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凉》衍星

12、第六章·上 齐

　　齐堇自从得知了沈暮的另一个身份之后，一直心烦意乱，之前自己还说过即便不能给他回应，也愿永远当他是自己的挚友，如今竟已无法履行这诺言。果然“永远”二字不应轻易说出口，世事无常，谁能料得到未来之事，眼下不过半月有余，便已是天翻地覆。过去种种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曾在梦中见过那照亮天际的火光、声嘶力竭的呼喊与啼哭。母亲从未有过笑颜的苍白面孔仍在齐堇的记忆中清晰存在，声音微弱的叮嘱也依旧回荡在耳边，他无法无动于衷，即便这意味着与那人从此殊途。
　　家丁在门口通传，说是沈暮来访。此刻齐堇却不想见到这个人，他还没有想好，这一切的缘由究竟该如何讲述。
　　“不见。”
　　齐堇并未说明原因，家丁也只能如实回复沈暮:“公子说他今日不见客。”
　　“你没有对他说是我吗？”
　　“小的说了，还是……不见。”
　　如此沈暮也只能离去，他想不明白齐堇为何忽然不愿见他，再联想到那没有回音的第二封信，心中很是不安。但不安也没有他法，只能等到明日再去一次。
　　第二天沈暮依旧得了个毫无缘由的“不见”，他一瞬间甚至想要闯进府中去问个究竟，但还是立刻阻止了这个毫无理智的念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一无所知却至关重要的事。
　　回到客栈，沈暮写了封信差人送给齐堇，让他稍感安慰的是，这封信被收下了。之后便只有等待。沈暮这才明白等待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因为结果的不确定，因为他也许从心底里并未相信齐堇已经答应过他的事实，似乎自己才刚刚对他表白心意，现在正等着那不知会不会到来的答复。
　　又过一日，终于有人来客栈请沈暮过去。这个人终于肯见自己了，沈暮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见了面便能问个究竟，若有什么误会在其中也好解开——此刻他仍是如此简单地想着。

　　面前的齐堇穿得单薄了些，倒是沈暮从未见过的样子，只是这样他似乎更显得苍白，甚至有种稍纵即逝的虚无之感。齐堇没什么表情，看到沈暮来了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沈暮于是在这沉默之中不安地等待着齐堇开口说话，许久，才听到他说:
　　“我之前说过的话已不能收回，但到底是我错了。你并未告诉过我，你不仅仅是段长风的弟子，还是当朝定远将军的三儿子，皇帝十分赏识的人。”
　　“我以为这些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故而没有告诉你……”
　　江湖中人即便不愿与朝堂上的人打交道，只是隐瞒身份也不至于此，所以其中一定还有缘由。沈暮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又是隔了许久，他才听见齐堇再次开口，似乎十分疲倦地继续说道:“你本应该告诉我的，在你说那些话之前。但既已如此，我那日对你说过的话你权当没有听过，沈暮，我们今后……就此别过吧。”
　　“那么原因呢？”沈暮良久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总归可以告诉我吧。”
　　“我母亲的名讳，是季莲。”
　　季莲，与二十多年前惨遭灭门的季家同姓，也的确是季家的人。不仅如此，她还是当年的家主季溏同父同母的妹妹，季家惨案中唯一一个被秘密保护而活下来的人。
　　在齐堇听着不带一丝情感却忍不住声音微颤的讲述之中，沈暮终于步入了当今世间为数不多的，知道当年真相之人的行列。

　　当今圣上虽有治世之才，却也是个疑心极重、手段残忍的人。他登基之后，当年与他争夺皇位的亲兄弟们几乎都受了处置，幸运一些的只是流放或软禁，不幸的竟是找理由直接定罪处死，就连他的几位皇叔都没有轻易被放过，不过其中福王是个特例。此人从来都只爱游山玩水、美酒美人，而且当年对还是年幼皇子的皇帝十分亲厚，不仅如此，他为新皇登基做过些贡献，又及时在事成之后表示自己只愿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别无他求，才让皇帝相信了他，故而免去一难。
　　而这每日花天酒地的福王是否真如旁人所见般满脑子尽是吃喝玩乐，别人不清楚，当年名声大振的季家家主季溏可是清楚的很。当初福王派亲信找上门来，只说自己儿时爱看话本子，一直有个武侠梦，无奈囿于身份不能实现，如今想要与江湖上有名的季家结交，也算圆一个念想。如此有权有势的人送上门来，季溏自然大喜不已，后来福王果然出手大方，季家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季溏出身名门又是年少成名，一直顺风顺水，当上家主之后又得朝中人扶持，自然春风得意，不免失了谨慎之心。直到有一日，福王亲自登门拜访，与季溏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夺权篡位。季溏当时自然大惊失色，直道此事万万不可胡说。福王却一改往日沉迷酒色的颓靡模样，正襟危坐地道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看季溏不肯接受，他又搬出皇帝残暴失德，久之必使天下大乱的道理来。见季溏稍显镇定、若有所思，便又不失时机地打起了感情牌。
　　一般皇亲国戚或是朝廷重臣若想谋逆，大多先在朝中收买亲信，以求从内部挖出空当。福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先不急着拉拢朝中人，反而从朝堂之外树起自己的势力，打算扎稳根基之后再暗中将这些势力渗入朝中。如此一旦起兵，便更能打个措手不及。树立朝堂之外的势力，便选中了盛极一时的季家。
　　季溏毕竟年轻，权谋之术又远逊于藏了这么多年虎狼之心却从未被任何人发觉的福王，再加上所谓事成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允诺，他终于被蛊惑，把这事答应了下来。
　　然而终究还是事与愿违，谋逆之事败露了。让季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带来密报的探子口中却说，很快就要带着官军前来剿灭他们一家“逆贼”的，就是前些天还与自己称兄道弟的福王。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自己的过失连累了全家上下，此刻已是逃也逃不掉。即使逼着自己往坏处想，季溏当时也没料到最终会是灭门的结局，而在一切发生之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必须保住妹妹季莲。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临时有事没更，然而周日还是补上了两章，不禁为自己的敬业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