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Wondy

2、1紫茄快跑

　　“倒霉倒霉倒霉！”

　　人要是倒霉起来，不喝凉水都塞牙缝。

　　天上月明星稀，狭窄的巷道看上去像一条长长的乌梢蛇。地面的排水系统显然不是很好，两天前下过的雨到现在还水洼遍布。路两侧的灰砂砖墙因为雨水冲刷又褪了几层皮，各类苔藓由下自上爬到墙腰。屋檐下的铁皮水管更是不经冲，几场雨下来在本就斑驳的墙皮上流下一道道长长的铁锈。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猫头鹰来回扑打着因潮湿而变得沉重的翅膀，伴随着接连不断的蝉鸣发出阴森凄凉的咕咕声。

　　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清晰映照出整轮圆月的一滩水渍“嚓”的一下被发出这种声音的运动鞋踩了个稀碎。一个背着双肩大书包的女孩——短袖一边挂在脖子上，一边扯到了肩头下；短裤拉链开了一半，一边裤腿还塞到内裤里；短发乱得跟方便面劈开了砸在头顶一样——就这么在这条昏暗的巷子里拼了命地抱头鼠窜。紧接着后面跟上来一高一矮两个混混，一人手里握着一把随处可见的水果刀。

　　一出校门就被俩嘴里骂着娘的痞子追着跑，袁紫茄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了。

　　于是她只好一路狂奔一路歇斯底里地喊：

　　“倒霉倒霉倒霉，倒霉啊——啊——啊——”

　　随即意识到不对，又改口：

　　“救命啊——啊——啊——救命啊，有人吗？呼哈，呼哈，呼哈……”

　　虽说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跑这样的距离对于常年跑校内800米体侧亚军的她倒也算不上如何要命，稍微松懈一下便还能补上后劲。

　　“大哥……那小子跑……太快，要不咱们……别追了？”

　　合着这俩痞子居然把自己当成男的了。袁紫茄听在耳里，只想转过头把那俩痞子痛扁一顿，你才是小子！你全家连你亲妈都是小子！

　　当然，她不敢。

　　那两人也是穷追不舍，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靠，爷借俩钱花花至于跑得跟逃命似的么。”

　　“大哥。”矮个已经跑得岔了气，嗓子眼直往外冒烟，“要不……咱别……别追了，犯不着……为这两个钱……费这么大……力，力气。”

　　咔！高个拿拳头使劲给矮个后腰顶了一下，矮个胃一抖，没成想又把气儿给顺了回来。

　　“笨，你懂什么，这周末抢不着钱，下周学校老师保安回来了咱又得喝一个周西北风，再说他一小屁孩能跑多久，给我追！”

　　袁紫茄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今天放学早早走不就好了，就为了周末回家能多玩几个时辰，硬是赖着教室把能写的能抄的作业一次性搞定了。本来一身轻大半夜喜滋滋往家赶，结果一出校门就碰上这么两个东西。

　　倒霉啊。

　　这种在城市边缘地带建的平民私立学校周边治安不好她也不是心里没数，校园里疯传的各种关于学校周边的恐怖新闻，单是杜撰的小说就出了百八十部了。可她偏不信，也不管。谁让自己以前没碰上过呢，没碰上过，那就不是真的。

　　可能老天爷就是看不惯她这种人吧，时不时就想给她来点“惊喜”。

　　眼看这俩痞子追着自己不放要到家门口了，袁紫茄咬紧牙关。

　　她也不再嚷嚷倒霉或者救命了，嚷嚷了也没用。本来这条街住户就少，再者天又这么晚，谁愿意多管闲事！还不如闭上自己的臭嘴为接下来的逃跑省点力气。

　　哼，论百米冲刺的爆发速度，她确实比不上别人；可论长跑的毅力，她也从来没输给过谁。

　　眼见得快跑回自己家了，袁紫茄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

　　累啊！

　　就算意志力再如何如何强大，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个初中生。不知何时起自己的两条腿早已不受大脑控制，仅仅是习惯性地在做钟摆运动。

　　值得庆幸的是，身后这两个黑影也没好到哪去。这回连高个也开始喘了，两个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忽而一阵凉风掠过袁紫茄发梢，冻得她脑袋一激灵：

　　不能往家跑，要把这俩混混引回家岂不更糟！

　　两个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袁紫茄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来了个急转弯，跑到了一旁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

　　垃圾场内堆积如山的各种可回收的、不可回收的，可降解的、不可降解的垃圾，本就已经足够腥臭难闻；再加上天气渐暖，近日又受了潮，更是草长蝇飞、污水横流。

　　袁紫茄一进来就被劈头盖脸的恶臭熏得头晕目眩，差点没背过气去，得亏有学校训练出的身体素质打底。不过有这种味道做屏障，那两个混混应该也不会追来了吧。抱着这种想法，袁紫茄手捂着鼻子让气流一点点顺进来，几秒后勉强适应了这里，便狠了狠心一头扎进一摞垃圾堆围里藏了起来。打算等那两人走干净了再出来。

