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允许》寻找安生

7、但你永远在我心里

　　我的无能为力是，既留不住时光，也留不住你。
　　偶尔，有点想念你。

　　原本拥挤不堪的校门口现在已经宽敞了许多，大路上的人群也一点点稀疏下去。今天夏允是一个人走的，往日总是同行的路远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有点失神。
　　刚踏进家门，允儿就觉得怪怪的。这个家安静地不像是她已经待了十年的家。弟弟在房间里写作业，奶奶静静地躺在涂着红漆的木沙发上。爸爸妈妈不在家，连平日里每天等着允儿放学陪她聊天的爷爷也不在家，夏允有些失落。
　　放下书包，夏允凑到写作业的弟弟的面前，轻轻问道“夏旭，你知道爷爷去哪了吗？”没等夏允反应过来，夏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吓坏了允儿，也惊动了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奶奶。
　　“别问了，你爷爷病了，被送到医院了”，奶奶隔着一面墙壁说道。夏允无从分辨此刻奶奶脸上的表情，她只能从奶奶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中去寻找答案，又或者去猜测什么。
　　夏允安顿好突然哇哇大哭的弟弟，从箱子里拿出两袋方便面，烧了壶热水，先给弟弟泡上，然后又撕开了另一包给自己泡上，因为两个人下午还要上课。正要再烧热水给奶奶泡面的时候，转眼去看，奶奶却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因为着急上学，夏允和弟弟吃完泡面就去上课了。把钥匙放在家人都熟悉的地方，姐弟两个相伴而行。“以后不要轻易哭，别人会笑话你的”，允儿郑重其事地对弟弟说道。小夏旭顺从地点了点头。
　　“去上课吧”，夏允继续说着，同时又转向自己的教室走去。
　　讲台上数学老师激情飞扬地讲着，允儿却是无精打采的。后排的男生踢了踢她的凳子，允儿却依旧没有反应。同桌叶子也很纳闷，上午还好好的一个人，下午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没有人知道夏允现在的心情，她担忧爷爷。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夏允就拉着弟弟飞奔到家里，甚至没有跟她的小伙伴打声招呼。
　　“妈，我爷爷怎么样了”，夏允看到妈妈在家立刻问道。全然忘记自己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此起彼伏的心跳。
　　“爷爷，是癌症，晚期。”夏妈妈愧疚地看了女儿一眼，总觉得告诉女儿事实就是给她最大的伤害。
　　“癌症，很严重的病么？”夏允小心地问道。
　　“也不是，只是爷爷是晚期，比较麻烦一点”，夏妈妈不再忍心伤害女儿，便撒下了这个善意的谎言。她又何尝不知道呢，癌症就是绝症，公公如今这一病倒，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医院走廊里。
　　夏元福的儿子、女儿、儿媳焦急地等待着医生的检查报告。
　　“谁是夏元福的亲属，请到这边来”，一个穿白大褂，戴白色眼睛的中年男人问道。听到这话，来回踱步的一群人急忙簇拥过来。“他是我们的父亲”，作为老大的夏美菊说道。
　　“病人现在很危险，属于深度昏迷状态。化验单显示，你们的父亲得的是癌症。”众人吸了一口凉气。所有人都知道，癌症就是绝症。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的父亲现在是癌症晚期”，白大褂医生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宣判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做好准备吧，病人的时间不多了”。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重重地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夏平川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健谈多笑的父亲实则隐藏着巨大的病患，他想到女儿就一阵心疼。尽管过去的日子里他什么都不说，但父亲对允儿的疼爱，他早看在心里。允儿脖子里戴着的玉佩是父亲这辈子最珍爱的宝贝。把它送给允儿，应该是父亲早就做好的决定吧。
　　照顾不好父亲，他也没有办法向女儿交待。女儿对爷爷的依赖也许已经超过了他这个父亲。
　　安排好妻子和弟媳回家，也让姐妹们先回家了。夏平川就和弟弟负责起父亲的生活。

