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仅代表全世界爱你》林霜甜

19、019 家里早就替

　　忙完手头的工作，已是凌晨。
　　程玄走到窗边伸了个一个懒腰，从这看不到姚家，但他依旧感到满足。
　　爱的人近在咫尺，没有比这更叫人踏实。

　　他少年时，家里长辈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时常开玩笑似的哄蕴甜：“蕴蕴长大后要不要嫁给琎哥哥啊？”
　　“要的呀。”
　　姚小天才睁圆双眼，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

　　初时，程玄对这个常来家中做客，并深得他家长辈欢心的小妹妹并无多大感觉。
　　直到有一年，他陪祖父去纽约参加会议，临近圣诞节，祖父特意前往费城看望他心心念念的小天才，程玄这才猛然发觉被长辈们捧在手心里的小朋友已经悄然长大，是少女了。

　　在费城停留的那晚，小天才穿着丝绒长裙，肩披长发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弹奏新学的曲子。
　　程玄不知曲目，闭眼欣赏期间，脑海里一直出现王小波小说中的句子：

　　“山谷里的空气也绝不流动，好像绿色的油，令人窒息。在一片浓绿之中，她看到一点白色，那是一具雪白的骸骨端坐在深草之中。那时她大为震撼，在一片寂静中抚摸自己的肢体，只觉得滑润而冰凉。于是她体会到了最纯粹的恐怖。然后她又感到爱从恐惧中生化出来，就如绿草中的骸骨一样白，像秋后的白桦树干，又滑又凉。”

　　从费城回来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往常若是遇上同学朋友为他介绍女友，他总是大大方方答应“好的啊”“拜托了”，可那个琴声中有诗歌有文学的小姑娘，让他下意识改了口：“还是算了吧，家里早就替我订下了一门娃娃亲，就等小姑娘长大呢。”
　　听者半信半疑，但考虑到他的家世背景，也不好意思求证。

　　倒是肖医生听闻后取笑他：“臭小子，你是不是看蕴蕴越长越漂亮，急了呀？”
　　急什么？
　　就是再给她十年，她也是个不开窍的。
　　她只知道弹钢琴，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啊？

　　可是，他大错特错。
　　其实，她懂的。

　　想到此处，程玄自嘲地一笑，下楼喝水。
　　厨房打被扫得干干净净，而“田螺姑娘”则在客房呼呼大睡。
　　他并不介意给混账少年提供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像顾齐这个年纪，正是惹是生非的好时候。
　　他表弟崔要在顾齐这个年纪，基本就没在自家睡过一天。
　　全靠各种亲友“收留”。

　　重新回到楼上准备就寝，睡前程玄习惯刷一会儿蕴甜的微博。
　　他对她的账号进行过专门设置，只要她更新，或者回复了谁的留言，他都会收到提示。

　　逛了一圈，并无新事。
　　他本打算关灯睡觉，这时候手机却“叮”了一声。
　　蕴甜回复了她小舅舅林赣青：不会的。
　　林赣青的留言则是：气归气，不要打人家。
　　这个“人家”是谁，不言自明。

　　蕴甜刚放下手机，就收到了程玄的微信。
　　他问：还不睡？
　　她回：嗯。
　　程玄：怎么了？
　　蕴甜想了想，说：我有点想念我曾经那部诺基亚。
　　便宜，耐摔，还不会一天到晚“叮叮叮”。

　　程玄看着屏幕，给她发送了一个微笑脸。
　　看来，他家小朋友是被各方亲友的“问候”搞得有点不耐烦了。
　　想要诺基亚还不简单吗？
　　买一个就是了。
　　想当年，她的第一台手机，也是他给买的。

　　她小时候是那种长得珠玉可爱话不多的孩子，粉粉嫩嫩的，除了弹钢琴，也不会别的。
　　程玄举家迁往北京后，一并带走了家里的老保姆。
　　她最喜欢吃他家保姆做的烧卤，为了这事，还跟她妈妈哭了许久。

　　肖医生只生了程玄一个儿子，命里没女儿是她生平最大的憾事，故而蕴甜就成了她心尖尖上的人，就算工作再忙，也要隔三差五打电话回花城，只为听听姚家小朋友奶甜奶甜的声音。
　　后来肖医生实在受不了相思之苦，就撺掇儿子抽空替她买个手机给姚家小朋友，省得有时找人却赶上她出门。

　　程玄能说什么呢？
　　当然是买啊。

　　哦，对了。
　　程玄没跟倪梳昔他们说过，其实，他是在花城出生的。

　　花城市人民医院位处老城中心区，紧邻花城最繁华的地段，附近的商业街上都是叫得上名的百年老店。
　　程家那时住在职工家属楼，就在“名扬百货”后面。
　　而蕴甜的外公林秀良是“名扬”的老板，夫人周竹斋是留过洋的钢琴家，也是当时著名的慈善家。

　　林、程两家本没什么交集，但程玄奶奶和周竹斋常在一家店吃早茶，因为性格投契，便起了当亲家的心思，预备把蕴甜的大舅舅林仕信介绍给程玄的姑姑。
　　可惜，浪漫主义的林仕信没看上医学院院花，反而爱上了服装师戚实喻。

　　这桩婚事没成，两家长辈都深感扼腕。
　　不过不打紧，林家还有一儿一女，而程玄更是有一堆姑姑伯父。
　　林仕信没看中程家的女儿，但程玄奶奶已经瞧上了周竹斋的二女儿林清弦。