　　细听那两对愈发清晰的脚步声，袁紫茄又觉得他们未必不会找到这里。

　　好在她从小就有搜集各种稀怪玩具来满足自己猎奇心理的爱好，前几日在校旁的“pH店”里顺手沽了几样整人的小玩意儿放在背包里，为此家里那位还把她的零花钱又减了一大半。可当下这种紧要关头那些东西却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了。

　　以防万一，她稍微揉了揉头发扯了扯裤腿，把自己身上沉甸甸的书包卸了下来。上天保佑啊，要是这些东西真能救她一命，她就把这个月仅存的零花钱全花在pH店里。

　　那两混混一见人没了，着急起来。

　　“大哥，你看怎么办？”

　　高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脸上五官全都扭曲了，歪着嘴说：“妈的，跟我玩？分头找！这小子肯定是藏起来了！”

　　说完高个的往东跑了，矮个的往西边走了走。

　　匍匐在垃圾堆里的袁紫茄听外边渐渐没声了，又继续等了片刻。终于舒了口气：可算摆脱他们了！

　　说起来有件事情令她十分懊丧：她作为一个女初中生，虽说离成年还早，可身材多多少少也算有些发育了吧；可，可那俩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痞子从头到尾都没看出她是女的不说，偏偏又自始至终只想劫财不想劫色！她看上去像是多有钱的样子吗？尽管……这也算是好事吧，但到底让本来对自己外貌还算颇有自信的袁紫茄疲劳之余又受到了无比严重的心理打击。

　　哎，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家。她一边活动因长时间龟缩而僵硬的筋骨一边缓慢地直起身来，正欲扑拉干净身上影响行动的异物……

　　“哟，小妹妹。”

　　袁紫茄感到身前仅存的几缕光线被一个庞然大物尽数遮挡住，不由寒毛都立了起来。

　　原来方才那矮个往西走了没两步察觉到不对劲又折了回来。

　　“嗬，我说怎么一转眼人没了，原来躲在这儿。”矮个亮出锋利的水果刀逼近袁紫茄，“才看出来你是个女娃娃，还挺机灵的啊！跟我们耍你还嫩了点！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你……什么东西？”

　　事发突然，袁紫茄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看都没看直接从包里随便掏出一个东西来，反正除了书本以外每一样都是整蛊的道具。

　　不过矮个可是看得清楚。

　　“炸弹？”

　　矮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初中生手里居然有这种违禁物品？不可能吧？莫非她家是开矿的？

　　袁紫茄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仿真炸弹，打算拼它一拼。

　　“我……”袁紫茄装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向矮个发出了警告，“我告诉你，你最好别过来，否则我就跟你同归于尽！”说罢她拉了引线，咝——线头开始冒烟，火苗慢慢地蹿了起来。这仿真炸弹做得还真走心，她很满意。

　　这下矮个打消了刚才的疑虑，彻底相信这炸弹是真的了，惊得语无伦次起来：“哇！妹……妹妹妹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命命命命了吗，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好说啊！哥不要钱了钱不要了！”矮个边说边往后退，可还是心存侥幸地看着袁紫茄和她手里那颗炸弹，不肯一走了之。

　　袁紫茄见他害了怕，乘胜追击道：“那你还不快滚！只有我知道怎么把炸弹停下来，否则三秒以后我就扔你身上！”如果这炸弹是真的，她真恨不得立马就糊他脸上。

　　“别，别，我走，我走……”矮个只好把身子转了过去。

　　矮个终于挪离了场内垃圾堆的聚集地。袁紫茄嫌他走得太慢，抓起身边最大的一袋垃圾使尽吃奶的力气一甩手，正好砸在矮个后背上。吓得矮个以为是炸弹落在了自己身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

　　看矮个跑得跟一匹脱缰的野驴一样，一点也不比自己刚才的怂样好到哪去，袁紫茄心理平衡多了。

　　不一会儿矮个就跑没影了。

　　“这下……应该……是真的走了吧？”

　　吸取刚才的教训，袁紫茄怎么也松不下这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臭鱼烂虾西红柿芹菜叶子，拾起暂放到一旁烧到一半的仿真炸弹。

　　“假的嘛，至于这么怕！”

　　事实证明她也确实不应该松下这口气。

　　嘭！

　　在一阵100分贝的噪音以及浓厚的云烟过后，留下袁紫茄黝黑的脸和几根烧焦了的头发。

　　“我去TNND~ !@#$%^&*()_+（此处省略1000字脏话）！”袁紫茄彻底抓狂了，仿真用得着仿得这么真吗！

　　哪次买pH店的东西都不让人省心，这奸商！这奸商！下次非得当他面把他臭骂一顿不可。

　　远处的矮个也听见了爆炸声。幸亏自己跑得快，他想。

　　至少这下终于清静了。袁紫茄绕路回到自己家——一个二层楼的乡村小平房，从外表看上去是个挺不起眼的房子，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算富裕倒也小康。

　　推开家门。“我回……”“来了”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袁紫茄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满身“飘香”，于是便一声不吭脱了外衣外裤，灰溜溜地进了卧室。回忆起刚刚比连续体侧还累的高速体育运动，脸也不洗牙也不刷便直接瘫倒在了她那干净整洁的席梦思床上。

