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梦》王小萌

4、卑劣

　　一夜无梦。

　　睡得并不好。陌生的环境下她并不是能安睡的人，尤其经过昨夜，自己和冯扬的关系也朝着更不自然的方向发展。——几乎等于摊牌，可是依旧不会有结果，依旧会向从前一样，毫无进展。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房间，看见冯扬已经西装革履准备出门。“你醒了？”冯扬脱口而出。他有些意外，知道她嗜睡，是以做好了留她在家的打算。谁知她醒得这么早。

　　“嗯，工作之后起不了晚。”话语中也有几分无奈，“你还没吃早饭吧？不吃了？对身体不好。”一味关心别人倒是不错，只是常常不得要领，所以才永远成不了大姐姐只是大家的小妹妹。

　　“嗯，不吃了，路上买。”他低头穿鞋，也不抬头看她。

　　“那我……”她该怎么办？留在他家？那算什么？！怎么昨天就没想到这么问题呢，真是……迟钝。

　　冯扬这才直起身子，“我只有一把钥匙，不能留给你。你就等我中午回来吧。要是无聊就开电脑或者看电视。”

　　下午不上班？季阑呆了呆。也罢，就半天，难得冯扬信任自己。谁让她一向看似无害呢。“好，你一路走好。”爽快地同他告了别。如果，忘记这种事情也能这么爽快就好了……门“砰”的关上，剩她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她一屁股摊坐在沙发上，开始摸自己的额头。白天和晚上，有时可以是截然不同的自己，现在回想，昨晚的自己竟如此大胆！那恍如梦境的夜晚啊，真纵容了自己的任性。结果，结果就变成现在的景况，她在他家，一个人。

　　他也还是一个人，虽然已不会在三更半夜怀念她。他的孑然一身也看得她心痛。又或者，当他真正与别的女人交往，自己会嫉妒得发狂吧？如果是吴迪，她输得心甘情愿，如果是哪个素不相识的人呢？恐怕不能接受。——最好的最好，他有一天能回头看到自己——可是明白，都这么久都没有转机，几乎就是绝望。

　　她拖着鞋走进厕所，台子上新的牙刷和杯子已经准备好，季阑不禁心中一动。正因为是这样，正因为是这样的细心，才是冯扬，才是她季阑会喜欢的那一个。仿佛为了确认似的，无法温柔的一刀，割在旧伤口，生疼生疼。

　　为什么是冯扬呢？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开始刷牙。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爱他？两年了，够不够？作为信奉爱需要回报的她来说，两年，已经够长……

　　然后洗脸，洗了一半，门被打开。她心一跳，冲出了浴室，却见冯扬端端正正地站在客厅，拎着早点。

　　“想起你也没吃早饭，就帮你买回来了。”

　　脸还是湿的，感觉得到蒸发的凉意。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点，又是他——这样的照顾，如果是兄妹多好。季阑心里发出一声低吟，只要照顾不要感情，“得到于事无补的安慰，得到模仿爱上一个人的机会，残忍也不是慈悲。”这是她不能忍受的。

　　点了点头，“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冯扬转身说“再见”，她留恋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回去继续洗她的脸。

　　木然洗完脸吃过早点，简单收拾了桌子，她溜进冯扬的房间用他的电脑。虽然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打法无聊而已”，但窥视冯扬房间的念头还是让她充满愧疚。扫了一眼房间，心里的愧疚感总算稍减。冯扬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和他本人一样干净，除了简单的家居，只有一些普通的摆设，连个相框都没有。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她松了口气。打开电脑，并没有设密码，季阑登录了之后，先登上MSN，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脑里的游戏上，有她听说过的，也有根本没见过的，不知道冯扬把多少时间花在游戏上——当游戏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还是不是一样有兴致。季阑发呆，过了一会才注意到右下角MSN的提示。

　　搭话的是郭品源，毕业之后去了美国的男生。那一年，他向她表白被拒后，积极地撮合她和冯扬。只是季阑不争气，直到他出国依旧没有进展。郭品源气得跳脚，一点点为她分析她的形势。季阑总觉得他太八婆了些，作为朋友是不错的，总是处理不好自己的事而来帮助别人。不知不觉间他们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有时候想他对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感情，却终究毫无头绪。他对人都很热情，并不是独独对她关心，只是这么久了，也不见他有心仪的女子。每次自问都没有结果，季阑也放弃了思考，把他当成信任的朋友对待。好久没在网上碰见，这次他竟然在线，让她高兴了一阵。

