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小故事之阡陌春秋》爱听雨的猫

7、妖之劫

　　妖之劫
　　天阴沉的，似乎风雪就要到来，从山中砍柴回来的邻居周叔夫妇，拎着一只白色的鸽子，送给春秋，““听说你娘病了，炖了给她补补身子吧!”谢过他们的好意，春秋接过来，跑到厨房，先忙着给娘熬上汤药，才回过头来，看向案上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周身雪白的鸽子，也圆睁着绯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左翅上有一处弹弓击伤的裂口，丝丝血迹渗出，染红了洁白的羽毛。春秋认真的对它说，“家里有刚抓来的“当归”，当归炖雪鸽，真是上等的补品哦!”
　　鸽子眨眨眼睛，眼神中满是迷茫和绝望，春秋咧嘴笑了，好可爱的小东西……他舀了温水，把它放入盆中清洗伤口，然后取了一把草药捣烂敷上，用布条给它缠好，放在灶旁，铺了干草的筐子里，叹口气说，“我也不懂医术，你就听天由命吧!”
　　娘的身体渐渐好起来，那只躲过劫难的鸽子，伤势也愈了。春秋拿谷子喂饱了它，把它放走了。
　　除夕，大红的灯笼挂满街巷，炊烟凫凫，团圆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饺子煮在锅里，飘着诱人的香味。春秋盛饭的时候，发现窗外飘起了雪花，走出厨房，无意间瞟见一道白色的影子，转瞬而过。
　　坐在饭桌前时，娘先捧过一碗饺子，供在爹的灵位前，春秋自小就没见过爹，只听娘讲过，当年战乱，全国上下，广招兵役，新婚仅半年的爹，不得不上了战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柔弱的娘，靠着替人缝补浆洗，艰难养大了他，母子相依为命。
　　捧起饭碗时，春秋忍不住抬头看向窗外，一道影子隐隐约约的映在窗纸上，春秋放下筷子，问娘，“刚才，我在外面似乎看到有影子，娘，莫非是鬼？”娘笑了，“大过年的，别乱说，去看看，也许……是无家可归的人呢？”
　　门开，窗外站着一个白衣的少年，眉目清秀，身材纤瘦，看上去干干净净，完全不似乞丐或凶徒。春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少年尴尬的开口，“对不起，我只是迷了路，回不了家了，下着雪，好冷，就想在你家窗下避风……”
　　凭直觉，春秋觉得他不像坏人，便开口让他进了屋子，对娘说，“是迷路的兄弟，不如，让他留宿一晚吧？”娘点头，“也好，大过年的，孩子，坐下吃碗饺子吧？”少年感激的一笑，眉目之间，优雅动人。
　　春秋为他盛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笑着招呼，“不好意思，我家贫寒，只有饺子，没有酒菜。”少年自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壶，“酒，我倒带得，自家酿的梅花雪酒，你尝尝。”
　　少年美滋滋的吃完那碗饺子，舔着嘴唇赞叹着，“你家饺子真香!”春秋笑了，娘也笑了，“孩子，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第二天，雪过天晴，少年告别了母子俩，留下了一只小小的木盒子给春秋，做为留念，还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叫阡陌。“阡陌，”他走后，春秋回味着这个名字，打开了盒子，里面是昨日那只青瓷酒壶，还有书信一封，信中写道：谢谢温暖的除夕夜，送你一维持生计之策，壶中是我家传的酒头，用来酿酒，一滴即可，只是切记，不可露于人前……若有事情，可到陌山流云谷找我。
　　后来，母子俩开起了酒铺，说也奇怪，一缸酒酿，只需加入一滴酒头，几日之内便成，酿出的酒，香飘十里，绵远悠长，而那青瓷酒壶，也如同无底洞一般，怎么也倒不完，他家的酒，名声远扬，生意兴隆，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春秋的娘说，他们，这是遇上神仙了。
　　于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春秋带上了一份厚礼，走上了离家不远的陌山，流云谷，是山中十分有名的禁地，位于两座主峰之间，远望终年云雾缭绕，只是谁也进不得其中，到得山谷前必遭遇迷途，有人说，是鬼打墙，而更靠谱的传说便是，那里有结界，因为谷底幽深，山妖精怪众多，不宜靠近。
　　走上那条路时，春秋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早就知道了阡陌应该不是人类，然而他认定他，一定是善良的，或者，就是神仙吧，反正，他要见到他，当面的告诉他，他感谢他，但更多的，是想念他。
　　置身山谷之前，瀑布飞流而下，鸟语花香，春秋站住，他不敢轻易闯入。一阵山风吹来，眼前云雾渐渐飘散，一条开满桃花的小路呈现眼前，一身白衣的少年，明眸皓齿，笑盈盈的站在路旁，“你终于来了，请!”
