紧撺掇两个人推车往后跑。

　　肯德基门前不多不少，恰有三辆电动车的主人吃完了要走。明明没人跟他们抢，他们三个还是如饿虎扑食般在那几个人陆续推走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座驾怼了进去。

　　真是繁华的都市啊，现如今连自行车也没有容身之地了。

　　只是以往平时也没有这么热闹啊，这不年不节的又是闹哪出。

　　将车子锁好后三人乘坐电梯进了INCITY商业广场的三楼影城。

　　人山人海。

　　广告牌、通知栏、礼品摊等皆被人群挡了去，唯一可以欣赏的只剩脚下的抛光砖地板，这部电影的热度似乎连宣传都显得多余。

　　大概只比首都地铁稍微宽松那么一点点吧，几个售票口皆摞了一长串还拐了好几弯的队伍。好在蒋川田手里的票是从跟这部电影公司合作的亲戚家单位买的，否则这要排到猴年马月？三人顺着人流被挤到了影院附近的小食铺。

　　如范剑所愿，每个人还是捎带了影院外的各种小吃。接着又顺着人流被挤进了与电影票相对应的观影房里。袁紫茄纳闷，刚才检票员检到他们的票了吗？

　　《异族》放映的时候，袁紫茄周围一圈人情绪似乎都很激动，连范剑也不例外。在她眼里这电影就是一群3D形象制作精良的怪兽在打架，与她昨日在灵族听闻的那个“异族”并无干系。但影像中的怪物连一颦一簇都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绪，不管是脖子上挂着五色耳机的潮流杀马特还是普通的上班学生族，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甚至还有打起来的……这就让她非常不解了。

　　“喂，喂，你们这么兴奋干嘛啊？”蒋川田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两手高高举起的范剑。

　　“哎呀，这你们都不知道！《异族》啊！没玩过这个游戏？这电影是根据游戏改编的同名。我跟范统成天在家玩，你们来看都不知道这是首映我的天？我现在就在赌哪个阵营赢，我是日族的——萨克拉上去肛死那个SB守卫啊！罗翔你干什么6秒CD早过了怎么还不出大招！卧槽西贝尔你开这鸟阵是要把吔塔送回老家不？”范剑本想装作没听见让蒋川田自己消停，不过想了想到底都是同学，更主要的是蒋川田的胳膊肘硬度实在太大……也只好耐下性子向蒋川田和袁紫茄一一解释——当然，也没耐下多久。

　　范剑的小水流声音很快被后面的大波涛一浪盖住，好好的电影院搞得跟传销组织一样，袁蒋二人只觉得看个电影分分钟出戏。

　　突然袁紫茄头顶飘过一整桶爆米花，漫天的爆米花粒如同下雹子一般洒落，余下的塑料桶翻了几个个后正好盖了坐在她正前方那人一头。

　　“爆！自爆！”后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伴随着那漫天飞舞的爆米花一同飘来。

　　结果前面那人不仅不生气还挺高兴，随手抓起桶里面残存的爆米花往半空中一扬。

　　“闪修！”

　　明明是看电影，却搞得像他们自己在打实战一样。

　　结局特别好，三个阵营同归于尽了。

　　这下电影公司倒是不怕被单个阵营的玩家找麻烦了，袁紫茄他们却差点被疯狂的玩家赌在影院门口出不去。

　　“哟，你玩猪的啊，你这猪真好看。”

　　“谢谢，您的狗眼没看错。”

　　有的玩家之间互相对骂得倒还十分有素质，但大部分还是不绝于耳的问候对方直系亲属的声音。

　　这是看电影还是打群架啊。袁紫茄利用她的小身板拉着范剑和蒋川田从人与人之间的夹缝中钻了出去。

　　结果出去以后范剑又冷不丁地说了句：“嘿，你这钻孔的敏捷度有点像月族的术士诶。”

　　“你有完没完！”袁紫茄和蒋川田同时吼道。

　　周一照常上学，袁紫茄在9班，黄陨雾在4班。起初黄陨雾还会叫一叫袁紫茄，但看到她每天早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渐渐也就不管了。这不，黄陨雾进到教学楼后袁紫茄还在家中呼呼大睡。