　　夏妈妈想到刚刚在医院里丈夫交待的话，就不再对允儿说其他的了。但她明显感觉到女儿情绪的变化。
　　此刻的夏允在想：癌症是一种什么病呢？可是妈妈说晚期，那应该是很严重吧。一天没有见到爷爷，允儿想他了。
　　晚饭的时候，妈妈特意给允儿煮了个鸡蛋，平日里聊得很欢快的弟弟和妈妈竟反常的没有说笑话。允儿吃过鸡蛋，喝半碗粥就去睡觉了。她想：爷爷是真的病的很厉害吗？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夏允哭了。她小声地啜泣着，怕被妈妈发现。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夏允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在一个燥热的夏天的傍晚，爷爷摇着蒲扇坐在她身边。夜空中挂满了星星，一颗一颗，像璀璨的宝石。允儿看的入迷，迷迷糊糊躺在爷爷身旁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睁开眼睛看着大颗大颗的星星坠落下来，紫色的，蓝色的，一颗一颗，美得像钻石。
　　允儿一时开心地跳起来，却发现身边没了爷爷。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允儿着急地哭了。
　　哭着哭着就醒了。
　　夏允睁开眼睛，天已微微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太阳也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发出温暖但不刺眼的光线，夏允抹了抹睡梦中遗留在眼角的泪，开始起床。穿戴完毕以后就开始洗脸刷牙，爷爷不在，但还是要上课的。
　　由于起的太早了，夏允的动作吵醒了妈妈，夏妈妈醒来以后就去做饭了。弟弟还在熟睡之中，夏允拿出日记本开始写起来。当然她的内容从不允许别人看。
　　“允儿、旭旭，吃饭了”，听到妈妈的喊声，夏允合上日记本，弟弟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刚吃完饭要走，夏允就听到大门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隔着窗户探头一看，是小水和柳蝶她们。“你们等一下，我这就来”，说着把碗放下，拿起书包就跑出去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夏旭，“你待会别迟到”。
　　三个小姑娘手挽着手一起去上学。小水和柳蝶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夏允出奇的安静，一双大眼睛里全是茫然。当然，不是她没有听懂，而是她根本无暇顾及她们的谈话内容。
　　走进教室，夏允就径直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只想见爷爷。
　　路远、叶好、季凯三个人也看得出允儿最近的反常，却又不好意思过多询问。“叶子，你每天离她最近，知道她怎么了吗？”季凯凑到叶子耳边悄悄问道。“不知道，这几天她什么也不说。”叶子无奈地耸耸肩。
　　下课以后，同学们在教室外面玩游戏，是他们在一起最喜欢玩的游戏——“小马过河”，可是夏允依旧提不起任何兴趣。她喜欢和小伙伴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耍，可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爷爷。
　　这时候，天空中已经开始飘雪了。寒假来了，春节又快要到了。夏允终于有正当的理由可以去看望爷爷了。她既兴奋又有些担忧。

　　病床上。
　　夏元福被病魔折磨得又消瘦了许多，眼神也变得黯淡了许多，思念孙女的焦灼心情也时时困扰着他。住院的这些日子里，他不免听到一些关于他的病状的严重性。儿女们一次又一次发红的眼眶，也让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回首自己的一生，他也是满足的，儿女们的孝心，孙子孙女的争气，还有他最疼爱的允儿那么地让他骄傲，他没有遗憾了。
　　距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夏元福告诉自己一定要撑过去这几天。他还想起前几天允儿来看望他的时候，他答应她的话。
　　“咚咚咚……”微微闭上眼睛的夏元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爷爷，我是允儿，我来看你了。”“允儿……好让爷爷想啊”，夏元福挣扎着让自己坐起来，允儿连忙扶住爷爷。
　　没有人告诉夏元福他还能活多久，也没有人告诉夏允爷爷的病已无药可救。有时候现实就是那么残酷，痛苦总是在猝不及防中发生，而且，它还可能是致命的。
　　“爷爷，过年你一定回家啊，我们都会等着你的”，夏元福用力点了点头。他也早想出院了。

　　“大夫，您就不要瞒我了，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可是我想知道…我到底还能活多久？我答应了我孙女，春节要陪她回家过年”，白大褂面露难色。“老人家，这…”“您直接说吧，没有人会怪您的”。
　　“您是癌症晚期，最多也不过一个月”，经不住病人的再三哀求，白大褂吐露了实情。
　　“这就好，这就好，我家允儿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有爷爷呢？”说着夏元福眼角就流出两行温热的眼泪。白大褂把头扭向了一边，红了眼眶。这些天他总能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陪在老人家的病床前，讲各种其实不好笑的笑话，而老人家总是面露笑容配合着这个孩子。
　　回家也许能给他们家人一个亲近的机会，白大褂终于在出院书上写上“同意”二字。