　　林清弦在钢琴方面的天赋比她哥哥还高，年纪轻轻就已成名，而且性格温婉，长得也美。
　　等林清弦一从日本学成归来，程玄奶奶立即带着程玄上林家做客。

　　那时程玄刚五岁，正是贪玩的时候，无意间闯入林清弦的琴房，愣是被美晕了。
　　每次想到自己当初傻傻的问林清弦“你是哪里来的小天使，从前我怎么没见过你”，程玄就滑稽不已。
　　都怪姑姑常常诓他，说什么“漂亮的女孩子都是小天使，只是她们平时都把翅膀藏起来了”之类的蠢话。

　　但林家的二女儿是位很有修养的淑女，她才不会笑话一个小孩子说傻话。
　　她反而问他：“你要听小天使弹钢琴吗？”
　　程玄自然是愿意的，谁会不愿意呢？

　　那天，周竹斋和程玄奶奶在客厅谈古论今，好不恣意。
　　而程玄则在琴房安静当了一下午的听众，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打过一个哈欠。

　　后来，程玄便常去林家玩。
　　他妈妈肖医生见他这么热衷古典乐，还起过给他请钢琴老师的邪念。

　　不过，不久后林家传话了，说林秀良还想再留女儿几年，目前不打算考虑孩子的婚事。
　　这番“婉拒”，令程玄奶奶再度扼腕，唉声叹气了好一阵。

　　那之后，虽然奶奶不再常带他去林家，但程玄还是可以经常在店里遇见陪母亲吃早茶的林清弦。
　　又过了一阵子，林家突然送来请柬，说女儿要嫁人了。
　　程玄奶奶大感震惊之余，也多方打听，最后得知对方不过是个送货的司机，难受地好几天没吃下饭。

　　姚继戎只有高中学历，家境一般，因为会开车，成了“名扬”的一个送货员。
　　他和林清弦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架不住缘分这种东西突然降临。

　　那年林秀良出国考察，回来时给女儿带回了一架价值三百万的斯坦威。
　　那时候的三百万可是一笔不小的钱，林秀良疼女儿是出了名的，花这笔钱买一架钢琴，眼皮都不带眨的。
　　不过，要把钢琴安全运回来却是个难题。
　　这时候，“名扬”的经理对林秀良说，公司有个司机手稳心细，做事从不出岔子，大可以把这差事交给他来做。
　　既然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经理推荐，林秀良也不疑有他，就把女儿的钢琴托付出去了。

　　斯坦威出了海关，装车后直接运到林家。
　　那日林清弦也在家，安置好钢琴后，第一个试弹。
　　她弹的曲目是肖邦的《降E大调华丽大圆舞曲》，弹完后，她忽然笑着让周竹斋给她下碗面，她饿了。
　　在边上听呆了的青年姚继戎当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根本不是肚子饿了，是馋琴的身子啊。”
　　林清弦被这个陌生人弄得愣了一下，继而笑弯了腰。
　　没错，她就是馋这琴的身子。
　　她还告诉这个年轻人：“有个小朋友听完我弹这首曲子，说他满脑子都是汤姆和杰瑞在追来追去。”

　　“汤姆和杰瑞？”
　　姚继戎没看过，挠挠头，不懂。
　　林清弦笑着说：“那是关于一只聪明老鼠和笨猫的故事。”
　　青年干巴巴地陪着一块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于是，一个爱情故事就有了开头。

　　作为那个听完肖邦后满脑子都是汤姆和杰瑞的小朋友，程玄并不反感这桩婚事。
　　他只是遗憾，他的“小天使”做不了自己小婶婶，可能再也不会给他进口巧克力吃了。
　　噩耗传来后，程玄整天把那些巧克力藏在裤兜里带着去上学，生怕有人趁他不在来偷吃。
　　直到有天上完体育课，几个男孩子一起笑话他：“程玄，你怎么口袋里藏屎”？
　　他这才发现，珍藏的巧克力都在口袋里化成了糊糊。
　　直到这一刻，他的眼泪这才抵达。

　　大抵每个小男孩的童年都有一个“漂亮姐姐”存在，她是美好，她是未来，她是期待。
　　但这个“美好的存在”，也会有穿上雪白的嫁纱，走上红毯的那一天。
　　这是每个小男孩都会经历的一场“背叛”。

　　没记错的话，林清弦婚礼那天，程玄还故意踩了新郎的皮鞋。
　　事后他和奶奶告状：“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姚叔叔。”
　　奶奶摸摸他脑袋，说：“奶奶也不喜欢。”

　　小孩子记仇，为此程玄有很长一段时间故意忽略林清弦有关的一切消息。
　　直到有一天，肖医生来接他放学，兴奋地对他说：“阿琎，你清弦小阿姨给你生了个小妹妹，长得可爱极了，妈妈带你去看好不好？”

　　关于那个小娃娃有多讨人喜欢，肖医生一路从学校说到医院依旧意犹未尽。
　　程玄那会儿叛逆，不信邪。
　　心想：小孩子生出来不都红彤彤皱巴巴的？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倒要看看，究竟能有多好看。

　　肖医生把他领到育婴室，隔着巨大的玻璃，程玄看见一个戴着小帽兜儿的小娃娃，安安静静睡在小床里。
　　周围尽是些大张着老太太没牙嘴巴的小怪物哇哇乱哭，她这么乖，叫人看了只想把她救出来。
　　肖医生这时摸摸他的头，问他：“小妹妹是不是很可爱呀？”
　　程玄不情不愿地“唔”了声。
　　肖医生贼兮兮问他：“那妈妈要不要也给你生一个？”
　　程玄冷眼看着肖医生，不遗余力打击道：“还是别了，你生不出来这么可爱的。”
　　瞎说了什么大实话，那天程玄的屁股差点没被肖医生打开花。