　　一节课上完，袁紫茄怂恿蒋川田的同位王大力出去踢球，自己坐到老同位蒋川田身边。

　　“哎，老田，我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你信不信？”

　　“你废话么不是！”

　　“我是说超能力者啦！能从手上喷出东西的那种！”

　　“这……鬼知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漫画看多了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牛逼了能上天了？”

　　“什么嘛！”袁紫茄被她一句话呛得差点把后话噎回去，“哎我跟你说啊，就前天你给我打电话的那时候你还记得不……”

　　这时候作为男生还扎着小辫、蓬头垢面、堪称男版袁紫茄的沈京兵上厕所回来了，袁紫茄一把拦住路过的他。

　　“沈京兵！”

　　“干嘛？”沈京兵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句。

　　“你那本漫画……”

　　“哦，X漫画啊，怎么你还要看？”

　　“里面有一部漫画画的是真事儿，你拿过来我跟你说！”

　　沈京兵着急回座睡觉，就草草从桌洞里找到那本几乎被翻烂了还粘了一大块方便面汤汁的漫刊，递给了袁紫茄。

　　袁紫茄当着蒋川田的面煞有介事地边舔唾沫边翻书页。

　　“啊找到了找到了……居然真的找到了，我还以为再找这漫画就消失了。”有了一系列惊世骇俗经历的袁紫茄当下满脑子都是“接下来也一定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种想法，殊不知自己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作者作者……closestool？马桶？”

　　“人家一定用的是笔名啦！怎么，你很崇拜这个漫画家想去拜访拜访他，顺便让他给你剧个透什么的？”蒋川田一脸关爱智障的眼神。

　　袁紫茄一想，也是，就算知道作者笔名，也很难顺藤摸瓜知道人家具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要不去给杂志社投稿问问吧……可给杂志投稿的人那么多，莫说有几个收到回信的了，杂志社的编辑会不会有心情看你发去的邮件都不一定。

　　算了算了，这件事说到底跟她没多大关系，灵族的皇帝们都不急，她这个太监急什么。又不是当初那样要死要活的了。

　　转头失落地看了眼蒋川田。即使把自己那些奇遇告诉了她，以她的脾性也很难相信吧。不过出于做朋友的本分，袁紫茄还是把漫画书挪到她眼前：“你看，这个世界上有五大异族：圣族是一帮基督徒，灵族是精灵，妖族就是各种动植物成了精，魔族应该是魔鬼，巫族肯定是一群巫婆巫师什么的……”

　　“哇！你别说，这漫画画得确实不错，跟真的似的！”

　　收到了意外肯定的回应，本来已经做好被打击准备的袁紫茄喜上眉梢，顺势就把关于那个下水道、关于灵族的离奇故事一股脑地叙述了出来。蒋川田虽然将信将疑，却还是饶有兴致地听她讲完。

　　“真有意思，那咱一块看看他下回画什么吧，要是跟你说的一模一样，那可真神了。”

　　大课间即将结束，四肢发达的王大力打球回来，袁紫茄把漫画书塞回沈京兵的桌洞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周围同学谈论些鸡毛蒜皮、无聊透顶的琐事。

　　甲：“我昨天升到50级了，淘了套装备一刀秒了浊龙。”

　　乙：“昨天听说你们去水上公园了，是不是公园中心那棵树又发绿光了！”

　　袁紫茄之前也有过被电子游戏毒的一宿一宿不睡觉的时候，不过她说戒也就戒了；至于水上公园那棵自发光的合欢树，她认为八成是当地商人为了吸引游客撒的荧光粉。

　　“把你的作业交上来！”

　　袁紫茄抬头看了看班长朱云海芹这张欠扁的装逼脸，漫不经心地从桌洞中取出那些早已应付好的作业，厚厚的一摞也不知哪些写了有用哪些没用。

　　“喂，你那要死的同位宋元佑呢？”夏建仁隔着一张空桌子点了下她。

　　“不知道，一直也没看着他。”

