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梦》王小萌

2、相见

　　又是一个节日，满世界的人都在庆祝。天空飘起了小雪，却丝毫不影响人们对节日的热情。人群中间的季阑显得尤其卑微，一瞥眼，一展眉，望见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背影。心禁不住一阵刺痛，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压抑下的情绪再一次被温习。受不了，让人受不了。

　　那首情歌好像是这样唱的“为什么这个世界节日只为恋人准备，却忘了拨出一天给落单的人安慰”。她自嘲地笑笑，天下情歌何其多，偏偏找不出一首可以形容自己的，真为自己难过。

　　原以为自己是很能控制情绪的人，后来才发现，所谓控制不过是暂时性的遗忘。梦都比自己诚实，每一次梦到他都是把思念都挖了出来，晒在阳光下给自己看到，然后又一声不吭亲手埋好。或者是一个场景，一个片段，一个动作或一句话语，都可以让她忽然想起他。季阑，你多么虚伪。她在心里冷冷嘲笑自己。

　　不能坦率，她曾经多少次被宁宁骂过。还有郭品源。他们从大学时候就骂她这一点。她固然知道自己不对，可是，他们哪里能明白，坦率就有用了吗？就能让他接受她爱上她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一片黑，按下一连串熟悉的号码，一个拨打键始终按不下去，只是定定地看在那里。后来打了短信，写完之后重头看了两遍，又开始删改，改到最后几句时，忽觉没劲。索性一个个字全部删掉了。

　　耗不起了。她做不到像学生时期那般洒脱，说想念就骚扰，之后又重新回归平静——不断地饮鸠止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坦率。

　　可是又有种情绪不能扑灭，她清楚要怎么安抚，甚至只要他一点小小的关怀就足够。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这样爱一个人？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她纵爱对方爱到不可自拔，在放手的时候依旧会选择微笑祝福，而不是纠缠不休。是因为得不到吗，从前的爱，至少可以标榜曾经拥有，而从未得到是否让自己更不甘心？她发动车，一扭方向盘，开出了停车场。

　　两个城市之间的位移并不长，一路上，雪花不断飘在档风屏上。公路上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黑，行驶在这样的路上，让她不由想起大学的事。她执意要留在家乡，他去了更好的城市发展，本是平淡无奇的故事。即使是情侣，毕业那天分手的也不在少数，更何况他们之间并无承诺，只是她——季阑的一厢情愿呢？

　　她是认得他家的。偶尔到这个城市出差的她也曾向他求助，路过一次，便记住了他家的位置。天晓得她是多不认路的人，何况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一刻分明是逼迫自己记住的，把眼前景象深深刻在自己脑海，谁知道真有一天，她会独自来到他楼下。

　　她心很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见他一面吗？还是仅仅想稍微靠近一些，呼吸着和他相同的空气。再一次掏出手机，有几条群发祝福，一一看了过去，并不回复。以往这个时候，她也会给几个半生不熟的朋友发几条，顺便把他包括进去。满足自己的私欲——想祝福他，又不愿打扰他，就归类在没有交集的人当中，这样他也不会困扰。

　　再按下那串号码，她想起宁宁和郭品源的话。怎么能让他们又一次看不起自己呢，既然都到了这里，就让他知道吧，一狠心，闭眼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键。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长音，她一阵心跳。

　　电话响了没几声，那一头就接了起来。和记忆中一样，他接电话和回短信都很及时。熟悉而遥远的一声“喂”，让她心都要跳出胸口。

　　“冯扬，你在家吗？”对方“嗯”了一声，说在家。季阑暗自松了口气，擅自跑来别人要是不在，那更尴尬，“你到楼下来下。”

　　对方很平稳的声音，“……好。”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废话，这就是冯扬的脾气。不多嘴，对朋友的要求，只要不过分都会听从。自己算不算他的朋友呢？季阑不知道，至少，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人。

　　她坐在车里望着门口。果然不多久，看到了熟悉的人影。这是隔了多久了重逢？季阑一下子想不起，只知道此刻，自己和小女生一般紧张。她打开车门去迎他，像绅士对待女士一般。有好多个“第一句话”想说，但眼下情况让她选择了最普通的一句，“外面冷，车里坐。”

　　对眼前景象瞬间接受了的冯扬立刻示意要她别动：“我自己来就好。”说着径直走来打开副驾驶座边上的门坐了下来。几秒的沉默，让人窒息。该怎样解释呢，自己的举动，还是什么都别解释吧？

　　“圣诞快乐。”季阑用平静的语调说。

　　冯扬这才楞了楞，“圣诞快乐。”

　　他一向是这样不温不火地回答，不主动和她挑起话题，任由她说着。她又不是健谈的人，念叨了几句便没了词，只好讪讪地岔开话题，如此反复，摆明了是有企图。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即便是不够敏感的人，也不可能察觉不到。除了最直截了当的表白，她哪种暗示没有尝试过？他避重就轻地回答，并不给她希望，奈何得不到直接拒绝，还是不肯撤手。