　　与此同时，灵界王宫内堂——

　　这里显然是一座皇家宫廷建筑的内部，夜幕也无法掩盖住其奢华气派的室内装潢：整个空间设计惟妙惟肖，从屋顶到地面上下浑然一体,让人在偌大的廷中并不感到怎样空旷；平滑的金色大理石地板上隐隐能听到细沙掉落的声音；微风吹过，巨大的落地窗帘掀起；月光映衬下，贯通上下的几根立柱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两个尖耳恶面的人躲在柱子一旁，一胖一瘦。近看一对比才知这一根立柱竟足有五人抱之粗。

　　“来了！”瘦的那个低声说。

　　来人是一个身着淡绿色抹胸长裙的少女，夜色浓重看不清她的脸。一双露出白皙脚背的淡绿色白纹翘头履在棕红色的长毯上轻轻踏过，一头蔚蓝色披肩直发随晚风拂起，两只证明她不是人类的小尖耳随之露出，俶尔又被两颊缠绕少许银丝的冰蓝色耳发完全遮档住。

　　她的身后紧跟一只飞舞的银发小精灵。精灵的双翅轻盈透明，体型只比两个拳头摞起来稍微大一点，也身着一身袖珍华服。二者看上去与这美轮美奂的殿堂相得益彰。

　　“啊……”胖的那个瞪眼看了好久。

　　“啊什么，迷上了不？赶快捆了她跟三元大人交差啊！”瘦的见胖的跟丢了魂儿似的，赶紧小声提醒说。

　　“哦对！”胖的这才回过神来。

　　嗖——，少女的背后窜出了两个不和谐的家伙，落在了她方才走过的红毯上。女孩停止了阶梯上的步伐。首先回眸的却是那个银发的小精灵。

　　“不好了银丝大人，有刺客！”精灵焦急地说。

　　眼前这一胖一瘦两个人长着比蓝发少女更长的尖耳，衣着却不似那般华贵，像是把几条兽皮、毛巾随意捆绑在身上。

　　“嘿嘿嘿，公主，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跟我们走一趟！”那瘦子发了话。

　　“对对，走一趟！”胖子接茬。

　　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始终没有回头。

　　“你们不许伤害银丝大人！”小精灵率先挡在了前面。

　　“滚开”！胖子一挥手把他撇了出去，精灵狠狠地摔在地上，痛得险些失去知觉。

　　银丝公主的身形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公主大人，您要是不配合我们的话，下场可就是他那样。”瘦子指了指晕倒在地上的精灵。

　　那胖子跟着说：“门前的几个护卫现在可都睡得正香呢，我们知道公主您天生不会灵术，与其做无谓的抵抗浪费咱们的时间，不如乖乖跟我俩走，您说是不是啊？”两人边说边步步向前紧逼。

　　银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露出左臂上那块三叶草形状的手表。三叶草两侧各有一个翅膀样式的装饰物，草的中央则是一块弦月的图样，深色表带上一颗颗紧密排列的菱形宝石嵌于其上。

　　空气中突然出现三道光柱，其中两道分别击中那胖子和瘦子，第三道飞向上空连带着窝藏在横梁上的最后一名刺客一同击中，瞬间将三个恶人撕个粉碎，连一滴血都来不及溅出便消散了。只留下那胖子临死前挣扎着露出的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作为残像，以及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残声：

　　“不，不可能，明明是一出生就没有灵力的……”

　　整个过程快得无法计算时间。

　　这时地上的小精灵也缓缓睁开眼，渐渐恢复了意识。坐起身来看到那两个坏蛋已经没有了，地面和周匝空气也清新明净，不明所以眼前只有他银丝大人的背影。

　　“暝。”

　　银丝没有给这只小精灵思索的时间，直接发了话喊他，空灵脱俗的平静语调无法与方才的残忍杀戮取得半分联系。

　　“哦来了大人！”被称作暝的精灵跟了上去。二人自阶梯最高的缓台进入寝宫。

　　寝宫温馨而不乏华贵：中央帷幔围起的淡金色公主床下垫着雪白的天鹅绒毯，绒毯下是绣着简约大气花纹的米黄色布制地板垫；房间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玉石制成的家具；墙上也铺满了拿波里黄色的高档刺绣墙纸，其中一面墙被与寝宫外如出一辙的落地窗占了大部分面积，剩下的三面墙则简单有序地装饰着一些壁橱或壁画；天花板上的椭圆形墙凹中央吊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六个主灯下精密的灯坠如同层层叠叠的晶莹果实，仅仅被微弱的月辉扫过都显得流光溢彩。

　　暝钻到离公主床稍远的一座为他特制的小玉屋中。银丝也将发饰等卸下，在自己的高床上缓缓入睡，方才那块三叶形状的手表却留在了手臂上。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这块手表中忽然窜出一道红光，在半空中若隐若现地投影出了“人界学校”几个字眼。

　　同时，王宫中另一个地方，一块宽屏手机上也自动打出了“人界学校”四个字，一位有着淡紫色拖地长发、身材姣好的女人盯着它，露出了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