　　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来，教室里依旧乱哄哄的。朱云海棠、朱云海芹这对正副班长姐弟继续紧皱眉头收着作业，纪律委员秦寿生站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杜子腾、范剑他们几个依旧在那里八卦，蒋川田和她另外几个死党们不知在说些什么，袁紫茄收拾完上课的东西就开始发呆，最淡定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沈京兵，从头到尾都在那梦游画漫画。

　　哒哒哒——

　　严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这位戴着尖尖的红框眼镜、穿着深色OL裙和高跟鞋、挎着小皮包、看上去有些变态的女老师就是9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史珍香老师。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一讲清代袁枚的《黄生借书说》。”史珍香老师踏上讲台，用教鞭重重地敲了几下黑板。“袁紫茄！起来背一下课文。”她看见袁紫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啊？”袁紫茄站起来脑子一片空，她忘了还有这个作业了。

　　正当额头浸汗不知所措时，她的同位，不，救命大恩人回来了。

　　宋元佑浑身包裹着绷带，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教室。

　　“宋元佑！你怎么了？”史珍香老师看见自己的学生这个样子，也顾不得管袁紫茄如何了，关切地走上前问道。

　　宋元佑是班里出了名的病弱残废男，但他又不是真残废。据说他天天找校外的不良少年一起玩，那帮人见他怂闲着没事就打他。他也是真怂，被欺负了还以为自己得了好处，第二天接着去找那帮人。袁紫茄有次很仗义地想要帮他整治那群不良少年，可他不但不领情，还说袁是多管闲事。气得袁紫茄再也没理他，只当他活该。

　　不过今天打得确实比往日还严重些，除了身上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和瘀青以外，脸型也明显歪得厉害了。

　　“老师，我没事。他们……对我很好，他们只是这两天心情不好想要发泄……”宋元佑哆哆嗦嗦地回答。

　　班级里开始议论纷纷。袁紫茄听了他这没骨气的说辞，仅有的那点同情心也荡然无存，甚至觉得他更欠揍了。不过哪里有人真敢揍他，他都已经弱成这样了，再打一下怕是就碎成末了。因此同学们对他也都敬而远之，生惹出个什么乱子。

　　其实宋元佑本不是袁紫茄同位。最初被分配宋元佑当同位的，是班里一位娇滴滴的小女生，叫梅仁杏。那女生嫌弃他，朝老师撒了个娇，于是宋元佑就被调到了神经粗大的袁紫茄旁边。袁紫茄倒也不介意，最多是恨铁不成钢，你不爱惜你自己的身体，你得替这么多每天看着你的同学着想啊。

　　“可是你……”史珍香老师依旧很担心。

　　“老师，我真的没事。”宋元佑拒绝了史珍香老师的好意，努力抻起他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摆了摆，说完就一瘸一拐地回了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皆落在这一站一伤两个最受争议的人身上。史珍香老师叹了口气。

　　“行了袁紫茄你坐下吧，知道你背不上来。”大概是看在宋元佑太可怜的份上，她也顺带宽容了袁紫茄一马，袁紫茄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副班长你起来背一下。”

　　朱云海棠胸有成竹地站了起来：“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 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

　　她十分流利地将全文背完，班级里响起了阵阵掌声。就连皮厚胜于城墙的袁紫茄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比起自己的面子，袁紫茄更感兴趣的是书中袁枚与黄允修的“歪史”，据史料记载：布衣黄允修客死秦中前曾叮嘱家人说:“必葬我于随园之侧。”意思是与他的恩师袁枚葬在一起。并自题一联云:“生执一经为弟子,死营孤冢傍先生。”

　　袁紫茄的思绪飘到了那遥远的清朝，想象那仓山小筑、荷塘白日、游鱼跳清波，一居士、一书生……大概是挺浪漫的一对儿吧。

　　“袁紫茄！”一个粉笔头砸了过来，“起来说说这篇文章的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