　　终于到家了。
　　父亲吵着闹着要出院，夏平川没有办法。只好和兄弟姐妹商量，几个子女都知道父亲的怪脾气，又因为连医生也说再没有回天之术能把老爷子从病魔手中抢过来，只能顺着老人家的心意。尽量让他开心一点吧。
　　回到家里以后，允儿是寸步不离爷爷的病床。这时候的夏元福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每天看着在自己面前徘徊的亲人，他心里纵使再舍不得，也没有办法用一句话来清晰地表达自己了。每天夏允都会给爷爷讲她在学校的事，讲她的小伙伴。讲小水的害羞内敛，讲路远笑着的好看的样子，讲季凯的调皮，讲黎心假小子的性格，讲柳蝶任何时候都是快乐的样子，讲叶家姐弟迥然不同的性格，讲小马哥的憨厚朴实。夏允还讲她拥有的朋友是她的宝藏，和他们在一起她很开心。爷爷看着允儿，嘴角用力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允儿想，爷爷一定快好了吧。
　　终于挨到了大年夜。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下饺子。过节的喜悦暂时冲淡了这一个月以来弥漫在夏家的阴云。只是爷爷已经没有办法吃了，他现在只能喝一点稀疏的汤汁。
　　而每年的这个时候，几个小伙伴都会凑到一起玩耍，知道了允儿爷爷的病之后，今年没有人提这件事情。
　　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春节过后就不断地四处走亲戚，以感谢一年来所给予的帮助，这是属于全中国的传统吧，因此也显得格外隆重。
　　夏允每天看着提着礼物来家里的形形色色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除了与往年相比，今年来了更多的人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至少，每个人都在年复一年说着那些相似的客套话。

　　元宵节来了。
　　夜空中绽放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尽管美丽，却总是转瞬即逝。也许夏允是喜欢这种不计后果的灿烂的。
　　当世界沉寂在只剩烟花绚烂时刻的时候，夏元福看了看窗外手舞足蹈的小女孩，她一定是看到了很美很美的烟花吧。想到这里，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允儿，我最亲爱的宝贝，原谅爷爷不能陪你走未来更远的路，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一定要勇敢，爷爷会是夜空中的一颗启明星永远照着你向前的路。”
　　夏允看着绚烂的烟火之中，一颗星星悄然沉寂下去。
　　接着就是房间里哭天抢地的声音。
　　“爸……爸……”夏平川声嘶力竭地喊着。闻声而来的叔叔、婶婶、妈妈，姑姑一个个疯了般哭喊着已经闭眼了的老父亲。
　　允儿听着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连忙跑进屋子里。
　　爸爸和叔叔跪倒在爷爷面前，三姑姑哭晕了过去，奶奶在地上静静地坐着。允儿一边哭着一边去拉叔叔和爸爸，这时哥哥也赶过来帮忙。
　　夏允觉得那一刻她就要窒息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死亡是那么遥不可及，可是今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发生在自己最亲爱的爷爷身上。她不能接受。
　　爸爸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允儿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允儿的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下，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原来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人活一辈子，笑了哭了，不知道时间都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就被放在了黑漆漆的棺材里，家里人最后看了一眼爷爷，棺材盖就永远地合上了。随着这一声闭合的声音，又一阵痛彻心扉的哭声铺天盖地而来。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人都在忙着葬礼的事情。夏允穿着白色的孝衣浑浑噩噩过着这几天，像是做梦一样。
　　直到爷爷出殡下葬的那一天，夏允亲眼看着爷爷的棺木被几个人抬进坟墓里，她才意识到，爷爷没了。夏允从今以后再没有爷爷了。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久久跪在坟前。放声大哭。
　　那一刻她还不明白，生命里最为厚重的爱被死亡拉扯的粉碎。

　　之后的几天里，夏允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别人都认为她是哑巴的日子，尽管对于这些，她自己知晓的并不多。
　　只是允儿曾经听妈妈提起过，小时候的她，学走路特别快，但是迟迟不会说话，这可急坏了家里人。邻居爷爷甚至说，这丫头难不成是个哑巴，这时候只有爷爷一个人为自己辩解，说我孙女那么聪明肯定会说话的。终于在夏允学会走路半年之后，她开口说话了。允儿第一声喊出来的是“爷爷”两个字。这让爷爷乐开了花。
　　只是，给夏允最多疼爱的爷爷撒手人寰了。
　　失去的就永远再也无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