　　小溪旁，竹林里，精致的小楼，幽雅的庭院，清香的美酒，他们在山水之间闲聊着，宛如相熟了多年的故友。春秋也没有想到，只是一晚的相遇，他对阡陌的印象，竟是那般的深刻，那样的熟悉，仿佛前生相识，今生再见。
　　风吹起阡陌柔顺的黑发，飘落的花瓣，沾满他白衣的肩头，墨色的瞳孔里，隐隐透出一丝绯红，美得如同画中之人，那眼神，冥冥中是那么熟悉……春秋的心，醉了。
　　那天，两人喝了很多酒，话也聊了很多，春秋始终记得阡陌迷人的笑脸，他对他说，“不必谢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也不是什么神仙，记起我了吗？笨蛋，鸽子啊，那只白色的鸽子……”
　　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春秋都会去一次流云谷，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他会为他带去，娘做的各种食物，只因为阡陌说过，那晚，他是那样的孤寂，想要找一份家的感觉，尝一尝人间的味道……那碗热乎乎的饺子，暖了他的胃，他爱上了人间的饭菜。春秋对他说，“馋了，就来家里吃饭吧!”他知道他是妖，可是他不在乎，有时，妖反而比人有情。
　　他们交往的这几年，春秋是快乐的，直到他们都长成了俊朗的青年。娘开始盼着他娶妻，延续家中的香火，家中宽裕，春秋也算相貌堂堂，说媒的踏破了门槛，春秋却视若无睹，和阡陌说起时，竟有几分无奈，阡陌取笑他，眼光也太高了，作死啊，春秋回敬，“我要你，如何？”
　　战乱又起，蜀国进犯，边关告急，他的国家开始紧急扩充兵将，抵死一战，国若破，则臣民为亡国之奴，生死未卜。春秋的父亲，当年便就义在魏蜀征战的沙场之上，他在慎重考虑之后，决定入伍，上阵杀敌，既是为父报仇，也是延续父业，为国而战。
　　娘伤悲的流了一夜眼泪，也欣然答应。临行前，他见到了阡陌，拜托他照顾娘，阡陌点头，“既然你意已决，去吧，你娘，就是我娘!”并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玛瑙珠子，为他挂在颈间。
　　春秋走后没几天，镇上两家酒铺的老板，便冲进了他家。这几年他家生意大好，两位老板早就眼红，趁着春秋离开，立即下手，威迫他手无寸铁的娘交出酿酒秘方。看不下去的邻居上前理论，打手棍棒举起，便要打人。只是一阵风过，没有看清情况，一帮打手们便武器脱手，纷纷倒地，一个白衣飘飘，翩然如仙的美男子，手持一把折扇，云淡风清的走来，折扇打开，轻轻一拂，两位酒铺老板，冠带俱落，发丝飞扬，瞬间秃顶。
　　男子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手指轻轻指向库中酒缸，邪魅的笑着说，“秘方，便在我手中，谁不怕死，就来拿!”
　　自那日起，再也没人敢来欺负春秋的娘，因为那白衣男子的身影，时时刻刻守护着她家。
　　春秋天资聪慧，练兵又特别刻苦，一年半载下来，已做了定远大将军，镇守都城。他一直戴着阡陌送他的那条护身符，参与过多次奋战，无论身受多重的伤，都能大难不死，只是，每逢夜幕，望着月下凄冷的军营，他都油然而生孤寂之感，他想念娘亲，更想念阡陌，对于阡陌，他说不上是什么情意，虽然同为男子，他却思他甚重，是知己，或者是，挚爱，他说不清，反正很重要。
　　冷月孤影，春秋坐在青石上饮酒，明日一战，便是终极一搏，胜负将现，他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一口又一口，他迷茫的吟着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后催……”朦胧之间，一只白皙的手，夺过了他的酒杯，忧伤的声音，替他念出了后面的两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看清了眼前之人是谁，春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唤着“阡陌，”将他拥入怀中，靠在他的肩头，阡陌轻柔的说，“我看好你，等你回来。”
　　战场上，春秋勇猛异常，魏国终于胜出，大败蜀国。魏王封赏，春秋被赐大将军，欲将他留在京城，不料却接到家中消息，娘已病重，命在旦夕，于是立刻辞了军衔，策马飞奔回乡。
　　顾不上休息，连夜赶路，终于在深夜里累倒，在路边昏睡过去，恍惚入梦，烛影摇曳，风采依旧的阡陌，守在娘的床边，娘已苍老，一脸病容，但是看到阡陌在，春秋还是松了口气。
　　“阡陌，我娘怎么样了？”阡陌回头，面色竟然有些苍白，答道，“大夫说，是绝症……”钻心的凉意袭来，春秋抓住阡陌的衣袖，问他，“你可以救她的，对吗？”阡陌抬头，眼神中竟有一丝犹豫，一丝迷茫，春秋心中一凉，抓紧了他的手，“阡陌，你不是会法术吗？连你也救不了她？”阡陌的眼中，有水雾渐渐凝结，慢慢的开了口，“我没说……救不了……只是，怎么救，我得……考虑一下，”春秋心中石头落了地，惊喜道，“我就知道，你救得了我娘，你，也一定会救她的!”阡陌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决心，一字一句的对他说，“你放心，我说过，你娘，便是我娘，决不失言!”