　　多久了，都多久了。持续着这种关系，连自己都要鄙夷。可是戒不掉，或许是因为不断做梦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根本还没有准备去爱上其他人。于是百无聊赖之际，依旧会想起他，想起除了他，她还有什么人可以去想。

　　气氛一时也诡异起来。这样的时候，该说什么呢？通常情况下还是解释深夜造访的原因吧？

　　“冯扬我，想你了啊。”或者本来该说“想起”而不是“想”的，偏偏脑袋里又响起宁宁和郭品源的话来。冯扬是纵容这样的撒娇的，并不会表现明显的拒绝，但同时，也不会有任何回应，就好像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哦，是这样……”

　　她的话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一向讨厌敷衍的人，却知道他不是敷衍，他只是拿来当一件平常的是来对待——他判断不能回应的，就视作平常的对话。

　　“而且前段时间，做梦又梦到你了。”关于做梦的事，只有宁宁知道，其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提过，包括冯扬本人。尽管她一直好奇，如果有一天告诉冯扬，自己经常做梦梦到他，他会是什么表情。只是到后来，她愈发相信，以他的性格只会回答“哦，做了什么梦”。

　　“做梦？”

　　并没有听出许多疑问的口气，季阑在心里暗叹。“有两年了吧，断断续续地梦到你，乱七八糟的情节，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最初还觉得奇怪，后来也就习惯了。直到入冬之前都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梦到了，结果还是逃不过……以为自己整理地很好，差不多可以忘了，谁晓得还是这样，又得让你继续困扰了。”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告诉他，真正到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激烈的心跳，仅仅是当作一种必须完成的事，不完成就遗憾，以那样的心态来面对。

　　他没有追问，依旧淡淡的语气，“别让自己困扰。”言辞里依旧是疏远。可是季阑不管他，继续说她的：“第一次是前年夏天，梦到以前一群同学的聚会，我们都在其中，你走过来对我伸出手……醒来以后我想，这样的梦永远不醒多好，那一刻的你就好像命中注定的王子，英俊而又深情……第二次居然梦到的是你对我表白，我高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宁宁也拉着我问这问那，她也高兴得一塌糊涂……”第三次第四次，整整二十二次，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数字，尽管这些梦中大约有一半已无法回忆，但记得的情节，此刻不厌其烦的一股脑儿倾倒给他，这个她思念的对象。

　　“有时候想，那个梦见的冯扬，才是自己想要的，并不是现实中那个。可是潜意识还是会驱使自己去靠近……真讽刺。”她仿佛自言自语道。刚才一直听她述说的冯扬，这一刻似乎也怔住。这些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一时也没能接受。如果是在发短信，季阑相信他还会在几分钟之后说一句笑话扫开这沉重的话题，可以如今面对面，他没有这个思考时间，更不会用玩笑话搪塞她。不知为什么，她总能这般准确地推测一个人。

　　知道他此刻的尴尬，她淡淡道，“这个时候，你差不多该睡了吧。”

　　记忆中他就是作息规律的人，早睡早起，而不像她，夜猫子一样的习性，工作之后硬是改了过来。

　　“嗯。”他老老实实回答——从不去讨她欢心。

　　“其实我也有点困了。对不起，突然把你叫出来，不过，相信我，这样的机会不会多。”难道还想多么？她在心里反问。但或许也不是再也没有吧，没有把握的事她不随便说，万一下一次还是把持不住，以自己的个性也很难说。就算闹到破釜沉舟，也，不过尔尔。想到这里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好了，你上去吧。”

　　冯扬错愕，“这么晚，你还要回去？”

　　“那当然，明天虽然放假，但总不能让我今天露宿街头吧，住酒店太浪费啦。而且也不是特别远，两个小时就能到了。”她轻松地说着，似乎理所当然。

　　他盯了她半晌，“还是住我这吧？我有客房。”

　　完全没有考虑到他会这样提议，季阑先是一愣，尔后马上反应了过来，“好！我……不会误会的。”好像补充一样。其实猜测他也料到她不会误会，只是不说心里还是疙瘩。

　　“把车停好吧。”他放柔声音说。

　　季阑记得，他很少这样说话。和男生说话是放肆的，和女生说话是拘礼的。如果对象是有幸被他爱上的人，会不会是温柔的，就像她梦见的一样？只是她并没有机会知晓。他身边并无女伴，已经不少年。想起中学时很喜欢的一首歌——《还是一个人》，形容他的境地，再贴切不过。

　　按照他的指示把车停好。冯扬先她一步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等她锁车。等她拔了钥匙，开门出来，一阵刺骨的寒风直灌到脖子里去。“真冷。”她双手交叉握着手臂。冯扬眼里不由露出笑意，“快走吧。”

作者有话说

　　相见真的不如怀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