　　这个时候，美国应该是晚上吧。她对着他发过来的笑脸问：『还不睡？』

　　『改论文：）』

　　『猜猜我现在在哪？』

　　『不是在家就是在公司咯～』

　　『我在冯扬家。』

　　对方大概是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什么？！我是不是终于可以说恭喜了？』

　　季阑把事情的大概讲给他听。郭品源又沉默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季阑讪讪地笑，从前做过的傻事，郭品源多少都看到眼里。在那么多异性中间，他算是比较了解她的一个了，也是除了宁宁之外唯一清楚她和冯扬之间纠葛的人。从前，在他的鼓励下，自己坚持了对冯扬的情感。可如果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就连他也不会支持的吧。只是，谁又能料得到未来。

　　郭品源又对她说教了一番。末了又叹息，说什么话季阑都听得进，做不到。一直到季阑赶他去睡才停止。之后她又看邮件逛论坛，然后又觉得困了，索性扑在冯扬的床上闭上了眼。

　　而上午的冯扬，在公司，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看时间，连同事都觉得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把头一摇说没事。只是心里有些放不下心，是因为把季阑一个人留在家不放心吧，可究竟为什么不放心，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莫名其妙的不安，使他有些慌乱。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冯扬把电脑一关，和主管打了个招呼，“下午请假”，便离开了办公室。主管也有些讶异，冯扬没什么请假的先例，这一次如此行色匆匆，难免让人联想有什么事。

　　好像为了顺应心里的不安，他把车开得飞快，一到家推开门，就搜索着季阑的身影。客厅没有，厨房和厕所没有，客房也没有，最后迂回到自己房间，拧开把手，就看见季阑蜷在床上缩成一团。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主机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床上的人儿正在熟睡，并未觉察到冯扬的归来。

　　他走近了看她的脸，曾经有朋友和他提起，季阑的睡脸很可爱。缺乏好奇心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不免有些在意，仔细打量她的脸。淡淡的眉毛下睫毛安静地躺着，圆润的脸颊上盖着两缕发丝，如同熟睡的天使，遥远，纯洁，适合远远看着，静静看着，而不该拿来逾越——包括爱上。

　　究竟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他承认她一直是美丽的，沉稳而柔弱的美丽，第一眼会觉得入眼，之后越看越舒服——由八十分的美女渐渐变成九十分，但永远到不了满分，但已是非常难得。大学时身边的男性朋友多多少少都对她动过心思，其中也不乏一些真心喜欢她的，无一不被她毫不犹豫的拒绝。郭品源说她的爱情是“非他不可”，只是作为他，却无法回应。那些朋友并不知道，如果知道季阑真正喜欢的人是他的话，非给他扣上“暴殄天物”的帽子不可。

　　冯扬呆呆地看了季阑半晌，心跳平稳地一下又一下敲着他的胸膛。只是在这安静的氛围下，那声音特别地刺耳。倒是床上的人主动翻了个身，醒了，用迷蒙的眼神看着四周，几秒钟后聚焦，又恢复成平时的季阑。

　　“不小心睡着了。”她抓了抓自己的脸，“你回来了？”

　　“嗯，下午请假。”

　　一下子慌了手脚，“呃，你可以不必管我的，把我扫地出门自生自灭就成。”

　　“没什么。”冯扬走过去关了电脑，“出去吃饭吧。”

　　季阑点点头。想起刚刚的事，便同他提起，“我上午在MSN见到郭品源了！还告诉他我在你家。”说着眨了下眼睛，似乎有些心虚。

　　冯扬先是一怔，尔后又不自禁笑了。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态，虽然不喜欢，但她转头去爱上别人，还是会失落——就像是一种“即使我不要，别人也不能捡到”的心理，委实扭曲。原来，他也是这般自私的。想到这里他苦笑，明明应该祝福她往幸福的地方飞去，却原来祝福的背后，如此卑劣。当初，他是不是以同样的心情劝阿同追她的呢？同样也有“要摆脱她”的念头在其中。他知道郭品源同她很熟，甚至也一度怀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他们只是亲密，却不情切。当他意识到那一点，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

　　现在，当季阑在他面前又一次提及郭品源，他疙瘩起来。和别人的亲密，势必意味着和他的疏远。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拥有自己的归宿，到那时，又当如何呢。他不爱她，又有什么权力妨碍她。只是当听说她告诉郭品源她在自己家时，又有种得逞的得意。

　　他都有些痛恨自己起来。

　　不知情的季阑仍笑得灿烂。若清楚此时冯扬的想法，她会不会首先沉不住气地想：原来你是那么卑鄙的人！

　　他真的是，卑鄙。他皱紧眉。

　　像一个暗无天日的预谋，他和她擦肩，没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