　　天边泛起曙光，春秋醒来，竟是一梦，但他相信，这是阡陌的承诺。急忙继续赶路，黄昏之时，总算踏入家门。
　　邻居们围在旁边，春秋踏入屋中的同一时间，床上昏迷的娘也醒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一旁的郎中急忙为她诊了脉，一时之间便愣了。大家告诉春秋，他娘得的是绝症，再好的郎中也无能为力，眼看大限已到，那位一直守着的白衣公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为她治疗，又请来大家帮忙照顾着，说自己有急事离开了，走时告诉大家，春秋娘若醒来，便可能会好转，拜托大家，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郎中也惊奇的告诉他，病人竟然奇迹般的痊愈了，春秋愣了一下，急忙追问阡陌的去向，众人摇头。
　　山谷中，春秋转了好几个圈，也没找到进去的路，直到黄昏，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不如从哪里出现，看着春秋问道，“你是来找陌哥哥的吗？”春秋惊喜点头，她口中的“陌哥哥”，一定是阡陌了，女子凄凉的一笑，取出一页纸笺交给他说，“他不在了，这是他，要我交给你的东西。”“什么叫……不在了？”春秋心中一沉，拽住女子衣袖。
　　“好吧，给你解释一下，就是烟消云散了，和死差不多，我们妖族，自修成人形之时，便有了修仙的资格，达到一定的程度，可以升级为仙，位列仙班，长生不老，法力强大，但在此之前，必须经过一道劫，过了，才可成仙，过不了，便丢了性命，而且是灰飞烟灭，没有灵魂，入不了轮回，就此离开世间……”她的声音充满了悲伤，“陌哥哥，正好到了历劫之时，他的劫，正是你，所以他度不过，你明白吗？”
　　春秋的心，锥心的痛，他语无伦次的追问，“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劫？为什么要这样？”女子答，“情劫，修仙重要的一条，便是绝情，所以才有此劫，你可以看成一种考验，你娘本是绝症，若想挽回，他只能使用自己的妖力逆转，正是应劫之时，他这么做了，便是尘缘未断，度不过此劫，只能魂飞魄散……当然，若他拒绝了救治，便过了劫，如今，也该成仙了!”
　　春秋的心，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悔恨，内疚，绝望，汇成痛不欲生……他跌坐在树下，女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希望你好好孝敬你娘，也不要忘了他!”
　　女子闪身而去，春秋展开纸笺，上面是阡陌清秀的笔迹，一如他的人。”“春秋，知道真相时，不要难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么做，当初的犹豫，不是不愿，而是怕你知道结果后，难以承受……我的良心和你的情意，让我不可能选择，我曾经想过，要陪你一生的，可惜没能做到。我说过，你娘即是我娘，我感谢，你们给我的温暖，我怀念，那碗饺子的香甜……从此以后，我们之间扯平了，没有恩，只有情，因为情是无价的!”
　　“尘世间这段日子，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成仙了又能如何？就算位列仙班，长生不老，却必须无情无爱，又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有情有义，一世活在爱人的心里，亦是永生!虽然我已经没有来世，但我知道，你会我把放在心里的，对吧？所以，别难过了，去找你命中的人，过好你的余生吧，你只要记得，你的生命中，我来过，而且，是你最珍惜的记忆就好，别了!”
　　泪水打湿了纸页，春秋用衣袖拭干，小心翼翼的收进怀里。他在一棵最美的桃树下，为他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四个字：阡陌春秋。
　　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树下时，春秋泪落如雨，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红玛瑙的护身符。对不起，一切来得太快，让我来不及说爱你，一切来得太悲伤，让我没有机会感谢你，只能带走你的情意，生生世世，把你放在心里，春水初开，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作者有话说

　　你只要记得，你的生命中，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