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凉》衍星

2、第一章·上 入

　　入席时还是明亮的白天，现在已是夕阳西沉，今日天上无云，落日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映的城中一片橙红的暖色。
　　沈暮刚从酒席中脱身，几杯清酒已经让他有些恍惚的醉意。原本也没有这么容易脱身，是师父看出他的确不愿再坐下去，插科打诨地帮他说了几句，其余人才终于肯放过他。沈暮回头看到离自己一步远的小丫鬟一副畏手畏脚的惶恐样子，便示意她退下，自己随意走走就可以了。
　　“门主大人让奴婢领沈小将军四处走走，说是小将军醉了，奴婢要小心不能出了差错。”
　　小丫鬟说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尤其最后一句，正巧不远处树上一群鸟儿喧哗，几乎是完全盖过了她的话音。沈暮大概猜出她的意思，和声说自己并没有醉到走不了路的地步，小丫鬟于是听话地退下了。

　　这一句“沈小将军”听的沈暮有些恍然，很少有人这样称呼自己，而听到这个称呼却不少见——朝堂上的人都是这样称呼自己的两位兄长的。沈暮是当朝皇帝亲封的定远将军的三儿子，父亲沈瑞丰年轻时便与当时还是个不大起眼的皇子的当朝圣上关系亲密，至今一直忠心耿耿，又立下赫赫战功，十分受到器重。其实别人称沈暮一声“沈小将军”也并非不合适，只是比起两位久经沙场的兄长，他还是稍显稚嫩。
　　沈暮继续向前走去，这一片庭院此时似乎没有别人在，只听到鸟雀不时鸣叫，隐约还有从远处酒席传来的吵闹声——酒过三巡，江湖人士们更是毫无顾忌地在打趣笑闹了。面前一个凉亭像是有点历史，飞檐不是常见的样式。沈暮不太懂得分辨这些，只能转去看凉亭另一边的牌匾，上面笔势狂放地题着此次他前来做客的江湖名门——“御风门”的名字。

　　御风门上下擅使剑，并在这一项上精益求精，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曾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灭门案，各门各派的实力都因此有所变化。御风门虽然在那次变故中受到些不好的影响，却也很快复兴，如今继续登上了领头的地位。
　　沈暮只是隐约想起些关于这个门派的往事，惨案发生时他才还未记事，自然对此一无所知。后来稍大一些，听到坊间有传言说这事是由朝堂中人引起，但历代朝堂江湖往往互不干涉，沈暮想来还是有些怀疑。
　　既然要驱散酒意，顺便欣赏一下江湖名门的园子，当然不能就此折返，沈暮绕过亭子又向前走去。
　　后来回想起这天，细节竟是历历在目，沈暮自己也不由惊讶，最后自嘲着归因于直觉都知道这一天不会平常。如果沈暮没有往前走这一段，他今后的人生必然会不同。老人们总说世事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反过来说，走对一步大概也会领着正确的下一步，只是究竟孰对孰错，总是难以说清的。

　　绕过亭子，沈暮看到了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树，树冠极大，被夕照映得一片金黄，在这春末时节里竟像在秋天一般。树下坐着的人正低头看着手边的古琴，但只是看着，并不弹奏。一身白衣的下摆不时被风吹起复又垂落下去，不知在沉思些什么，没有发现沈暮这边的动静。眼前的一切安静地仿佛一幅画，沈暮方才还以为这是位翩翩佳人，走近几步却看出这人是个男子。也仅仅是离得远了才看不清楚，稍近点望去，这人并没有什么会让别人误认为是女子的特质。他的相貌虽足以用“美”来形容，却不是女子般的娇弱秀丽，而是清俊柔和，如果要以一物来比喻，沈暮想起了江南水乡拂面的春风。
　　再走近几步，那人仍未发觉。终于是沈暮打破沉寂，带着惯用的微笑说道:
　　“此地风景甚好，本不该扰了这万物的清净，做客于此又不能不知礼数。”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却并没有显出惊讶，看见眼前多了个人，还在向自己说着话，于是也站起来微微颔首。褪去方才沉思时有些冷淡的神情，柔和地微笑着。
　　沈暮脑子里忽然冒出个“这人看着平和果然笑起来也是柔和”的念头，接着便感觉刚刚已有消散的酒意顷刻间又涌上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呆呆地沉默着，急忙接道:“在下沈暮，今日随师父段长风来贵府做客，多有打扰了。”
　　对方既不殷勤也不冷淡，仍是微笑着说出自己的名字:“齐堇。”顿了顿又道，“幸会。”

　　沈暮习惯做客之前大致记一下主家人的概况，为的是遇见时显得更加自然，能添些好感。所以也知道齐门主的子女在剑术上都造诣高深，只有齐堇这一个儿子自小体弱多病，完全不是习武的体质。别人都当这样的人也只能病弱一辈子难有转机，幸亏生在这样衣食无忧的家里才能少受些苦，谁知他年幼时开始研习医术，后来也颇有成果。
　　沈暮本以为这样的人应该多少带些阴郁的病秧子之气，此次自己大概也不会见到，今日这次偶遇，却是完全颠覆了先前的印象。齐堇一眼望去的确不是那种生龙活虎的习武青年，却也不大能看的出体弱多病，最多是脸色有些苍白，而这苍白不但无损风华，还平添了一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气质。再细看，齐堇身上披着件对于这个季节来讲过于厚实的披风，毛茸茸的领子在风中不住地改变着纹路，一缕似有若无的药香也随之飘来。大约真的是身体欠佳，沈暮在心中默念一句。
　　齐堇似乎并没有与这位不速之客闲聊的打算，虽然礼貌地微笑着，却没有继续说话。然而沈暮已生结交之意，自然表现得热情一些。
　　“今日令尊宴请宾客，刚才在宴席上我似乎没有看到齐公子。不知……”
　　齐堇并不意外这个人知道他是门主之子，毕竟即使是初见，沈暮也给人一种行事沉稳周全的印象，提前了解到这些也不足为奇。齐堇便从善如流地接道：“我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类场合，今日又是重要的宴席，添上我这样的人不免扫了大家的兴，索性就不去了。”
　　沈暮也看出他像是不喜欢觥筹交错的样子，但本以为他会回答些“身体不适”之类的场面话，没想到竟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原因，一时也有些诧异。
　　“虽说已到暮春，天气还是有些凉，我看齐公子面色似乎有些疲惫，这样的场合不去也罢，还是好好保重身体更重要。”
　　这关心听起来总有点客套的意味，沈暮暗自后悔没有把话说的更诚心实意一些，正急着想补充一句，却听见齐堇带着深了一些的笑意说道：
　　“我的身体倒是无妨，只是沈公子中途离开，可不像是因为难以应付此种场面，难不成是觉得园中风光比宴席灯火更有趣些？”
　　“那也要看是哪种应付了，我其实是因为不胜酒力。”

　　看到他还愿意和自己打趣，沈暮暗暗松了口气，眼前的人虽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却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沈暮当然也没忘了接着称赞几句园中风景如画，江湖名门着实品味高雅。
　　两人又交谈片刻，虽然没有一见如故地熟络起来，也称得上投机。眼看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天边也挂上了几颗星，沈暮知道自己不该离席太久，现在需得回去了。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沈暮心中却生出一点不舍来，但最终也只能告辞，甚至没有一个相约再会的理由。齐堇仍是浅笑，从中却寻不出丝毫不舍的意味，这让沈暮不禁有点沮丧。

　　若是按街边那神神道道的算命瞎子的说法，此时冥冥之中已有一条线将这二人系在一起，即便此刻没想过能再相遇，也终会被这条线牵着重逢。至于之后又将如何，也许真应了那句“佛曰: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